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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归来 东经121 ...

  •   第一章
      东经121度,北纬30度。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人在这个冷漠无情的城市里探索着无边无际的理念和梦想——他们站在钢铁森林的最低端,却热衷于仰头盼望摩天大厦的至高点,等待着机遇与奇迹的来临;每一天,也都有无数的人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里实践着高贵典雅的生活品格——他们出入于各种标有VIP字样的场所,享受着理所当然的顶级服务,却带着一成不变,毫无笑容的扑克脸。
      人群熙攘的人民广场上,来自外地的年轻人捧着吉他在周遭鄙夷或是同情的眼光里,演唱着最后的理想与尊严。
      身穿体面西服正装的上班族将整个地铁渲染成最高温度的烤箱,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完成的精致妆容在三十分钟里慢慢融化成了反光的油脂。他们艰难地忍受着周围的汗臭味和各种早餐交织在一起的怪味,一口、一口吞咽着全家里的三明治或是麦当劳里的猪柳堡。
      市中心的写字楼边,坐着难以计数的应届毕业生,每一小时都会有人将手中揉成一团的纸张抛进垃圾桶里,有时是密密麻麻写满期待与愿望的简历,有时是印有微薄薪水尚未被签字的聘用书,上面的数字可怜到难以在这个光速飞转的经济城市生存。

      四个大学城依次占据着中环线以外的最佳地段,一本、二本的大学生面如土黄的捧着厚重的参考书出入于教学大楼和图书馆,刚经历过考试洗礼的烈士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指控如天书般的试卷就和侩子手手里的大刀无异,而写出这份试卷的教授无疑就是那面目可憎的侩子手。他们终日计划着未来一年、两年的前景,挑选着哪个国家的研究生迎合自己的专业,探讨着哪家外资企业的薪水更可观——这些毫无边际的话题是支持他们在这个炼狱里生存的最后信仰。
      而在一墙之隔的国际部,那些来自发达国家的交流生痴迷于探索上海文化风韵的游戏里,枯燥无味的课程与堆积如山的作业只不过是一次交换旅行里可有可无的东西,他们的前景与未来与这些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但对更多的大学生来说,那就是现实与梦想的距离。

      石库门后的老房子里有初入社会的年轻人,在亲戚邻居刺耳的尖叫中匆匆逃出弄堂,开始掐着秒表赶行程的一天,再无学生时代谈论理想时的高昂。
      而在苏河湾的高级住宅下,穿着壹号广场里的名牌服饰,花三个小时化出精致妆容的千金与贵妇正踩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准备去外滩喝杯下午茶。

      这是一个泾渭分明的城市。
      生活的地段与行走的圈子给人们标上了清晰的价码,飞速发展的经济与模式化的工作将所有的梦想扼杀在摇篮里。
      这是一个让人窒息的时代。
      关于未来的话题只存在于学生时代天真的幻想里,而现实的压力却像一把尖锐的匕首,在那美丽温暖的笑颜上划出一道又一道伤痕,直至面目全非。

      当9C8876航班终于在浦东机场落地后,林非知道,她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她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上海,这里留下了她十八年的青春,十八年的疯狂,和生命里最后的美好与干净。
      如果说离开一个地方的定义是永远不再回来,那么林非曾无数次下定决心要离开上海。她知道这很可笑,因为在拥有13亿人口的中国最起码有四分之一的人都在拼死拼活地想办法在这个钢筋混泥土的世界里占有一席之地,而身份证上310106开头的她却还不知足地要离开,想着南京、湖北、湖南,哪怕是新疆乌鲁木齐都可以,只要不是上海。
      幸运的是,四年前的高考让她如愿以偿地摆脱了这里的奢华与张扬,不幸的是,她跌进了另一个金碧辉煌、纸醉金迷的城市——澳门。在那个比浦东新区还要小的地方,有的人穿着壹号广场里的名牌服饰出入各个五星级酒店的赌场,而有的人却在摇摇欲坠的旧式公寓后,往返于工地和不足五平方米的集装箱之间。严重的两极分化让林非将澳门称之为没有中间地带的城市。
      她不愿拿着微薄的薪水只为乞求一张永久性澳门身份证,也不愿意被土生土长的港澳居民用鄙夷且嫌弃的目光洗礼她别扭的广东话。所以,比起澳门,她宁可回到上海,或许还是微薄的收入,但是至少她可以抬起头,用鄙夷且嫌弃的目光洗礼外地人的口音。

      当俞晔婷一个电话捎过来的时候,郑琳正躺在床上用pad玩曼妥拉,这是一款听上去很洋气的游戏,但实际上就是个拔萝卜的过程,而郑琳从早上十点开始就一直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举着她的pad玩得不亦乐乎,就算中间有过一两次电子设备砸到鼻子的困难,也丝毫没有打消她的意志,直到下午四点,俞晔婷来了电话。
      “我靠,你说什么?你还没起来?说好的接风洗尘呢!”俞晔婷的大嗓门从电话的那头传来,丝毫没有因为传播介质的缘故而失真,“快快快,给你十分钟,我和林祺马上就到你家楼下,你在家吧?”
      郑琳受不了地把电话拿开了一段距离,还没开嗓的声音嘟囔着回了一句,“在,事先说明啊,我昨天通宵了,今天没力气折腾啊。”
      那边传来一句,“草,滚。”然后就挂断了。
      事实上昨天晚上郑琳很早就睡了,十一点准时上床,玩了一个小时的flappy bird后就趴在pad上睡着了。早上十点钟醒来,就这样玩了大半天的曼妥拉,一天差不多就多姿多彩地过去了。
      如果说这是一个大学刚毕业的有志青年的生活的话,许多人也许会惊呼,这么颓废还有没有未来啊!但如果,加上一个词,大学刚毕业的上海有志青年的生活,那一定就会有不少人默默地点头认同了。

      郑琳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床头柜的日历标注着今天的日期——给贱人开个欢迎派对。刷牙、洗脸,将手机调成静音,化妆、试衣服、换衣服,足足四十分钟后,她才满意地站在卧室的全身镜前,给自己的美女装扮点了32个赞。
      而手机上已经集满了来自俞晔婷和林祺的十几通电话,郑琳看了一眼,潇洒地锁了屏,拿了包,终于踏出了房门。
      正在客厅里包馄饨的郑妈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从卧房里走出来,手里的馄饨捏得有点畸形,属于上海妇人的尖叫立马在屋里回荡。“哟西啊,小姑娘哪能诶了嘿额的啦?你今天没去上班啊?我还以为你不在类!”
      “妈,我知道你更年期,可你讲话能不能轻一点,隔壁的阿毛要被吓出病了。”郑琳边穿鞋边说,“我一朋友,你知道的,林非从澳门回来了,我们晚上一群人给她接接风,可能晚回来,也有可能不回来,不用太想我啊。”
      “想你个头啊,说话没个正紧,阿毛那是条晚年狗本来就差不多了。诶诶诶,你说的那个朋友林非啊,就是那个大作家项日?”郑妈想了想,问。
      郑琳翻了个白眼,“大作家你个头,都过气了行吧,两年没写出东西了。行了行了,我走了啊,俞晔婷在下面都快发飙了。”
      “哦,快去吧,当心点啊,别摔着。”郑妈看着女儿踩在十厘米的坡跟凉鞋上,还不怕死地跑起来,心都跟着抖了抖,过了好一会儿,郑妈才想起来正事还没问,“诶诶诶,问你话呢,今天怎么没上班啊!”
      而大门已经被狠狠地摔上了。

      六月的上海,尚还没到最炎热酷暑的天气,可刺眼的阳光接近三百六十五度没死角地洒在钢铁森林间,还是让在空调间里待惯了的上海姑娘皱了皱眉头,优雅地撑起了遮阳伞,与那些忙于奔波的上班族格格不入。
      郑琳下楼的时候,就看到俞晔婷极其不耐烦地靠在一辆黑色的宾利上,看了眼手表,指着她就吼道,“我勒个去,我说给你十分钟,你自己看看你花了多久?磨洋工也不是这样使的吧?”
      “你以为我是你啊,头发不梳,衣服不挑,直接素面朝天出门。”郑琳一如往常地鄙视了遍俞晔婷毫无新意的服装,其实俞晔婷长得不错,就是在这个满大街都是如出一辙的美女的时代未免些有不起眼,有点平庸,特别是站在郑琳这样画着精致妆容的小姑娘身边,那只有逊色的份。
      可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干脆利落地送了个中指后,就把人塞上了后座位。黑色宾利引擎启动,使出了静安区的高级公寓。

      路上,郑琳又拿出了pad开始刷起曼妥拉的记录来。俞晔婷瞟了一眼,立刻吸一口气,“我擦,姑娘,你可以再有志向一点吗?还有,你今天怎么在家?我和林祺本来还准备去你们公司堵人的。”
      郑琳玩了会儿,觉得是没有意思,就拿了车上的饼干来吃,“你说话怎么和我妈一样。那个工作太无聊了,不高兴去,下次再让我叔叔帮我介绍个新的呗,或者去你的翻译工作室也是可以的,我好歹是英语专业毕业的。”
      俞晔婷一听,立马捂了捂小心脏,“你别吓我,我们工作室刚刚起步,不招你这样游手好闲,三分钟热度的颓废青年,那我宁可把林非拉过来,好歹她还有个大作家的招牌。”
      “呵呵,可惜,她看不起你们。”郑琳酸溜溜的说。
      坐在驾驶座上的林祺忍不住给双胞胎姐姐说话了。“我姐那叫没办法好伐,身无分无离家出走,要是一个小小的翻译工作室可以养得起她,她会不给面子吗?我姐就是个传奇,你不能把她当成正常人来使。”
      郑琳努努嘴,不说话了。俞晔婷倒是完全不介意,还认同地点了点头。

      关于林非,这个人就是个传奇。无论是在出初中还是高中,无论是说外貌还是才华,如果不是从初一就在一起混迹的话,俞晔婷绝对乐意跪下来膜拜这个大神。
      年少成名,才貌兼备,完美无缺,女神一枚。所有认识林非的人,都会将她魔化或者神化。
      初三那年就从TN文学大赛里脱颖而出夺下桂冠,出版了人生的第一本长篇文艺小说《向日》,与此同时终于结束了与她父亲长达十年的战争,头也不回地拖着一个行李箱就离家出走了,再也没要过家里一分钱,包括高中的学费,大学的留学学费,全部用赚来的稿费支撑。原因很简单,她的父亲要她当一个医生,而她不想。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并非发自内心地想要去实现父母的期待,然而,这个世界上能够像她做得那样彻底的人,却屈指可数。
      所以,俞晔婷还挺佩服那个看起来像个花瓶的小姑娘的。
      其实,从来没有人担心过林非离开了家到底有没有钱可赚的问题,开玩笑地说,她就算不化妆,不穿黑丝,往街边一站,都会有猥琐的大叔来问价钱。天生一副狐狸精的精致脸孔,一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齐腰中分长发,干净得容不下一粒微尘的脸孔,白皙到吹弹可破的肌肤,永远带着浅浅微笑的嘴唇和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她拥有俞晔婷见过的最美好的素颜和气质。
      同样被人称为美女,郑琳的美是百分之二十的天赋和百分之八十的化妆,而林非却是百分之百的天然美女。所以到了大学以后,发现了这一点的郑琳对林非说话就有些酸酸的了,但这对他们长达七年的友谊来说,是无伤大雅的。

      为了给从澳门留学归来的林非接风洗尘,他们一群从初中玩到大的朋友订了个钱柜的包房,准备刷个不醉不归。
      郑琳、林祺和俞晔婷到的时候,王宇恺已经先一步开了房间,点好了第一轮酒,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摆着一副大爷的样子等着他们。他确实是个大爷,郑琳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今天这顿肯定是这个富二代公子买单了。
      “诶,我说,我男人呢?”郑琳瞅了老半天,就见到他一个人,便有些不乐意了。
      王宇恺摆弄着手机,头也没抬地回答,“你男人去机场接我女人了。”
      郑琳气结,俞晔婷干笑两声,这话说得简直就像是那两个狗男女偷情去了,虽然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关于校草陈越和校花林非之间的流言蜚语就没少过,不过,他们这群人自己可是清清楚楚的,那两个人要是能够看上眼那早就该结婚领证去了。他们这一伙人,除了郑琳是高中的时候被陈越以女朋友的身份拉下水的,其他人可是从初中就混迹得没了性别的说法,要是陈越和林非能有一腿,那后面怎么可能会有郑琳加进圈子里。
      俞晔婷总是用她卑微的人格保证,陈越和林非一清二白,可这个小姑娘就爱杠上了,总爱和林非吃闷醋,要不是林非有男朋友了,估计那架势还要让人寒颤得多。

      俞晔婷也懒得和她再废话,直接往王宇恺旁边一坐,瞅他在和谁发短信,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看着也不像是和林非在交流啊。
      王宇恺见她瞟过来,就解释,“一个大客户,要是能谈成我们公司就能上一个规模,今天下午就为了谈这事儿,只好让陈越去接人了。”
      “咦……”俞晔婷拿了盘花生啃起来,事不关己地感慨,“就你那副表情看上去也不像是可以谈成的样子,哎……可惜了,可惜了,本来还想沾沾光的。”
      “去去去去,别乌鸦嘴。”王宇恺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然后又埋头研究和对方的说辞。
      这个年代,创业的一抓一大把。大学的时候,王宇恺和陈越合伙建了一个平面设计公司,两人家境都不错,问父母捞点钱,再通通关系,真要建起来也没什么困难,至少比外地人在上海找份体面的工作容易多了。
      而俞晔婷,一开始她倒是没想到创业那一回事。因为她总觉得智商不够,可她的破学历也找不上什么称心的工作,正好大四那会儿新处了个英语系的男朋友,王宇恺就介绍他们和出版社的人认识,两人决定做做翻译的工作,大半年下来,做得还挺顺的,就也跟着建了一个搞翻译的工作室,目前招募了不少小语种专业的学弟学妹,也有了几个对口的出版社。
      相比之下,另一边,郑琳和林祺那就有些惨不忍睹了。郑琳是二本毕业,耐着家里关系好,总有工作介绍给她其实也无所谓学历,可这个小姑娘就是不争气,做了几个星期就觉得没劲,毕业到现在两个月换了三份工作,俞晔婷看着也心慌,估摸着这孩子将来除了嫁给陈越当家庭主妇那还真的是没有别的出路了。
      至于林祺,只能说林云成的运气不太好。他们家可以算是个医学世家了,上上下下不是医生就是护士,林云成那一代有五个兄弟姐妹,他算是最有出席的那个了,大腕外科医生,偏偏生出两个恨铁不成钢的儿女。什么侄女、侄子的统统都在鞭策下走上了学医这条路,他女儿倒好离家出走,头也不回,儿子更离谱,大学都没考直接偷了家里的笔记本说什么要当电竞圈的职业选手,高中那会儿也学着闹离家。
      俞晔婷是不清楚,虽然在那个破破烂烂的电子竞技圈里,林祺好像也是个大腕,偶然在电竞之家的杂志上看过他,不过,打网游什么的,总给人一种不务正业的感觉,也让身边的人看着挺心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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