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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饿鬼洞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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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总是很难熬,初雪下不久就会结冰,待冰初融时就特别寒冷,却会紧接着又一场雪,然后再结冰再化冰,如此往复几十日。离之和不迷在慧灵观快要度过第四个严冬,也正是她们即将举行入道仪式的前一个月,钟雀皱着眉头派下了一个重要的任务:
“去挖笋。”
“什么?”原本期待满满的离之瞬间退缩。
这一年的严冬特别漫长,观里粮食短缺,自己吃的、侍奉用的,都不够撑到下月。年长的女冠们皆派出去化缘,而两个小的被打发去冰天冻地的山里找吃的。
四年之中,齐云山角角落落她们都逛遍了,什么紫霄崖、香炉峰、栖真岩,翻山涉水,驾轻就熟。她们最爱去的,自然是真仙洞府,位于崖壁上几个连成一线的山洞,供奉着各路仙人,有时还有一些齐云山的道长们在里面闭关修炼。要是运气再好一点,据说还可以碰到神仙。
找了大半天食物一无所获,离之不迷背着空篮饥肠辘辘,无精打采地走着。走着走着,她们好像就不知不觉地走到真仙洞府这边来了。
“我们去洞里头瞧瞧?说不定可以抓到兔子和蛇?”离之心血来潮地说。
不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紧皱眉头。
“怎么了?”离之问。
“有笛声。”不迷说,“从底下传上来。”
“真的!难道是什么大仙?韩湘子?”离之一下子兴奋起来,“我们去看看?”
不迷没说话,径自寻着声音探去,离之一路紧随。她们路过一个个洞穴,八仙洞、圆通洞、罗汉洞、雨君洞、文昌洞,都没有发现笛子的来源。笛子声似乎是从崖壁另一侧的更下方传来。
刚学过细雪,岩洞外侧的石壁和石阶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滑溜溜的,特别难行,她们小心翼翼地开始向着之前从未到过的地方摸索着,笛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个声音幽幽的,好像怨妇哭泣,在冬天里听着更觉一丝寒意。直到她们发现前方无路时,笛声忽然停止了。
“糟糕,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离之沮丧地说,接着她对着声音的方向大叫道:“若是韩湘子大仙驾临齐云山,请速速显灵!”
一阵寂静。不迷迟疑了一阵,正欲回返,却没料到,离之在转身时忽然脚底打滑,从崖壁的斜坡上滚了下去。不迷一下子单手抓住离之背后的篮子,另只手企图抓住崖上草根,但手一溜,草根在手心擦出一道血痕,两人一起滑下了斜坡。
幸好她们摔在了一堆草木灰上,没有伤经动骨,不过已滑下好长一段坡,要再爬上去恐怕要等坡上融冰才行。
但眼前的景象更让她们惊奇,这个黑森森的角落里竟然还藏着一处暗洞,只是洞口倒树残干,还有动物的尸体残骸,全然不像是仙人出没的地方。以前听妙音姑姑说,有阳就有阴,有仙就有鬼,齐云山不仅神仙光顾,也会时而饿鬼出没,告诫她们不要到处乱跑。现在好了,没拜上神仙却真的要撞鬼。
忽然,那笛声又令人心悸地响起来,接着,从洞里缓缓走出一位十三四岁左右的白衣少年,笛子正是他在吹奏。
“你……你是哪里来的?报上姓名!”离之道。
“唉,本以为能引来个杂毛老道跑来捉鬼,哪知道来了两个道童。”
只见那少年肤白貌美,身姿潇洒,再定睛一看,果然面若冠玉,眉清目秀。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一圈离之与不迷,嘴上挂着笑说:“小道士,问别人姓名的时候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讳。”
“我叫莫离之,乃齐云山慧灵观弟子!”
“慧灵观?原来你们是道姑呀,真是冤家路窄!”少年将笛子拍了拍手心,“我问你,你们主持可还是钟雀那个老姑婆?”
“你为何口出狂言,对我师父不敬!”离之怒道,“你到底何人?”
少年轻轻一跃,跳到离之面前,挑衅道,“小丫头,你既然说钟雀是你师父,那愿不愿意和我比试几招?”
离之听罢,折下一根枯枝向那少年袭去,却一下被他闪过。两人在石窟前对了十几招,少年用笛,离之用枯枝,比试了半天没分出高下。忽然少年一个后翻避开,紧接着后退几步,轻笑道,“钟雀徒弟不过尔尔!”接着往那洞里一闪,不见影踪。
离之打得正急,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只见洞中一片昏暗,阴风阵阵,又惊起乌雀蝙蝠纷纷飞出,骤然间,笛声又响起,不过这一次,声音异常刺耳,离之欲往前找人,但走了两步便受不住,捂着耳朵动弹不得。
更可怕的是,她眼前浮现出几只饿鬼,闪着灰绿色的荧光,从岩洞的壁上冒出脑袋与手爪,面目狰狞地向她围过来,张开大嘴,亮出獠牙。
“啊啊啊啊洞里有鬼!”离之大叫。紧接着她从背后被踢了一脚,回头一看,正是不迷。
“冷静点,洞里这么黑,看到的都是幻象”,只见不迷双手同样捂着耳朵,另一只脚在地上摸索着,直到踢起一块碎石。
“前方向东有一线光,”不迷说,“朝这个光线旁边的最暗处攻击。”
见离之愣在那里,她又加了一句:“我做不到,但你可以。”
离之心里一阵惊喜,心想,你终于承认我比你厉害比你武艺高强比你可爱比你机智了!激动之下将那石子奋力一踢,只听对方“哎呀”一声,笛声中止,笛子落地。
声音一停,离之便飞速向前寻去,不迷说:“先别追!”可是来不及阻拦,只听得前方一阵打斗声,且离洞口越来越远。过了不久,只听离之得意叫到:“我快将那小子擒住了!”
不迷看着越来越多的细光从黑暗中透出,迟疑了一刻,一皱眉头追上打得正酣的离之,抓住她的肩膀说,“快走!这里危险。”
说是迟那时快,洞壁顶上一处开始掉下碎石,接着是大块的石头落下,离之和那少年一惊,只见一块石壁坍塌下来,正向不迷和离之的头顶砸去,离之急中生智推了不迷一掌,将她击开,这时石壁方才砸下,阻隔其中。离之与吹笛少年被封在了石洞的深处,无计可施。
“不迷……你在哪里?听得见吗?”
另一边没有声音。
“哼……该不会自己跑了弃我于不顾吧。”
“哈,是不是后悔刚才没有自己先逃走?”那少年在一旁煽风点火。
离之怒而转向少年,“都怪你这个祸害!为何要将我们引入这个鬼洞?”
少年也不回话,开始摸索周围石壁。
“你快帮我一起把石头搬开,不然我们二人都要憋死在这里面。”离之竭力推着山石。
少年一边继续向前摸着石壁,一边喃喃自语道,“应该就是这里。”
“什么?”
“小道姑,你不是钟雀的徒弟么?过来摸一下这块石壁,看看上面刻着的,是否正是云巢剑法图?”
离之好奇走来,半信半疑地摸了一圈,纳闷道:“不错,正是我所学剑法,只是师父为何将其刻在这里?”
只听那少年冷哼一声,说,“因为云巢剑法本就是我爹创的,却被钟雀盗去作为她家门派武功。”
“你胡说!你爹是何人?”
少年在透过几丝微弱的光线瞧了离之一眼,心想,这小丫头崇拜她师父就像他自己曾经崇拜他爹一样。
“我爹乃十五年前称霸武林的玉皇山宋凌云是也,我是其独子宋小山。如果我没猜错,既然云巢剑法在此,我爹的尸骸也应该是葬于此地了。”
离之一听大惊失色,“这,这山洞果然不是什么吉祥之地!我听说宋凌云乃我师父当年手下败将,你难道是替你爹来寻仇不成?”
少年嘴角向上轻蔑地一撇,狠狠说道,“笑话,我爹根本没输,都是那道姑使诈,用妖术暗算我爹。不但如此,还把我爹从我娘身边抢走,害我娘伤心了一辈子。”
“你……不许你诋毁我师父名誉!”
“你不信也罢。上辈恩怨,我懒得管,只是可怜我娘,苦守多年……我今天是来祭拜我爹的,顺便也要让钟雀知道,不要再将云巢剑法以她家功夫传于后人,也算对得起我爹地下之灵。”
说罢,宋小山对着石壁跪下,磕了三个头,接着沉默了一阵。
离之一时陷入震惊与迷茫,不知说什么才好。半饷,不知她哪根筋反应了过来,忽地冒出一句:“可师父传授的云巢剑法我已学了,而且学得还不错。”
宋小山瞥了她一眼,“你那只是皮毛功夫,再说,你以为你还能活着从这里出去?路口已被封住,日渐西落,等夜晚一到我们俩都会冻成冰人。”
离之怔了怔:“不迷……我那个……师妹,会救我们出去的。”
“我看她许是被石头砸到压死了吧,”小山冷笑道,“就算没压死,今夜暴风雪,她能自己爬回道观就是万幸了,谁还顾得上你——你和她平日感情如何?”
“……很一般。”
“哈哈哈,我看也是。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荔枝?”大难当头,宋小山似乎反而心情舒畅起来,好像对眼前处境满不在乎一样。
“我叫离之,离别的离。”
“说起来……”小山凑近离之的脸,仔细瞧了瞧,“你该不会是钟雀那老道姑和我爹的私生女吧?咦,那岂不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离之长那么大,没和男孩子挨得如此近,加上小山的脸在昏暗之中轮廓分明,一双明眸流光溢彩,俊俏的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皮肤,一瞬间,她涌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感受:
害羞。
“那,那个……”离之愣了几秒迅速弹跳开几步远,整理了一下思路,鼓足气大声回应道:
“我乃镇南大将军莫松之女莫离之!宋小山,我不管你所说有多少为真,总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管钟雀师父和你爹多年前有过什么恩怨,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是我尊敬的好师父,你不许随意污蔑和诋毁她!”
“哈哈,你放心,我随口逗你而已。我爹要是真有女儿,也不会是你这般模样,你和我哪儿有半分相像?”
离之气得想要继续揍人,但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在山里走了一天,如今又惨遭如此不幸。真是倒霉透顶。
那几缕从外面透进来的细光渐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呼呼的风声,如狼似虎。她靠着石壁缓缓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忽然感到又冷又饿又疲惫。
——不迷,你到底死了没有?
这时她听到悠扬的笛声响了起来,声调曲折延绵又婉转动听,萦绕在这个黑冷的饿鬼洞中,既令人感到空虚孤单,却又觉得一丝欣慰。
“喂,你的笛子不是可以让人产生幻象么?可否让我现在有吃烧鸡的幻觉?”
小山笑了笑,没有理会,继续吹奏着。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他亦瑟瑟发抖地坐到瑟瑟发抖的离之身旁,两人皆饥寒交迫,嘴唇发紫,手脚冻得邦邦硬。
“……你,你,你那朋友会来救,救,救我们的吧?”
“……会,会,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