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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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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霜刃不开锋
夜雨淅淅沥沥,在天地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仿佛要将一切全部禁锢掌控。透体的寒风夹带着湿气,逼得人简直无处可逃。四下里一片沉寂,天地不语,冷月无声。
顾惜朝仰面躺在泥泞的草地上,胸脯随着呼吸剧烈的起伏。他的脸上、身上血渍淋漓,卷发凌乱,一片狼藉,触目惊心的红色自胸前蔓延开来,泥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身下的青草。
皇城一役后,傅晚晴以逆水寒宝剑自刎而死,换得铁手一句放过顾惜朝的承诺。但铁手不杀他,却不代表江湖人也不杀他。连云寨、毁诺城、雷家庄、神威镖局……累累血债、缕缕冤魂,如此深仇大恨不可不报,顾惜朝若是不死,老天也不长眼。
于是顾惜朝只有逃亡,拖着那天晚晴葬礼上被穆鸠平当胸一枪,背后一剑刺穿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避追杀,这倒真应了戚少商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你记住,在以后的日子里,真正逃的人,是你!”
掩埋了晚晴的尸骨,顾惜朝一路向南,他想去江南,那里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可是这一路上追兵像蚂蟥般紧咬着他不放,寡不敌众,他一身武功尽皆被废。
精疲力竭的倒在草地上,顾惜朝闭上了双眼。不逃了,还逃什么?这天下虽然如此之大,却从来没有他顾惜朝容身之处。他想要权势,想建功立业,却因为出身青楼,被剥夺了功名,处处遭人耻笑和排挤。他想让晚晴幸福,却害得她因自己而死。如今一切都毁了,碎了,他再苟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顾惜朝咳着血笑着,苍白脸庞上满是水迹,不知是雨是泪。胸前、后背上的伤口如刀割一般疼痛,被雨水一冲,越发疼得人生不如死,身上时而高热时而冰冷,头痛如火灼。
意识混沌间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顾惜朝勾起唇角,来得可真快,他躺在泥水里迷迷糊糊的想,那人若能一刀给他个痛快的,他真要感激涕零了。
脚步声停在自己身边,顾惜朝不动,不睁眼,他在等,等那必来的一刀。他有点儿紧张,紧张到手脚都在颤抖,本来以为自己不怕死,原来不是,现在他只希望那刀够快够利,能让自己在死前少受些痛苦。
但是等待的死亡却迟迟没有到来,他的耳边只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顾惜朝好像被针扎到一般,立时便想跳起来,无奈方一起身就觉眼前一黑,便坠入到了沉沉的黑暗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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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醒来的时候有些恍惚。
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掀开被子坐起身,发现自己已被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连伤口也都被包扎好了。
他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赤着足起身下床。
这是一座幽静的小木屋,屋外植了一丛青竹,竹影摇曳,屋子里摆设很简单,一桌一床一几一凳,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桌子上摆了一只竹篮,顾惜朝揭开遮布,里面是几碟饭菜以及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药碗下压着一张字条:
“柴堆在后面的柴房里,米面蔬菜和肉会有人按时送来,厨房里有药,自己煎了喝。想自戕出门左转,河深水清好安身。”
上面没有落款。
顾惜朝握紧手中的字条走到院子里,“你是谁?你救了我,我也不会领你的情的。”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微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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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在木屋里住下了。
白天,他伺弄屋前的一片空地,在上面种些蔬菜花草。晚上则点起灯,用木炭在青石板上写写画画。
他终究是个书生,远离了恩恩怨怨、金戈铁马,最后却要在这田园之中归于平静。
如那张字条上所写,七天后顾惜朝起床推开屋门,果然发现门外的地上放着几捆蔬菜和一袋白米,除此之外,竟然还有文房四宝和几本书。
到了后来,那个神秘的人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换季的衣物、棋子、灯笼、竹编的鸟笼……甚至还有一张古琴。
看到那张琴的时候顾惜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是一张上好的焦尾,鹿角霜为胎,松透苍古。
顾惜朝好像猜出了救自己的人是谁,又好像猜不出。他愣怔了半晌,方失魂落魄般的走进屋去,琴却珍而重之的收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或许是更长的时间,很快便到了中秋。
青衣的书生早早挂起了花灯,把桌子搬到了院中,摆上几盘自制的月饼糕点和一坛米酒,坐在桌边赏月。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月色下,他和晚晴在他们简单的小院里挂起一树花灯,灯光映照下晚晴的脸那么美丽,那么温柔,让他早已冰冷的心都温暖起来。可是为什么现在这里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为什么命运要这么残酷?不但拿走本该属于他的荣耀,还要带走他最心爱的女子。
顾惜朝一杯一杯喝着闷酒,他心中悲愤,却忘了自己向来只有酒胆没有酒量,再加上武功被废后身体一直虚弱,很快便醉得全身发软,直往桌子底下滑去。
一只手将他拉了起来,顾惜朝一动不动,任由那人将身上的毛皮大衣脱下裹在自己身上,“戚少商?!”
“天这么凉,怎么不多穿些?”来人把他按坐在椅子上,拿过他的酒杯倒了杯酒。
“戚大当家,我早该猜到是你。”顾惜朝笑了笑,伸出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他穿着簇新的织锦青衫,袖子里露出鹅黄的中衣袖边,衬得伸出来的那只手越发的白。
戚少商用带点赞叹的目光看着他的手,缓缓道:“顾大寨主,我今天来是要和你算账的。”
顾惜朝望着他不说话。
“顾惜朝,你毁我连云寨基业,杀我兄弟,你说我该怎么杀你为他们报仇呢?凌迟?剖心?还是别的?你中意哪一样?”戚少商握着酒杯细细打量着他,眼带恨意。
顾惜朝像是很同意他的见解似的拍了拍掌,笑道:“戚大侠的建议很不错,不过很可惜,顾某一样都不喜欢。”
戚少商挑了挑眉,继续道:“顾惜朝,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像你这样卑鄙无耻、无情无义的人,心肝到底是长成什么样子的。”说着抬起手中的剑,直指他前胸。
逆水寒吹毛断发,锋利无比,戚少商剑尖稍一用力,顾惜朝胸前便渗出些血迹来。
“大当家要杀我?”
“你该死!”
“……那好,我让你杀。”
“……”
戚少商却不动手,只定定的看着他,眼睛里说不清是什么神情。僵持良久,他忽然丢下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顾惜朝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道:“大当家果然宅心仁厚,不过顾惜朝本就是贱命一条,杀我只怕污了你的手,不如让在下自行了断吧。”说着手探向腰间。
鬼神夜哭,神哭小斧?!
戚少商一惊,出指如电将他前胸一处穴道点住,“顾惜朝,你想干什么?”
顾惜朝被他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嘴角却微微翘起,勾出一丝得意的笑。
戚少商凑过去翻他腰间的小布兜,里面根本空空如也,连小斧的影子都没有,顾惜朝居然又耍诈骗他!
“顾惜朝,你是不是很喜欢撒谎骗人?”
“是。”顾惜朝抿了一下嘴,答道,“戚大侠顶天立地,光明磊落,自然不屑作这样的事。但是顾某不同,我要活着,就必须要学会怎么欺骗,否则就得死。”
“顾惜朝!”
戚少商脸色变了又变,一时愤怒一时无奈。良久,方又抬起头道,“顾惜朝,你记住一句话:杀了不该杀的人,做了不该做的孽,不是拥有绝世才情就可以抵消的罪过。因为你的野心和权势,你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连累晚晴姑娘为你而死。事到如今,你还不悔过吗?”
顾惜朝听他提到晚晴,立时脸色煞白,“戚少商,你闭嘴!”
“你知道我从来杀不了你。”戚少商叹了口气,“但是我不杀你,不代表就会放过你。从此以后,我会一直看着你,你不懂侠义,我教你,一年不会,两年,两年不会,那就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我绝对不会让你有重新作恶的机会。”
顾惜朝听了他的话如遭雷击,半晌才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望着他,咬牙切齿:“戚少商你这个疯子!”
“是,我是疯子,而且你今后会一直和我这个疯子待在一起,你认命吧。”抬手将他身上的披风紧了紧,戚少商微微一笑,露出颊边两个酒窝,“天色晚了,我送你回房睡觉。”
“你先把我穴道解开。”顾惜朝木然开口。
现在解开穴道难保他不会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戚少商暗暗想道,在这种情形下,他只有一个办法。
“顾惜朝,得罪了。”戚少商说完,俯下身将动弹不得的顾惜朝连人带披风扛在肩上,几步回到屋子里放在床上,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