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传》耳聪目明

1、齐云山拜师

　　莫离之八岁就被人送到了齐云山，拜了慧灵观的住持钟雀仙姑为师。与她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来往同一处地方磕头拜师的同龄女孩子还有另一位。

　　拜师的第一天，离之就想要当师姐。

　　“我叫莫离之，你叫我阿离就行，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同门了，敢问这位妹妹尊姓大名？”离之满脸堆笑，在还没跨进慧灵观的前一刻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姓吴，名不迷。”对方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那我唤你小迷吧！不知小迷何时生辰？我现年已满九岁。”她偷偷将自己年岁往上虚报一年。

　　不迷说：“我无父无母，无人告之生于何年。”

　　“哦，我和不迷妹妹一样，亦乃一介孤女。以后跟着我，我一定好生照顾你！”
　　不迷没有理会，只是伸伸脖子，向着庵堂内望了望，指着堂内一人回应道：“先拜师者为长”。

　　离之听罢，立即顺势奔向观内，朝里面那位身着灰色道袍、正在摆放鲜花贡品的中年妇女扑腾下跪，抱拳正言道：“师父在上，我今有幸投于慧灵门下，欣喜万分，请受徒儿莫离之三大拜！”

　　只听“咚咚咚”的三声磕头，把那道姑吓得目瞪口呆。两人大眼瞪小眼良久，那中年道姑才愣愣地扶起她说，“小丫头，你拜错人了，我是做祀奉的妙音姑姑，你钟雀师父在后院等着你们。”

　　离之愤愤地回过头，发现不迷不见踪影。待她终于找对地方的时候，正见不迷面前正端坐着一位身穿紫袍、慈眉善目的女人。这个应该就是正确的师父了。

　　离之压住一肚子火气，老老实实地站在不迷旁边，却又不断朝她吹眉毛瞪眼睛。

　　钟雀笑道，“离之，来见过不迷，她在等你一同行拜师礼呢。”

　　离之不解地看了看身旁女孩——她还是那一副漠然不动的表情，取了身边的香，递了给离之。离之接过，跟着不迷一起向着四个方向跪拜三次，之后将香放入香炉，又在钟雀面前双双跪下。

　　钟雀并非倾城倾国的大美人，可是身材修长，眉眼细柔，笑容和善，脸上有一种神仙般的光晕，看着令人心生好感与敬意。她那时已年三十三，看起来却才二十多岁的样子，江湖上都谣传她已得道成仙，称其为仙姑。

　　钟雀十五岁入道，之后跑去武林做过几年侠女，二十二岁那年在江南武林大会上大显身手，以一套绚丽奇谲的双剑剑法击败了当时位于冠首的玉皇山大侠宋凌云，震惊了各方英雄豪杰，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称霸武林的女子。不过此后的几年里，钟雀却一度销声匿迹，直到三十岁时，她回到慧灵观隐居，并接任了住持之位。奇怪的是，回慧灵观之后的钟雀再未使用过双剑，而是自创了另一套修仙御身剑法，取名“云巢”。

　　慧灵观是齐云山众多道观的其中一个，位栖真岩以北，观内皆为女子。比起名声显赫的武当少林，小小慧灵观从未涉足任何江湖之事，基本连个门派也算不上，却后来因着钟雀仙姑的继任开始小有名气，尚有几十来个前来拜师学艺的人。但钟雀坚称不收徒，一概不见。但不知为何过了三年，她又忽然决定要将所得武功传于后人，继承其衣钵。

　　至于为何众人之中她唯独选择了离之与不迷，就无从知晓了。

　　“慧灵观自建观以来已有二十九年，由慧灵师姑所创，我和外堂做侍奉的妙音姑姑皆属初代弟子，此后每隔三、四年添一次新人。离之、不迷，算下来你二人已是慧灵观第八代弟子，也是我钟雀做住持以来唯一收的两个徒弟。从今以后，要跟着师父和师姐们好生学习功夫与道法，四年后方可正式入道。记住了吗？”

　　“是，师父。”

　　“你们俩能一同拜师也是难得缘分。不迷，既然你说自己不明身世，以后就算作与离之同年同月同日生吧。今后两人以平辈相称，不分长幼，和睦友爱。等一会儿便让无尘师姐带着你们回平日起居的地方去学习规矩。”

　　“是，多谢师父。”

　　终于拜了师父，以后要做道姑了。离之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虽说慧灵观属于道教正一派，没太多约束禁忌，但还是有许多清规戒律要遵守。

　　再瞧一眼波澜不惊的不迷，想到不迷最后还是没占她便宜做她的师姐，离之心里对自己的争强好胜倒有了一丝丝内疚，出了观堂便大方主动地对不迷陪了个笑脸：“小迷，之前我说了谎，我今年还未满九岁，我是辛丑年五月十五出生，往后我们可以一起过生日了。”

　　哪知道不迷还是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冷冷说：“不必了。我也说了谎，我知道自己何时生辰。”

　　打那次之后，这两人就处于面和心不合的状态。在一群道姑姐姐们面前，离之热情大方，不迷乖巧听话，但私下里却常常被打扫廊道的妙音姑姑瞧见一个朝着另一个大发雷霆、暴跳如雷，而另一个则只是打打哈欠、掰掰手指。不过，当钟雀出现的时候，两人又和好言欢，相互礼让。总之，分裂得很。

　　离之从小就是习武的奇才。在还没上齐云山前，她就跟着兄长一起练习过几套拳法，无论招式套路，皆一学就会。在六岁时她打败了九岁的堂兄，并成功抢夺其糖果和蛐蛐儿，从此她发现自己想要什么东西就必须靠力量去抢。不然，在她的家族里就分不到半点儿好处。

　　莫离之的父亲是曾经赫赫有名的镇南大将军莫松，离之算是将军的第四个孩子，但她的母亲却非将军妻妾，而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南方女人。有人谣传说是将军的战俘，也有人说是个还了俗的尼姑，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总之那女子将九个月大的离之送到将军府上，住了七天就独自走了。将军把婴儿托付给了一个没有子嗣的妾来养，那个人成为了离之名义上的母亲。离之三岁时，镇南大将军战死沙场，从此家道中落。离之四岁半时，养母病故，死前又将离之寄送给将军的弟弟赤马将军莫柏家中抚养。莫柏的夫人虔诚奉道，又与慧灵观有些交情，为保护自己的儿子不受制于堂妹的武力淫威，于是就在离之八岁时将她送去了齐云山作道童。

　　让离之高兴的是，自己竟然因祸得福，成为了钟雀仙姑的弟子。单不说可以学到绝世武功，钟离本身就已经满足了离之对母亲的所有期待：温和慈爱又不失威严，让人想亲近却又心生敬畏。在“云巢”剑法和心法的学习中，离之都学得格外认真，想要讨得师父欢心，获得师父认可。钟雀自然也不吝赞誉，时常称离之悟性高。不过对离之来说这还不够，因为总是有一个碍眼的家伙要与她分享师父的关爱。

　　虽然在与不迷的武功比试中离之常常取胜，但不知为何钟雀师父从来也不会因此而多夸赞她一句，只是在一旁若有所思地默默观看，或者在离之欲攻下致胜一击时叫停。这个时候离之就会特别沮丧，因为她发现这一回她想要的东西不是单靠力量就可以抢得的。

　　不过她讨厌不迷，不仅是因为怨恨不迷分走了一半师父，更重要的是，不迷向来对她的怨恨表现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她们俩生活在同一个屋子里，却从未说过一句知心话。有时离之在背诵《道德经》时会突然自以为顿悟，决定放下一切新仇旧怨与不迷做个朋友，便故作潇洒地跑到不迷面前说，“只要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教你练功夫，如何？”

　　然后她等来的就是不迷的“离我远点”。要是不迷回个嘴嘲讽她，哪怕只是一声讪笑，她都乐意继续与之争辩吵闹，可是不迷什么余地也不留给她，只能让她愤然泄气。后来，离之采取过各种恶作剧的方式想要激怒对方，比如在不迷的被子里放乌龟，在她的茶杯里放辣椒，在她的鞋子里放痒痒粉，但无一不以失败告终。不迷虽然武艺平平，但脑子却不差，可以将离之所有小把戏全都破解。

　　两人关系不冷不热地僵持了四年，在习惯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