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我愛過》吐字如嵐

32、包容的爱

　　走出高铁的美丽岛站，远远的就看到方思孟开着蓝色的小发财车缓缓驶过来。

　　「来，上车。」方思孟坐在车内，伸长手臂，把副驾驶座的门推开。

　　方思韶笑态可掬的跳上车。

　　经过将近十年的努力，他们家积欠的债务就只剩下不久前买下的透天厝的房贷了，就连这辆小发财车也是哥用现金价买中古车的呢！这六年她人虽在国外，仍定期汇钱回家，虽然身在异乡，偶尔会有孤身零落之感，可是逐渐转好的家境，以及至今依然紧紧相依的四颗心，是方思韶唯一可感欣慰的了。

　　等她上车坐定，方思孟油门一踩，发财车奔了出去。「妹，妳一定要帮我好好劝妈！」他大叫着说：「妈成天就在我耳边哭哭啼啼，说什么我们不是有钱人，养不起有病的孩子，谁说我的小孩就一定有病了！百分之五十的机会没病！我成功的机率很大耶！我为什么要因为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坏运气就不跟陶欣桦结婚！老爸是百分百赞成，他喜欢欣桦的乖巧善良，还常说我高攀了咧！人家是国外的大学毕业，是室内设计师，啊我咧！我国中毕业而已，现在在卖便当！可是欣桦从来没嫌弃过！她家人也从来没有看不起我！真不知道老妈在坚持什么？」

　　方思韶看着他，微微一笑。「哥，你真心爱欣桦吗？」

　　「这……」他黝黑的脸孔突地一红。「这妳不是问过了吗？」

　　「要我去劝妈，我当然要再确定一下啊！」

　　「当然，我真心爱她。就算她不爱我，我也爱她；就算她哪一天走了，我也爱她；就算她死了，我还是爱她！」方思孟脸上浮现难见的深思表情。

　　方思韶一楞。哥的话她听不太懂。

　　方思孟伸手大力的揉着她的发，嘻嘻笑道：「反正妳帮我劝妈别再钻牛角尖就对了！」

　　「讨厌！」方思韶拨开他的手，整理自己被弄乱的头发。

　　「对了，我……几个月前在欣桦她爸的葬礼上……看到顾永寒。」方思孟觑了她一眼。

　　方思韶只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我那时候看到他手还是痒痒的。」

　　「你打过了。」方思韶轻声说。

　　「还不够。」方思孟摇摇头，然后兄妹两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六年前，郭恺嘉一通紧急电话，他们一家三口急匆匆的搭飞机从高雄北上，直奔医院。方思韶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但是医院没有家属签名是不会做人工流产手术的！在她被推入手术室时，她比死人还苍白的脸痛苦的纠结着，紧紧握住父母亲的手，嘴里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方学智和李瑞云一直守在手术室外面，方思孟和郭恺嘉则立刻冲到顾家，想找顾永寒算帐，然遍寻不着，他像消失了一样，像完全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连顾氏夫妇也没他的消息！等找到顾永寒饱以老拳时，已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方思孟干咳了一下，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每次只要提到顾永寒，方思韶要不陷入一阵恍恍惚惚的出神、要不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情绪、要不就是意懒心灰的病恹恹，哎，导致家人连提都不敢提。

　　「哥，」方思韶回过神来，抬起眼睛，望着他：「老实告诉我，你真的不怕自己的小孩有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坏运气？」

　　方思孟转了一下方向盘，将车子临停在路边，转过头，正色的、坚决的说：「方思韶，这世上有许多遗传疾病，只是有些病大家习以为常而且很幸运的已经找到药医了。糖尿病、心脏病、一大堆胃癌大肠癌乳癌什么的，不管会致命或不会致命，这些遗传因子也是免不了！通常家族中哪个特定器官比较容易出状况，同世系同血缘的就会有几个出同一种毛病，这很常见不是吗！就连过敏体质、异位性皮肤炎这种小病也会遗传，难道因为这样就不跟有这种病的人结婚生小孩吗？」

　　方思韶静静的瞅着他，认真的听他说话。

　　「我查过什么是小脑萎缩症了！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吗？顶多行动不便、走路像企鹅、拿东西手会抖、没办法清楚说话而已，这有什么！？妹，妳早上去公园绕绕，就可以看到一大堆这种人！一大堆四五十岁就中风的人，他们的行动会比小脑萎缩症好到哪里去？今天陶欣桦得到的不是艾滋病！」方思孟略顿了一顿，固执的说：「就算今天她得到的是艾滋病又怎么样？我们可以不生小孩，去领养或是认养，但我就是一定要跟她结婚！」

　　「哥，」方思韶被他的话感动了，哽咽的说：「病情严重的话……也有可能会死啊！」

　　「方思韶，谁不会死？」方思孟反问一句。

　　「对！有人早死，有人晚死，但是，死也有两种死法，有人好走，有人走得非常辛苦，非但自己辛苦，也让他的亲人辛苦。告诉我，你现在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吗？」

　　「我吃过苦，我不怕跟命运的磨难挑战！我就是这样硬颈，但是……」方思孟自嘲一笑：「我也是这样想不开……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妳放心，说什么四个孩子、好上加好，这是在跟妈赌气。孩子我只生一个，就跟老天爷赌！」

　　方思韶内心有些明白了……顾永寒不爱陶欣桦，如果顾永寒爱她的话，就会跟哥一样：愿意赌！更何况－他们家有本钱赌！

　　方思韶眨着晶莹的眼睛，深思的说：「你一定很爱欣桦，哥，我会帮你的。」

　　方思孟苦笑，转动钥匙，车子重新启动，扬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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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思韶坐在餐厅里，拿着薄薄的小竹板，刮了一小团肉，搁在馄饨皮中间，手一捏，饱满的小小的馄饨就完成了。

　　李瑞云坐在一旁唉声叹气，为了儿子的婚事，她近来流了不少泪、脸上也冒出不少皱纹。

　　家里的经济状况改善以后，自助餐店只经营早午餐，约莫下午三点就可回家休息了。方思孟见父母年纪渐大，不仅在厨房多雇了一个助手，外场也多聘请了一名欧巴桑帮忙母亲，甚至还订下了每个星期日周周休的规矩。

　　方学智跷着二郎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难得清闲的假日，而且贴心漂亮的女儿又从台北回来，他可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烦忧上。

　　李瑞云回过头，怒斥了一句：「耳聋了吗，电视关小声一点！」近来丈夫这种不要不紧的神态，令她大大不满。

　　方学智耸耸肩，索性把电视关了，反正早上也没什么电视节目好看。他站了起来，对着方思韶说：「我出去一下，妳好好劝劝妳妈。」

　　「劝什么？」李瑞云气呼呼的站了起来。「我怎么了？」

　　「真不晓得妳在反对什么？人家一家都是知识分子，温和又有礼貌，连带欣桦也有教养，她哥她弟不也结婚生小孩了，难道跟他们陶家结亲的亲家都是不怕死的笨蛋……」方学智边摇头边自言自语，推开门，走出房子，完全不理会又苦又怨又气的妻子。

　　「你也不想想你只有方思孟一个儿子，将来咱们两老的祖先牌位就靠他拜了……」眼看方学智连反驳也不反驳她一句，李瑞云嗓门越扯越大，但是丈夫一样头也不回，不轻不重的关上大门。

　　这若无其事、云淡风轻的模样更加令李瑞云恼火，她拉开椅子，准备追到屋外跟丈夫理论，方思韶见了赶紧伸长手，揪住母亲的手臂。

　　「妈，别去追了，跟我聊聊天嘛！」方思韶柔声说道。

　　李瑞云正满腹牢骚没处发，一脸颓丧的坐了下来，眼眶禁不住一红，颇为委曲的说：「我错了吗？我操劳大半辈子还不都是为了他们方家着想，结果，妳看看，一老一小，没一个尊重我！」

　　「哥要是不尊重妳，依哥的个性，早就先带欣桦去法院公证结婚了，干嘛还要我劝妳答应他们的婚事？爸要是不尊重妳，他也早就跟哥先去人家家里提亲了，何必一定要郑而重之的带妳这个牵手一块去？」

　　李瑞云沉吟了半晌说道：「我不是对欣桦有意见，那女孩家教好又有礼貌、外在条件都很不错，但是……思韶，妈绝不想往事重提让妳伤心，可妳最清楚当初顾家嫌弃欣桦的是什么？人家顾氏夫妇这么有钱都害怕养到一个有病的孙子，更何况是咱们家！？方家好不容易才从谷底爬起来，才刚有一些清闲日子可过，难道……妳想咱们再回到以前苦哈哈的生活？」

　　「当然不想。」方思韶凝视着母亲：「妈，妳爱哥对吧？」

　　「正常的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李瑞云叹气道。

　　「他从国中就开始交女朋友，你曾看过他对其中哪一个像对欣桦这样？」

　　李瑞嘴硬：「我当初要是知道他为什么每逢假日就往台中跑，我一定阻止他！这样……就不会有今天了！」

　　「哥什么个性妳不清楚？他要是能让妳说阻止就阻止、说扭转就扭转的话，他就不叫方思孟。」

　　儿子的个性她比谁都还清楚！「你哥印了一大堆资料、还拿了几本书给我看，全都在讲小脑萎缩症，叫我要有心理准备……说到这个我才气，他小时候念书就没那么用功，他当时要是肯这样下苦功找资料、熬夜看书的话，今天也跟妳一样台大毕－」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很容易岔开话题。

　　方思韶赶紧开口把话题拉回来：「那么妳就该知道哥有多认真了！」

　　李瑞云忍不住垂泪：「我有看书，不是没看！这种病在西医来讲是只能控制还不能治愈。虽然欣桦都有定期在追踪，目前的血液检查结果也呈阴性，可是难保哪一天她不会发病。」

　　「也难保她并没有遗传到这种病呀！至少就我所知，欣桦跟她弟目前都没出现任何症状。」

　　「但是思韶，我能把咱们方家的希望押注在这种『难保』的不确定因素上面吗？」

　　「妈，妳是在束缚妳自己。不要一直在传宗接代跟遗传疾病这两个问题上打转，妳只要心念一转，就会发现，一个成全可以换来唯一的儿子终生的爱与感激，与另一个女孩终生的孝顺与厚待。」方思韶握住母亲拭泪的手：「妈，妳做过这样的设想吗？如果今天是哥有这种病呢？但是仍然有一个女孩义无反顾的嫁给他，妳是否感恩上苍、感谢那个女孩以及感激那女孩家人的成全？妳是否更愿意掏心掏肺的对那女孩好？」

　　「这……」李瑞云茫然失措的看着女儿，她的心飘移不定。

　　「对，我们家很幸运，没有这种罕见的遗传疾病，但是人生会发生什么事真的很难说。也许，我是说也许，」她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要她安心。「也许谁先得了不治之症、也许又有个令人措手不及的厄运降临至我们家，谁知道呢？天知道！妈，天知道的事情，我们做人的别插手，其实，也插不了手，我们只要做到在人力范围内，尽心的维持一个圆满，因为一切的起点－都是因为爱！」

　　「可是在人力的范围内可以先避免的为什么不避免呢？」李瑞云困难的说。

　　「避免不了的。」方思韶摇首微笑：「因为哥谁都不挑，偏偏爱上了欣桦，而他不是别人生的，那么恰好是妳的儿子。」

　　「哎……还是天决定的呀……」李瑞云忍无可忍的啜泣起来，她的思想沮丧了。「我其实也知道这种反对只是拖延政策，要嘛就是你哥一气之下自己去登记，然后搬出去跟欣桦住；要嘛就是母子两人一直这样僵持着，然后全家都笼罩在低气压之下，每个人都在看另一个人的脸色……」

　　「是呀，这种日子过得多没意思。妳的气会叹不完、泪会掉不完、跟老公的架会吵不完、看儿子的脸色会看不完－」

　　「好了好了！再完下去，我都觉得自己快完蛋了！」李瑞云被女儿逗得破涕为笑。

　　「那么……我可以打电话给哥……叫他今晚带欣桦回家吃饭了吗？」方思韶唇边浮现一个可爱又温馨的笑容。

　　接触到女儿那双充满知心与鼓励的眼睛，李瑞云放下坚持了。「我什么时候说欣桦不能来家里吃饭，她之前不是常来，我哪一次怠慢过了！」

　　「但是之前的身份是哥的女朋友，现在她是哥的未婚妻、妳的准媳妇啦！」

　　李瑞云轻掐了女儿的脸一下。「妳早就跟方思孟那个坏蛋串通好了对不对！」她又忽然愁眉苦脸了起来：「但是，妳也有心理准备让她当妳的大嫂吗？」

　　「妈，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子，我长大了、独立了、够坚强了。我并不是把她当顾永寒的前妻看，我是把她当成哥最爱的女人来看－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坦然接受。而且我知道，哥很希罕我真心的祝福与接纳，就像他希罕妳宽大的成全与包容一样！」方思韶轻笑了一下：「为了哥，有什么做不到呢！」

　　「我的好女儿，」李瑞云站起身，充满母性的将她的头揽在自己胸前，低柔轻诉。「那么什么时候幸福才会降临在妳身上呢？前些日子不是听妳提起过一个洋人男朋友吗？带回家给妈妈看看吧，别再傻傻的自己一股脑儿的栽进去……别老是说你们长大了，妳跟妳哥再大，在妈心中永远都是会受伤的孩子。」

　　忽然有一道身影从她脑海里闪过，方思韶闭了闭眼睛，反手搂住母亲的腰，那原先的巧笑倩兮隐没在嘴角，默默地，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