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凝姁

1、醉问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每每吟起此诗，我便会不自觉的想起那个人，那个如玉如月的人。
　　“女郎，你怎么还不睡？都这么晚了。明日女郎生辰，公子自会来，此时还望什么月？免得明日公子来了，可女郎你还在与周公幽会呢！”文惠一边逗我，一边整理床铺，为我张罗洗漱。
　　文惠是他的人，他怕易可照顾不好我，便派了这个一直在他身边照顾的人来。不过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因为此时此刻，易可已然酣睡。
　　文惠是知晓我爱慕他的，但是却并未告诉他，她说看着我长大的，心疼我，她不想我和他之间有隔阂，至少现在。在文惠的张罗下，我已躺在榻上，可心中却思绪万千，文惠似是看出来，却也未说什么，只是叫我早点歇了。
　　次日。卯初我便起了，匆匆洗漱、用完早膳后，便入了厨房。我平日里无事也学了点烹饪，虽不是极好的，却也吃得，今日他便要来了，我想洗手作羹汤，为他。
　　在文惠、易可，以及府中的一干家仆的帮助下，总算是做出了一大桌子的菜。
　　今日是我十四岁的生辰，我并无什么亲人了，每年的生日皆是他陪我过的。
　　约莫着他快来，我急忙回房，在文惠、易可的张罗打整下，换了衣裳。我最喜欢红色，此次穿的是朱红纹锦墨梅裙，梳的是垂鬟分髾髻，簪了羊脂色茉莉小簪，耳戴蓝宝石南洋珍珠耳环。我是满心的欢喜的，是的，他要来。
　　虽仍是季冬，但一柄半透明刺木香菊轻罗菱扇在我手中摇的不甚耐烦，我是顶讨厌等待的，可是于他，仅是等待，也是令人期待的。而我能做的，也仅有等待。
　　终于，在我第四次催刘管家去探探后，他告诉我已经在门口了。心头是无比的欢欣雀跃，忙招呼她们准备，满心的欢喜与紧张，明明极平常的见面，我却像是与谁有约似的。明明应是有许多事要做的，但又觉得都不甚重要，只想能让他第一眼就看见我。
　　一阵脚步声传来，不急不缓，我的心跳也随之不急不缓的跳动。仅一会，他便出现在我眼前。他长发随意散着，着一袭白衣，他的眼如月一般清亮，唇如血般红，娇艳欲滴。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这句话突然让我想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不正是说的他么？
　　他微笑着向我走来，轻抚我的头，牵着我的手，向屋内走去。
　　“天气这么冷，小眉怎么不在屋里呆着，还出来了？”
　　“小眉等急了，”是急了，从你上次离开后就一直在等了，“小眉今日卯初便起了，可是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哦！”
　　“哦？是么？那便快些去尝尝小眉的手艺吧。”他微笑着说道，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我随着他进了屋，方一坐下，他便从礼季手中拿了一锦盒递给我，说道：“生辰快乐。”
　　我小心的打开，现出了一枚戒指，上头是一朵用血玉雕成的莲，血玉本就难得，而这血玉，更是极品中的极品。红得似要滴出来了，如我身上衣裳一般红，似他唇那般红。我露出了个笑，将其取出戴在手上，说道：“小眉甚是欢喜呢！”
　　他抿嘴一笑，道：“欢喜便好。”
　　于是我们便开始用膳了，他一般是不太喝酒的，今日因是我的生辰，便浅饮了几杯。他温柔的为我布菜，原本应是欢喜的心不知为何又有些失落，我突然想喝酒了，便道：“……我想喝酒……”如今，“叔叔”二字我实在是叫不出口，便嗯过去了。
　　他略有惊讶，也只是片刻，便微笑着说道：“小眉怎么突然想喝了？”
　　“今日是我生辰，就想喝呀。”
　　“哦。好吧，不过不许喝太多。”于是便让文惠为我斟一杯。
　　我举杯敬他，然后便一口饮下，这是有名的“春宵”，每年只出几坛，非是士族权贵一般难得，甚而即便士族权贵想要得此就亦是难事，此酒饮后如处春夜，清甜而舒坦，心头温暖而凉爽。虽初饮绵长，可后劲极大。我喝了一杯又一杯，纵使他如何劝，都不停，终于，这一杯喝得太急，呛住了，我不停得咳，他忙起身来抚我的背，我一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并没有说什么“我说的吧，叫你少喝点”，也没有说什么“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从不会这样，他只是轻抚我，然后关心地说道“小眉好点了没，来喝点茶。”我却不喝，一下扑进他的怀中，大声地哭起来，他也不问我为什么哭，只是轻轻地抚着我的背说道：“小眉不哭。”
　　我知道我是醉了，不然我定是不会说出来的，我说得颠三倒四：“叔叔，小眉不想叫你叔叔，小眉想叫你夭绍、梅英。”我心中是十分痛的，却淡淡地说：“你知不知道？唉，你是梅夭绍，你定是知晓的，可是如若你是知晓的，那你怎么还是这般待我？为何还是这般待我？”我感到他的手一顿，我又接着说：“你明明是知道的，我爱你，即使你爱的是我母亲。对吧？”明明心头是汹涌澎湃的，可说出来确是淡淡的。我好像还说了什么又好像并未再说什么，不久，我便渐渐睡去了，而他呢，他似乎说了什么，却又似乎什么也没说。
　　待我醒来，已是次日辰时正，我头还是晕乎乎，却并不痛，我还是先想的他，我想他定是走了的了，却还是忍不住问文惠，她只是无奈地点点头。我的眼泪一下子便掉了下来，不知道为何而哭，仅是这般想，便这般做了。正如爱他，不是因为他待自己如何如何好，只是一眼，便是终生。
　　他便是梅夭绍，是多少女子的心中人儿，在维尚未一统天下时，他便已是和旻的林维桢齐名了。
　　其时，维位于东，旻位于西，故有“东梅英，西文茵”的说法。
　　当下之人皆知侯府的女郎，许眉生，即是我，甚有福气。皆道是侯府有福气，虽今只余我一人，可圣上却破例许我承袭侯位，更甚还得梅英公子照拂。却是少有人知其中的缘由。呵，他待我，只因为我阿娘。至今，我都不知，我对自己这个未曾见过面的阿娘抱有什么感情。感激？感激她将我托付给叔叔？感激她当初选了我阿爹，给了我机会？亦或是恨？恨她占在叔叔心中久久不去？恨她那么伤叔叔？或许我也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