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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知道你回来了 他是不应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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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应该来的。
顾永寒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高悍冷漠的排列在送葬的人群里。当他走到哀凄的家属面前,有一双窝在墨镜后面的瞳心闪了一下。
他还是这么萧悚疏离啊……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刻下老之将至的痕迹,那张脸仅多了一份洗练过后的敏锐,这份敏锐被不经意地或是蓄意地仰躺在平静无波的眼底。陶欣桦望着他,明白自己既爱他又怕他的原因。
顾永寒向他的前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棺木前面,抚棺,抬头望向他前岳父的遗照。
陶长清罹患小脑萎缩症,发病七年,上星期因看护一时疏忽,行动不便的他从二楼滚了下来,头部受到严重的撞击,送医后三天不治。
是什么样的动力迫使他参加前岳父的葬礼?葬礼上有个熟悉的人影忙进忙出,这人每每以愤慨的眼神望他,顾永寒明白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抚棺凭吊后,不发一语,离开陶家的告别式会场。
「永寒!」
陶欣桦从会场追了出来。
顾永寒修长的身影伫立在飒飒秋风里,他站住脚步,回过头,见她拉大步筏追了过来。
「我……」陶欣桦小跑步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我很惊讶……你会来……来参加爸爸的葬礼……谢谢你!」
顾永寒稍稍沉默了一下,极淡的笑纹在他唇角浮现。「应该的。」
然后,曾经是夫妻的两个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这,似乎是他们这对夫妻一贯的相处模式。
她想跟他说什么吧!不单单只是追出来道谢而已吧!顾永寒还是这么轻易的看穿她。但是即使看穿她,顾永寒也是不说的,就跟以前一样,即使他知道她心里想要什么、想说什么,他都不会自愿去说破的,因为说了,他就必需又多空出一分心思去满足她的需求。
该说人生的际遇很奇妙,还是她的人生是一场上帝恶意安排的闹剧呢?陶欣桦拔下墨镜,一丝自嘲意味的抿了抿嘴角。谁都没想到……她现在会跟方思孟走在一起。
「我想我必需告诉你一件事。」
这就是妳追出来的目的不是吗?顾永寒轻轻的哼了一鼻子气,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等着她说。
「她回来了!」
顾永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必指名道姓,他知道陶欣桦口中的她是谁。是那个……只要一听到她的名字,他的心会狠狠闪一阵痛的一个女人。
陶欣桦也盯着他,好看的五官裹着看不见的秋霜。果然不出她所料,别在他脸上幻想太多罗曼史式男主角的情绪,面对她,他的脸,永远如他的名字一般:永寒!
他唯一的动作就是把插在西裤口袋里的双手,伸出来。
她看不透他,顾永寒对她来说永远是外星文。
「妳就只想跟我说这个?」顾永寒拿出车钥匙。「没别的事了?」
「你不想见她吗?」就算她看不透他,她还是想知道。
秋风潇洒的掀动落在他额前的发,却掀不起他的眸心、他的脸庞那一点点的涟漪。
「我走了。请节哀。」
陶欣桦微微张着嘴,困惑地盯着他坐进车里的身影。
她看不透他,始终看不透他。从前不能,现在不能。将来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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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辣辣的秋阳在顶上烘烤,汗水从她的耳垂沿着腮边以优美弧度滑落锁骨之间,望远镜里的方思韶扬手拨开贴在额际的浏海,两道秀丽的眉在旁人不注意的情况下,皱了起来。
男人的眼睛眨了眨,浓睫的眉稍上下刷了刷目镜。秋老虎也是看人咬,吃软不吃硬。这男人是个驯兽师,秋老虎咬不了他也咬不痛他。
顾永寒斜斜的倚着高尔夫球车,修长的双脚以随意的姿势摆着,单手抓着望远镜棕色的机身,聚精会神的观察着在物镜上显像的身影。
这是一只六年前从他手心飞出去的金丝雀,他掌握着、把玩着,当时他认为这荏弱又迷人的小东西跳不出他的手掌心,毕竟宠物鸟就是宠物鸟,不是耐得住冷露的夜莺、更不可能一夕之间变形成一只猴子……可他太大意了……一不小心,金丝雀的喙啄伤了他的手指,血流不止,惊愕之余、痛楚之际,竟让她飞走了!?
伤……还留着啊……顾永寒的另一只手抚着胸膛,感受着闷闷的酸酸的痛楚。
镜头里的女人在几个男人回过头时,马上褪去脸上不耐的神色,温婉清丽的微笑。
这些逆来顺受的表情、那些百依百顺的神态、这些那些……他从前都不知看过几回了……在男人面前就展现这般乖巧听话,让人误以为是朵柔顺无害的菟丝花,于是男人放下了戒心、深深的沦陷、从此不可自拔……到最后被她摔进洞里面,仰头看她,才知道,是一朵有毒的罂粟。
这毒……他中得可深了!一直到现在……余毒危害犹烈啊……
搁下望远镜,拒绝再探看那只在秋阳下闪闪发亮的鸟儿,顾永寒伸长手,从袋子里捞出一瓶矿泉水,兜头倒下!
他来这儿做什么呢?
那天……他从来不把陶欣桦当成是一个对手,她想什么他不在乎,她要什么他更不在乎,但这不代表他讨厌她,相反的,他一直是很同情这个曾经当过他三年妻子的女人。
她看不穿他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唯一能看穿他的……是那只五百多公尺外故作无辜的金丝雀。
陶欣桦永远不会晓得,原来她的话也可以像枚核子弹头,在他的心窝炸出一个窟窿,她回来了!就这五个字,却让他一连数夜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你不想见她吗?就这六个字,却让他一连数日忐忑不安、咀嚼无味!
他曾历经了多少个天人交战的夜晚才说服自己放弃找寻!但是为何遗留在体内的余毒是如此强烈,陶欣桦短短关于她的两句话就让他夜不安寝、食不知味!为什么?为什么他又开始委托侦信社追踪方家人?为什么他再次动用人脉公器私用调查方思韶!?
他又陷入了迷雾!他又陷入了追逐!
不!不!顾永寒狠狠的甩了甩头,跳上高尔夫球车。
他不想见她!不想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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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思韶担任日文实时口译,随行两位日本客人检视核能电厂的冷却系统,在结束一天的公差后,柳叶先生与中本先生提议到台北著名的夜店坐坐。
哎……方思韶叹了一口气,颦着细眉张望。适逢万圣节,夜店里鬼影汹涌,她有意地跟两个日本客人走散了,在一群鬼怪之间,她退到角落里,盘算着该用什么样的借口先行离去。
电音舞曲震天价响,方思韶决定自己还是传个简讯会比较交代得过去,正低头要翻开皮包,却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谁?望着眼前的活尸,方思韶搜寻着一道惨白的冷光。
一阵晕眩,有人正无礼的拿着LED灯直射她的眼睛……方思韶本能的伸手挡,她的眼睛花了!
感觉到皮包里的手机震动作响,方思韶才一低头拿出手机,接通,再抬起头时,那道莫名其妙的强光已经不见。
是中本先生拨来的,他打来找蓄意走散的她。方思韶发现自己再怎么扬高音量,他们都无法听清楚双方的声音,于是她往出口处走去,带着顺道开溜的想法。
台北人的玩乐生活说什么都赶得上先进国家之林。也许我们的思想有待改进、也许我们的制度不够成熟,但是说到找乐子来娱乐自己这一点,我们可不会输人。这几年在越南待过、在泰国待过、在南非也待过,过着游牧民族一般的生活,哪里有水草就往哪里而居,说到夜生活,除了泰国可能更加诡异疯狂,其它她还真找不到像台北这样令人惊奇的地方。
方思韶倏地暗下瞳眸。那个男人那个时候……一定是死命的往日本找她吧……
他以为她会这一项语文就只能往那儿钻吗?他以为日文系毕业的学生不是到日本深造就是赴职吗?还是他以为她真的会把自己许给郭恺嘉?
走过长廊,发现有一道高耸的身影伫立在落地窗前。方思韶好奇地放慢了步筏,没想到,今晚,在这里,有跟她一样,还打扮得这么正常的男人!
这男人真高,瘦削精实的身材包裹在合身的黑色西服之下,像漆黑夜空一般的西装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更加傲岸挺拔。倾斜的大片落地窗外是一轮明月,方思韶一个恍惚,觉得眼前是一匹高踞在悬崖顶颠的狼!
狼!?方思韶骇然的止住步筏。
她记忆里的那一匹狼又奔了出来!那一匹披着羊皮的狼和他的同伴格格不入!他和忠心的狗、温驯的羊生活在一起,这是多么突兀!?但他也不屑吃他们,因为他们不配当他的猎物-他是一匹孤傲的狼!
而她这个闯入者呢?
方思韶想起二十四岁的她,以乞怜者与受恩惠者的姿态踏进顾家,当时迎向她的那匹狼,他没有露出他的獠牙,他不急着伸出他的狼爪,他是那么安安静静的坐在客厅沙发里,听他那美丽温柔的母亲对她嘘寒问暖,看他那慈祥和蔼的父亲对她殷殷叮嘱,以及他那……终日惶惶、畏惧他却又爱慕他如天神的妻子,招呼她、接待她、替她布置房间、替她添购新衣、带领她熟悉陌生的环境……
方思韶揪着胸口,胸口又是一阵疼……欣桦是一个如此善良的女人,她甚至连……吃醋都不敢!控诉都不会!
但是那匹狼多么残忍!他不只撕裂她的身体,那爪子还不停地、一痕接一痕地刮弒她的心脏!他凌辱的不只有她的□□,还包括她的良知!而良知……那是一个人的灵魂!
一条灵魂如果没有良知,那不配称为一个人!
那是畜牲的灵魂!
当她得知哥哥与陶欣桦在一起的消息,她抓着越洋电话,痛哭失声,电话那头的方思孟被她吓到了,以为她激烈的反对,但是,没想到,方思韶却是不停地哭着说……
那名站在落地窗前的男子突然转过身来,脸上戴着嘉年华会的华丽布面具罩住他半张脸,方思韶被回忆逼出的泪模糊视线,她只察觉原来狼的视线都是一样,冰冷、锐利、眼里只有他的猎物!
不!她再也不愿成为任何人的猎物!方思韶踩着惊惶的脚步快走。是的,她很清楚自己外貌的优势,这优势让她轻易的获取工作、热情的礼遇、令她讨厌的服务与自觉虚假的赞美……
方思韶逃进了电梯,那名伫立在惨白月色下的狼,消失在门阖上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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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的背脊总会突然地一阵凉!
方思韶敏感的张望四周,望着超市来往的客人。
但是身旁的人们表现得似乎都很正常,他们善尽职责扮演好购物者的角色,可她为什么就是觉得一股莫名的冷如阴魂般爬上她的背!?
哦……原来她就站在生鲜冷藏区,冰箱的冷气不断地朝她吹送过来。
「思韶,快过来!」母亲就站在不远前的蔬菜区招唤。
方思韶推着购物车,甩开多疑的思虑,迎上前去。
「妳喜欢吃卤白菜,妈卤一锅让妳带回去。」
「我就一个人住,哪吃得了那么多。」
李瑞云皱眉,又忍不住重复一再的碎念。「我真不明白,妳为什么就是不肯搬回家住?思孟又还没跟欣桦结婚,妳跟她碰上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妳就搬回家吧!」
「妈……」就算见面的机会很小,她也不想。
「妳总有一天也是要跟欣桦见面的,妳哥的婚礼妳能不出席吗?」
「刚回国,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哎……说到结婚……」李瑞云又烦恼了起来。「要不是妳爸跟妳哥……我还真是百般不愿意让思孟和欣桦交往,妳也知道那种病是会遗传的,当初顾家不就是-」
方思韶打断母亲的话。「妈,欣桦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有她这种媳妇,是我们方家的福气!」
「我知道她很好……但是……咱们方家就你哥一个男孩……」李瑞云摇摇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为什么……方思韶心里叹的气比母亲的更深更重更长。为什么这八字魔咒会紧紧的箍在欣桦身上?
李瑞云察觉到女儿的沉默,她知道方思韶心里的那块伤,略带愧疚的转移话题。「好吧!不回来住就不回来住,妳爸说的对,孩子大了就有自己的想法,聪明的父母就别干涉太多。不过,不干涉是不干涉,问问跟出出主意总行吧!妳呢?有没有遇到什么好对像?」
方思韶笑了笑,那笑,是很飘忽的。飘忽到……好像看清一切的笑;飘忽到……好像凡事一片云烟的笑;飘忽到……好像往事并不如烟的笑。
李瑞云不懂她的笑,会错意:「真的有交往的对像了?是台湾人吗?哦……妳才刚回国……是在国外认识的吗?」
「妈,」就让这个尝过艰苦滋味的母亲别再烦恼了吧……「放心,等我真的很确定了,一定带回家给妳看。」这时竟无端想起,郭恺嘉昨天的Email,里面大秀他跟三岁的儿子在北海道玩雪的照片。那个曾经用心对她好的大男孩,她曾经多么希望自己能爱他。
「是真的有这个人!?」李瑞云立时眉开眼笑。「妳呀……我跟妳爸还担心妳会走不出那个阴影……还好,当初同意让妳出国是对的!是哪一国人?哎呀!妳在南非待过一年半,该不会……该不会是个黑人吧?」
才不想让她操心,她竟又操心了起来。「妈!」方思韶啼笑皆非的看着瞎操心的母亲。
「妈可没有种族歧视,只是生出来的小孩……哎,白一点总是比较好看的。」
「妈,南非也是一大堆白人。」竟想得这样远了,可爱的妈妈。
「这么说,」李瑞云笑得睁圆眼。「是个洋人男朋友了?呵呵……这下子,我真的要跟妳爸爸好好学学英文了,不然,怎么跟未来的女婿沟通?」
方思韶看到母亲的脸浮现欣慰的笑容,内心也觉得欢喜,忽然之间,眼角闪过一道黑影,她转过头去,黑影似狼,消失在货架与货架之间。
她想起两三个礼拜前,她不经意地撞见一匹盘踞在冷月顶颠的狼,方思韶也想起一匹盘踞在记忆深处的狼……那匹噬血的狼,扳开她的心肉,一口一口,把她的心脏啃成碎肉,一小块肉沫也不剩,就这么一整个的吞下肚。
不了!这是个现实的人生,在她三十年的人生岁月里,从没有巧合这回事,有的就只是人为的造作,而她也确定早在几年前顾永寒就已放弃找寻-说找寻是好听,应该是猎捕吧!
方思韶伴在母亲身边,不管是这匹狼还是那匹狼,狼就应该混在狼群里,她充其量只是只胆小的仓鼠,与狼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