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放南山》霜舞白亚

5、五

　　老赵听到争吵声，加快速度拉着马车往那边走过去，他过去的时候小六娘正和那汉子吵得厉害。小六娘脸红脖子粗的，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中年汉子，那中年汉子也是，和她吵得口水四溅。

　　老赵的马车一停下，小六娘的婆婆就从马车上下来了，她问小六娘：“怎么了这是，怎么就吵起来了？”小六娘回答说：“这不要脸的男人抢我们的位置呢！明明是我先看到然后招呼你们过来的，他倒好，直接把竹筐撂我脚边了，说是他先占的。”

　　那中年汉子的媳妇这时候也挑着筐过来了，不过她只是站在自家男人后面，没说话也没什么动作，眼睛看着小六娘。小六娘她婆婆一听这话就皱眉了，不过她年纪大，这种事以前也遇到过不少，处理起来自然比小六娘稳重得多。

　　她走上前几步说：“这位大兄弟啊，时候不早了，我们和你一样，都急着开摊呢，耽搁下去对我们两家都不好，也耽误大家伙做生意是不是？刚才我儿媳妇也说了，她先来的，你是在她占到这个空位以后才来的，我也看到了，你的确是后来的。那你还是让一让吧，这样我们大家都好做事。”

　　那汉子一笑，说：“她说自己先就先吗？那我在看到这位子的时候她还没站过来呢，明明是我先到的！你也说了怕耽误时间，那你还不再去找个位置？有空跟我超还不如再找找！再说了，你年纪也大了吧，老眼昏花的看得清楚吗？”

　　“你！你。。。”小六娘她婆婆气的说出话来，只是指着那中年汉子。她刚才明明看到是自家儿媳妇先站过去的，谁知她好言好语相劝换来的却是这人的恶语相向。

　　老赵放下手里的缰绳，走过去说：“这位大哥，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同在一个市集，何必出口伤人呢。我刚才也看到了你是后来的，那你就该另找位置才是。你一个大男人和她们婆媳吵架不觉得丢脸吗？何况还有这么多人看着。”

　　中年汉子看看周围，发现有许多人都指着他窃窃私语，他脸一黑，直接冲着周围大吼说：“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快管你们自己的事！”说着准备蹲下去把竹筐里的菜拿出来。

　　老赵默不作声的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使得刚刚好，让他既蹲不下去也直不起腰来。那汉子看着老赵，脸上表情都变了，不过他使劲挣脱也挣不开。

　　周围人一看他吃瘪都哄笑起来，一个年轻小伙子站起来说：“哎，我看你这人也太不要脸了吧！明明是人家先过去的，你后来，还把竹筐放到人脚边说自己先来的，你也太缺德了吧！干这种欺负妇道人家的事，还是个男人吗？”

　　“对啊！你明明才是后来的那个，你就走吧！另找地方去，趁着现在还早。”

　　“没错，你这汉子太不要脸了，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一时间周围人纷纷斥责这中年汉子，给小六娘和她婆婆伸张道义。那汉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他还在使劲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老赵对他说：“你还是去别的地方吧，怎么样？”

　　直到那汉子点头老赵才放开让他走。那汉子被放开以后脸上虽然还有气，可是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理直气壮了，挑起竹筐灰溜溜的和他媳妇走了。小六娘连声对着老赵和周围帮腔的人道谢，那些人也纷纷摆手说没什么。

　　老赵把板车放倒，小心的把车上的两桶鱼搬下来摆好，小六娘又从板车上把一捆干稻草和秤砣拿了下来，两个小板凳也一并拿了下来。一个递给婆婆，让她老人家先坐着，一个给了老赵，老赵推辞不肯要，她就把板凳放到了一边。

　　这时候集市里慢慢的有了人，三三两两的提着菜篮子边走边看。小六娘的鱼摊也很快有人光顾了，他们家的鱼一向卖得不错，个大肉厚，口感鲜嫩。从没有过卖不完的时候，还有不少回头客。

　　老赵没做过生意，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无聊的站在后面靠着墙根，眼睛四处打量。他早上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些铜板和碎银子，这次他也要买点东西回去。

　　早市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来买东西的人也少了，小六娘的两桶鱼现在只剩三条了，她也不担心，马上就会卖完的。小六娘她婆婆去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回来，给了老赵两个，老赵确实有点饿了，也就没推辞拿过来就吃了。

　　吃完后老赵抹抹嘴，说：“我去其他地方转转，买东西去了。”小六娘点点头，又说：“赵师傅你去吧，我们就在这等你。不过你可得早点回来，我们路远，要早点回去才行。”

　　老赵打算去药铺抓点药，他大部分药都是去香河村的后山采来的，但是有些还是得到城里的药铺去买才行。除了买药，老赵还想去铁匠铺定做几把新的凿子和两把锯子，但是这么一来时间就有点不够了，老赵决定加快步伐，早点做完事早点回去。

　　他先是去了打铁铺预定了四把凿子和两把锯子，付了订金，然后又去了两条街以外的药铺买自己需要的药材。做完这些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老赵抬头看了下天继续赶路。

　　走过一家成衣铺的时候，两个衙役和他擦肩而过，老赵停了下来，转过去看他们的背影。两个衙役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叠榜纸和一罐浆糊，一个人手里拿着一面锣和鼓槌。

　　但这都不是老赵停下脚步的原因，他停下的原因是因为那两个衙役腰间扎的是白腰带，头上原本红黑色帽子也换成了一顶白色的帽子。而能让他们如此穿着的原因绝不是他们自己家出了丧事，只能有一个原因，当今皇帝驾崩了！

　　老赵看着那两个衙役在一处墙面停下来，撕下原先泛黄的榜单，刷了层浆糊把新的贴了上去。接着另一个衙役敲响了他的铜锣，刺耳的声音把街上所有的人都吸引过去了。

　　老赵也跟着人流走过去，把两个衙役重重包围起来。看到街上的人都过来以后，敲锣的衙役便开始大声念着诏书的内容。

　　“元征十年九月初六，上皇帝九正天成勇武明贤仁皇帝驾崩！故昭告天下，宇内同哀。今日起，举国服丧三月，期间不得欢饮愉宴，嫁娶婚约！不得夜市欢场，庆生祝寿！人人当悲戚哀思，着丧服，泣先帝！若有偷盗奸掠犯法闹事之徒则从重处置！钦此！”

　　那两个衙役说完这话就走了，去别的地方继续张贴诏书。而围观的人群却像炸了锅一样，吵嚷的如同一锅沸水。有人对着这诏书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有人一脸哀容，还有人自言自语“怎么突然就驾崩了呢”，也有人低声谈论着下一个皇帝是谁。

　　大部分人脸上都是忧虑和伤心的表情，一堆各式各样表情的人里面，只有老赵是面无表情的，他盯着诏书把那些方正的黑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到了南街的早市，老赵发现这里已经张贴过诏书了，黄色的诏书面前聚集了一大堆讨论的人，小六娘和她婆婆也在里面。老赵把她们叫出来，说可以走了。

　　回去的路上小六娘和她婆婆一直在谈着皇帝驾崩的事，她们的谈话内容和其他人差不多，无非是关于赋税的问题。小六娘她婆婆活得长，在她的印象里，换个皇帝就意味着赋税政策的改变，而每次改变就意味着又要交更多的税。

　　她长出一口气，求老天爷保佑新皇帝别再增加赋税了。小六娘想的更多的是那些不许的东西，照这么算，小六下个月的生辰都没法庆祝了。她掐着指头也叹了口气。三人在村口分开，老赵下了车往自己家走去，小六娘生疏的赶着马车往回走。

　　不过老赵可没想到会在树林里看到凌御风，“你干什么呢？”凌御风从树上跳下来，单脚稳稳地落了地，说：“想吃柿子了，就跑来摘。”说着从地上捡起三个红通通的大柿子，递给老赵，“帮我拿一下，我手没空。”

　　老赵接过柿子放到布口袋里，又从地上捡起凌御风的拐杖递给他，教训他说：“腿没好就不要爬树，万一你摔下来可就真的变残废了，我也治不了你了。”

　　凌御风笑了笑，说：“不会的，我觉得你医术挺好的啊，你看我这不是恢复得这么快吗？”老赵说：“那都是医马医出来的，我手上就从没治过人，应该说你命大才对，小子。”

　　“。。。原来你是个兽医啊！”凌御风停下脚步吃惊的看着老赵，“我还以为你是个大夫，没想到你居然是兽医。对了，你给我用的药不是给马用的药吧？”

　　老赵没好气的说：“放心，人药和马药我是不会乱用的，差别大了去了，我怎么会乱用。”凌御风敏感的发现老赵好像有点不对劲，脾气大了，他似乎心情不好。

　　凌御风就试探着问：“老赵，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出什么事了？又有土匪来打劫啊？”老赵摇摇头说：“没事。只不过是皇帝驾崩了而已。”

　　“皇帝驾崩了？！”这一回凌御风可是实打实的吃惊了，应该说是震惊才对。“你们皇帝老儿就这么死了？他什么时候死的？”

　　“九月初六。半个月以前的事了，这地方偏远，太子又瞒而不发，所以消息现在才传过来。”老赵说，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前走。

　　凌御风暗自思量了一会儿，回过神一看老赵走得老远了，他急忙跳着脚跟上他，问：“你怎么知道太子对消息瞒而不发？”老赵斜他一眼，“你忘了我以前是什么人了？”

　　这个话题老赵不愿意再说，凌御风也没再问了，他回去以后就坐在门槛上发呆，颇为反常很是安静，老赵都有点不适应了。

　　皇帝驾崩是为国丧，要举国服丧，按照地位权职的不同服丧的标准也不一样。如果是朝廷大员就要举家服丧，设香坛祭舍每日为皇帝诵经祈福，还必须茹素斋戒一旬，身穿缟白一月。对普通老百姓的要求就没这么高了，只需在腰间系一白腰带即可，家祠祭祀的时候也要为皇帝诵经，念往生咒。

　　第二天老赵想了想，还是找了根白腰带系上了。今天他要上山采药，今天是最后期限，再不采就要过季节了。老赵带了几个馒头装进兜里，背着药篓去后山了。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山路泥泞湿滑，老赵好几次差点跌倒。他折了根树枝探路，以免碰到蛇，同时也是借力工具，这样爬山的时候就不用那么累了。

　　走到那日发现凌御风的山涧的时候，老赵停下来在这里洗了洗手，又捧起山泉水喝了几口，一股凛冽甘甜的滋味在嘴里漫延开，老赵又喝了几口，顺便又洗了把脸。然后继续往深山进发，一边留意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