3、盟约 ...
-
再说吴常，他在小镇里走了一会儿，方到了一处雕梁画栋，颇是气派的宅院。
气派的屋檐，气派的门，大门上的牌匾上写着三个遒劲的字——唐家堡。
只不过这气派的宅院却处处悬白，生生透出了几分凄冷。
吴常看着那两盏白色灯笼，飞身自墙上翻进院内，大摇大摆走向前院。
“想来自己的弟弟被冤杀，他唐入断然不会不管。”
这时，府内的家丁已经注意到了他，几个护院鬼魅一般挡在了吴常身前：“阁下何人？来此有何贵干？”
“贵人谈不上，至于是不是贵干？那要看你们家唐掌门如何看了。”说着左右两手各打出一拳，将那护院逼出好几丈外，那些护院武功却也不低，很快又攻了上来，将吴常齐齐围住，左右一看，竟是不留一丝空隙。
“啧，不过是见一见你们掌门，何必呢？”吴常笑，说着内力一震，院内的一棵老树顿时落了不少叶子。
护院不退反进，几十枚暗钉自几个护院指尖闪出寒锋，下一秒便穿透空气，刺向吴常面门，吴常矮下身子避开，手灵活一扭，擒住了一名护院的右手。
护院没有因此而自乱阵脚，倒是左手又不知从哪儿变出几根寒芒，亮光在吴常眼前一闪，又是一阵凌厉的攻击。
吴常一跃而起，闪开那些暗器，笑得更深了：“暗器暗器，就是暗着使的兵器，怎么到了你们几个手里，却偏偏要先让我看到呢，是吧？”
几个护院张了张嘴，却又似乎不愿多说，闭上嘴巴重新和吴常打开来，此刻那个被擒住的护院已经在同伴的协助下脱离吴常掌控，几个人围着，依旧是先把暗钉亮出来，才发起攻势，却次次厉害至极，几轮下来，吴常颈后也开始流下几滴冷汗。
“嘿嘿，多打一，这可不算是江湖道义。”
他一边说，一边躲闪着密集的唐门暗器。
“擅闯唐门者，杀！”似乎是几人的领队这么喊了一句，几个人的攻势更加强烈了，吴常打起精神，和护卫们周旋着，看不出一丝急躁。
打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打斗的声音终于引来了府内众人的围观，眼看那几名护卫开始落了下风，吴常得意地挑了挑眉，笑得好像一只狐狸。
这时候，一个年轻沉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敢问阁下可是快手笑面鬼吴常？”
“呵，唐掌门好眼力！”吴常停下手上的动作，护院见了自家掌门，也退到了一旁站好。
“久仰大名，不知今日笑面鬼先生屈驾寒舍，有何要事？”
唐入此刻身着白色长衫，一身守灵的装束，面色颇有些憔悴，话语中却威严不减，礼貌中透着疏离。
吴常有些惊奇，早就听闻唐家掌门年纪尚轻，却没想到年轻到这个地步，一眼望过去，应该才刚入弱冠之年吧。
当今江湖，这般年轻便身居唐门要职，可谓年少要为，少有得很。
想来自己两年前初出江湖时也已经过了二十四岁了。
更难得的是此人年纪虽轻，却已有了一番掌门该有的风骨与气场，性子沉稳大气，瞧着武功也不容小觑。
吴常眼中露出欣赏的笑意：“唐家堡如此气派，区区不才，又怎敢说“屈驾”二字？唐掌门客气了！”
“既然先生进了唐门，那便是客，请先生厅堂就坐。”唐入说着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吴常也不客气，循着唐入指的方向走上前，身后之人跟上来，走路却是丝毫无声——这人轻功深不可测。
走了一小段，便到了前厅，吴常注意到这府内虽是素白色调，却未曾设下灵堂。
他大咧咧走进去，发现厅堂里已坐了个人。
“原来江大侠也在此处！真是无巧不成书啊。”他一眼看到那个白瓷瓶，此刻正摆在厅堂正中的木几上。
江石开闻言抬头，见是吴常，也不由地怔了怔，却没有了先前的煞气。
身后的唐入听闻这话，也不表态，见他们互相认识，也就不再作介绍，请吴常就坐之后，就兀自坐到了主位上。
唐入尚未开口，倒是吴常先对着江石开笑道：“日前京城法场，江大侠可谓威风凛凛，正气凛然！”
那江石开的眸色顿时暗了暗，眼角快速地看了一眼白瓷瓶，然后沉默地向吴常一抱拳。
吴常心下有了计较，想必那瓶中，便是江石开此生唯一的知交唐减的骨灰了。想到此处，吴常更是为早前的行为愧疚，对那白瓷瓶多了几分敬重。
“不才为今日客来肆的莽撞向江大侠赔罪了。”吴常难得地收起唇边痞笑，站起身，恭恭敬敬朝着江石开行了一礼。
江石开看着他，然后叹口气：“没什么，江湖人没这许多顾忌。”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唐入说话了：“江大侠与舍弟既是知交，那这骨灰便不必再还回唐门，江湖人死在哪里，便该葬在哪里，骨灰，就由江大侠妥善安置便可。”
吴常听闻这话，脸上虽是笑着，心下却惊奇于唐入对弟弟尸骨的不重视，那江石开也是愣怔了下。
“这毕竟不合礼数，江某岂敢从命。”
……唐入沉默了片刻，抬头坚定道：“想必这也是舍弟的心愿，他自幼沉浸武功，少有知己，承蒙江大侠厚爱带他入了青玉门，方有一展雄才的机会，我唐家子弟又岂会介意那许多世俗？”
“只是……唐掌门果真不为小减建冢了吗？”
看来这江石开与唐减的关系不简单哪，居然毫不避讳地称呼“小减”。
唐入轻声一笑，眼中泄露出几分悲痛仇恨，更多的却是潇洒：“区区皮囊罢了，对于我唐家兄弟来说，青山绿水，便是最好的冢！”
江石开的眼中透露出复杂的情绪，几分感慨，几分伤感，对唐入更是多了几分钦佩，不由起身，对比他小了许多岁的唐入作了一揖。
唐入却是低头，半响后抬起眼眸，一双眼睛已布满了血丝：“不过……狗皇帝刘玄的仇，我唐家断不会就此作罢！”
吴常瞧着他的神情，心下感叹道，年少有为原来也不是那么好，弱冠之年就要承受如此国仇家恨，担子未免承担地早了些。
但另一方面，他却也隐隐高兴，毕竟他今日来的目的恐怕是不会落空了。
唐入的激动只是一瞬，长年掌控唐家的经历令他学会了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因此很快便又恢复了沉静的样子。
“吴大侠今日到访，正逢舍弟去世，礼数不周，还请见谅。”
吴常听他对自己的称谓由“先生”改成了“大侠”，便知唐入对自己已少了几分疏离的味道，不由痞笑，也明白这是对方在绕着弯子问自己“来此何事”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区区草莽，除了为天下义士报报仇，为穷苦百姓拔拔剑，还能有什么大事？”吴常语气随意，只是笑意盈盈看着唐入的神情。“前两日听闻青玉门全门惨遭屠戮，这不，在下的佩剑也是憋不住了，催着要我去讨个公道，只不过区区笑面鬼，孤身一人又哪有那能力？这才想着来向唐掌门要个盟约而已。”
这下堂上的人都听明白了，原来吴常是想要和唐家结盟，共同对抗朝廷。
江石开失去知交，悲痛欲绝，听了这话，愤懑之情尽显，当下抱拳道：“算我江石开一个！”
吴常笑了开来，有江石开相助，那再好不过，当今武林谁不知道江大侠一把屠坤刀使得那是一个酣畅淋漓，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那是自然，江大侠乃正派英雄，吴某拱手相迎。”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唐门了，如果唐入同意结盟的话，相当于大半个江湖的眼线都可以为己所用。于是他重又看向主位上的人。
唐入原本微微斜靠在椅背上，此刻听了吴常的话直起身，手指轻轻敲打着椅背，眼中神色意味不明起来，只是淡淡地看着吴常，似乎是在考虑吴常建议的可行性。
若是一般的江湖人，想必早就答应了，自己的弟弟被杀，试问又有多少人还能不为这个建议心动？不过唐入毕竟心智要更为成熟些，老练些，这下恐怕是在揣测他吴常话的真假了——
江湖上虽然讲义气的人很多，但人心总是不简单的，尤其他唐入背负的是整个唐门的命运，最忌意气用事，一个不当心，等候他的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因此吴常也不因唐入打量的视线着恼，只是浅笑着，等那人慢慢考虑。
倒是一旁的江石开见唐入犹犹豫豫地，有些急了：“唐掌门为何还不答应？报仇就是报仇，有什么好迟疑的？”
唐入只是笑笑，微微颔首：“江大侠义薄云天，唐某佩服。”
这么回答不仅巧妙地避开了江石开的逼问，又把对方抬举了一下，手段果然老道。
唐入端起手边的茶，轻抿一口，玉杯恰好遮住他的神情。待他把杯子放下来，吴常见他眼中已有了一丝松动之意。
“吴大侠的提议固然是好，只是不知堂堂笑面鬼插手此事，是否还有其他目的？”
吴常没想到唐入会问得这么直接，看了看堂上那人清冷的表情，实是猜不透那人心思。唐入换了个姿势，又恢复了先前懒洋洋的状态，斜倚在椅背上，手轻轻杵着下巴，等着吴常回答。
但是他既然这么问了，估计也是有结盟的心思的，那么自己如实回答便好了。
“实不相瞒，不才与当今权臣肖权凤有些私人恩怨，这下是想借着为各位好汉报仇的机会，顺便报报私仇。”
唐入勾勾嘴角，笑出声来：“所以其实吴大侠是准备利用我唐门义士了？”
吴常心下一惊，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嬉笑着回道：“利用谈不上，但若是于双方都有利益，那么何乐而不为呢，唐掌门？”
唐入看着吴常半响，二十岁的脸孔，却生生透出了一番江湖老手的压迫感，吴常对他不禁又感兴趣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唐入终于站起来：“其实利用这种事情，确实没什么好介意，试问这江湖里又有谁不是在利用别人？这事于我唐门终归是有好处的，那么，唐某便心甘情愿被利用利用吧。”
吴常心下松一口气，眉眼更是笑得弯了弯：“唐掌门果然大气而不拘小节。”
唐入坐下，淡淡望他一眼：“吴大侠谬赞。”然后开口道：“既然盟已结成，那么日后若二位有何需求尽管传信于我，唐某定当鼎力相助，这趟便先麻烦二位前往江南，办妥一件事情……”
待唐入说完，吴常的神色复杂了几分，没想到他在方才那短短的时间内竟已想好了结盟之后这么远的事情，这件他们要办的事情可谓是为将来铺好了一条阳关大道。结盟的主意虽是自己出的，可真正铺路的，却反倒成了唐入。
这人的计谋与城府真的是无法估量的。
吴常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压力与敬慕并存的心情。
后来，吴常与江石开被留在唐家堡用过了晚饭，日暮之时才打马离开。
唐家堡门口，唐入亲自相送。
夕阳下，他对着吴江二人一抱拳，淡笑着说道：“此去二位同行，路上不免遇到麻烦，但二位务必在一月之内把事情办好。毕竟……天已经变了。”
明明晴朗的黄昏之下，两匹快马朝着江南的方向，挥鞭而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盟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