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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隆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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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霍姑姑扬起厚重的车帘低声道,“仪仗已行至撷芳亭,请您的示下。”
“扶我下去。”
在马车里颠簸了大约三个时辰,头上沉重的风冠珠翠压得人喘不过起来,此时马蹄扬起的尘泥还未散尽,我只觉得脑子隐隐发胀,几乎要站不住脚,好在,一双手适时地扶住了我。
“三小姐,你觉得怎么样?”看着兀自镇定却掩饰不住喉间微颤的拂筱,我心下酸楚却也只能默然摇头。
“好没记性的东西!如今哪里还有你阮家小姐?皇上金口御封的晋远公主你以为是儿戏么!”
拂筱自知失言慌忙服下身子不敢抬头,霍姑姑见我未开口,便当做是得到了默许,愈发起劲。我恍惚看着,只觉前路漫漫,这样的委屈怕是少不了,又何苦让拂筱跟着我遭这个难。
“行了。”我打断霍姑姑,“拂筱,你去请了七殿下来。现下已是申时,再晚些只怕行路不便,送到这里也算是礼数周全了。”
说罢我转眼望向霍姑姑:“我同殿下有几句话要说,你叫马夫护卫们各自找地方歇歇脚,照料好宝马良驹,不要出什么差池。”
“是,那老奴这便去交代他们。只是您身上这金花八宝凤冠云霞五彩帔肩可都是圣上的心意,是咱们北朔一国的脸面,公主您可得仔细着,这一路还长着呢。”我无心计较她低顺的眉眼下盘算着什么心思,转身进了撷芳亭。
这撷芳亭原是立于六合道一座供人休憩的小亭,六合道是西出平宁的必经之路,数度春秋这撷芳亭也不知见过了聚合离散。那些文人墨客折枝相送时也总爱在亭中信笔书上几个字,遂取撷芳之意名之。
亭中的词句早已被岁月侵蚀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而我却分明看到“一上玉道关,天涯去不归”的字字血泪。可我又如何能自比明妃,便是我的国家,也早已不复大汉威仪。
“公主。”
七皇子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我匆匆行礼:“见过殿下。时候不早了,殿下若无吩咐便就此别过了。晋远必不负圣上所托,结两国之好,冀定四方之业......”
“阮灼宜...你原本,是叫这个名字吧?”他忽然发问。
我并不看他:“如今站在殿下面前的是当今圣上的四女,北朔的晋远公主,七殿下的皇妹,至于别的,却不是你我该想该说的。”
他半晌无话,而我却忽然发现,亭外的一株白梅开得正好。大寒将至,也不知到时它又会是怎样的境遇。
“到底,是我对不住你。”他歉疚地看着我,让我想起我被册封的那一天,惟他一人观礼,可他却不曾抬头看看那个简陋也羞耻的仪式。也对,又有多少人能坦荡地面对自己的失败,面对要用一个国家的尊严去补偿的失败。
“殿下言重了。倘或凭我一人之力能结两国秦晋之好,止戈兴仁,也算是美事一桩。”
“若非我误信误判,那十万将士如今也不必受南麂贼人之辱有家归不得,你也不会遭此横祸。”七皇子出神地盯着我的吉服,言语间已有无不懊悔悲愤。“但是你信吗,总有一天,我会把北朔王旗插于南麂城墙之上,陆泽钦,必定负荆请罪,亲迎公主尊驾归来。”
泪盈于睫的我此刻却不知如何回应他的一腔热血。从我穿上这身吉服坐上马车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一生都不该再有什么妄念。只消换回扣留在宋悯手中的十万兵马,只消换来两国暂时的相安无事,别的,都不重要。受封的那一天,那个胆怯畏缩的姑娘便成了弦上之箭,不能哭,不能怕,即便她只是个可悲的政治牺牲品。
我真的很想问问眼前的这位七皇子殿下,要让一个弱女子成为筹码,去和亲去讨好的时候,那满朝文武却做什么去了?那满嘴仁义道德的大夫下士却做什么去了?可我知道,我一个字都不能说。就像我也不能对皇上说,不若赐封我为敬远公主罢,晋远,敬远。呵,为了绥远王手中被扣下的兵马,我这冒牌公主被折辱又算得了什么。
我所说所想都无甚所谓,不过是被这个国家遗弃的人。
“殿下。”我抑制住眼中汹涌的泪意,“晋远此去已再无所求,只愿我北朔义士能够平安归来。唯有一桩,我放心不下。”
“你说。”
我把留在亭外的拂筱唤了进来。
“这是我的家生丫头拂筱,打小就跟着我,虽说为人蠢笨执拗了些,到底也是个能吃苦能干活的好丫头。我此去南麂有霍姑姑在身边就够了,她若是跟着却平添诸多不便。如今阮家的状况我自然是不欲她再回去,所以晋远斗胆求七皇子替她做主,打发了也好留下也罢,但求...但求不要叫她受委屈。”
“三小姐!”拂筱跪在我面前,扯着我的衣角,哭得极是凄厉,“奴婢誓死跟从小姐!小姐恼我嫌我只管打骂就是,求你别扔下我!奴婢求你了小姐,求你了...”
我哽咽着扶起她,看着相伴数载同样泪眼涟涟的拂筱,强忍着不让自己心软:“拂筱,我知道你的脾气,但你也明白我。这些年我不求荣华但求心安,如今也是。今此一别大抵再无回头之日,其实这样也好,前事尽归尘土,我也再无牵挂。只是这偌大北朔,我独独放心不下你,唯有你留下,我才能心安,拂筱你明白吗。”
“泽钦必会看顾好她,公主放心。”
拂筱含泪对我磕了三个响头,嘤嘤不能言语。我转过头擦干眼泪,毕恭毕敬地向七皇子行了大礼:“多谢殿下。如今天色已晚,还请殿下早些回城,晋远也该启程了。”
七皇子点点头,很快整好兵马绝尘而去。我愣愣地望着,直到再也看不清来时的那条路。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起了风,我撩起车帘看着明朗的夜空心里出奇地平静。我想我永远都会记得,离开北朔的这一天,漫天星斗为我相送。
不短的路程我们足足行了二十天才到南麂庞城境内。庞城是南麂的边境小城,岷江穿城而过,水利交通十分便利,很多生意人聚集于此让庞城热闹非凡。
只是人多却也鱼龙混杂,我们一路虽引人侧目却是在北朔境内倒也无大碍,只是如今,却不得不防了。
行至未时三刻才到庞城驿馆,然而下车后我发现,称其为驿馆着实不太恰当——在我看来更像是一个废弃的客栈。直到负责打点的老贾出来安顿我们一行才道出个中缘由:庞城地处偏远甚少有官员借宿此处,庞城知府便也无心打理,渐渐的就荒废了。
这驿馆既无守卫也无仆妇,平时全靠老贾一人打理。知府卫大人拨了几个家奴过来便再无声息,我只好命大部分随行的守卫和下人轮班看守的卢马和锦缎,御赐的贡品出不得半分差错。
天黑之后霍姑姑派了两个精壮的侍卫守在我门外:“公主饶恕,老奴这头痛的毛病积了许多年了,今日走这一程不巧又见了风,向来毓妃娘娘的意思是要奴婢好生休养,还请公主体谅。这徐锡、徐岚二人武艺高强,替公主守夜是极稳妥的,公主且宽心。”
我不欲与她纠缠便点头应允。这一路上她也没少倚老卖老,无非仗着旧主是七皇子生母皇上偏宠的毓妃,她此行又是奉圣旨打点我的起居,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主子,平时疾言厉色,下人们都惧她三分。换做从前在府中有这样的刁妇我定然不会轻饶,阮三小姐虽是庶出不得偏爱,但也绝不会任人欺凌。只是如今世殊事异,我却也没有心思再去多说什么。
梳洗一番后我把吉服和娘亲手抄的一本札记妥帖地收在了一处——启程的第二日我便脱下了吉服,霍姑姑的意思一来太扎眼,二来若沾上尘泥垢土到底也不好看,便替我换上了素色孺裙,将吉服交由我近身保管。
留着灯烛和衣睡下之后我却辗转未能成眠。大哥,二姐,大夫人,爹,娘亲...跟着一桩桩旧事浮现眼前,叫我满心无奈。很多时候你越想忘怀偏偏就越执着,天地为牢,人如困兽。
迷迷糊糊再醒来不知到了什么时辰,依稀看见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原本要再睡下的我忽然大惊:灯烛何时灭了?
隐隐觉得有些反常正欲起身看看忽然觉得耳畔一凉,有个冰凉的东西贴在了我的颈侧。
我本能地想喊出声只觉得那东西往里刺了一刺——是匕首,扎地我生生的疼却不再敢轻举妄动。
“想活命就不许喊,不许回头,跟着我走。”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拼命地点头试图远离他的控制,他却一把将我从床上拉了起来,我这才看清,他比我高半个头,蒙着面看不出年纪。
究竟是何人?我心下惊惶一时找不出头绪,却被他搡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