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世倾国》芳华无息

7、过犹不及

　　“老爷你也不管管，凤凰儿整日和容国质子混在一起成什么样子？”
　　“皇甫华？”
　　“就是啊”
　　凤玄听着周氏的抱怨，不甚在意地说道：“她喜欢就随她去吧。”凤玄想起第一次见到皇甫华的时候，所谓人如玉琢，才似天赐。皇甫华自幼便有神童之誉，凤玄对他闻名已久，却想不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那天皇甫华从容不迫地走下马车，向自己行礼，那样子不像是一个被国家抛弃的质子，倒像是一国的使臣。那时候，那时候他也不过才七岁。而如今八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孩子早已成了瑶林玉树般的少年。听闻近来容国局势动荡，王后的母家韩氏一族竟然失势了。皇甫华是否还有机会回到容国？
　　“皇甫哥哥，你要一辈子都这样陪着我才好。”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不过凤兮并没有什么可烦忧的。她紧紧的挨着皇甫华，两人打着一把伞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凤兮也不知皇甫华是从哪变出的一把伞，反正这些天来无论做什么，只要是和皇甫华在一起，就都变得顺利地不得了。
　　皇甫华低头看了凤兮一眼，不觉莞尔。恐怕也只有凤玄那样的人才养得出这样的女儿吧。只是，把这样一颗明珠放在泥潭里，是否太过显眼了？
　　“咦，那人怎么下雨天都还在洗衣服，也不去避避雨。”
　　随着凤兮所说皇甫华也看见，就在前方不远的井边有一个女子正蹲在雨中努力地浆洗。也不知是雨水太大，还是泪水太多，她一边洗一边用手背擦脸。
　　皇甫华的眼睛轻轻地眯了一下，他把伞交到凤兮手里，然后自己走了过去。待他走到那女子面前，那女子才发现了他，在她愕然抬首的瞬间，一件象牙白的袍子罩在了她头顶。
　　凤兮拿着伞站在一旁，在那女子抬头的一瞬间不觉张大了嘴。那是一份惊心动魄的美貌，任凭雨打风吹，越发显出她的坚韧澄澈。
　　皇甫华和那女子一个低头凝视，一个抬头仰望。这世上除了他们两个，其余全都是陪衬。雨水顺着皇甫华轮廓分明的脸流下，他的眼眸似乎因这雨水而显得越发温润。他伸手触了触那女子的脸，见那女子没躲，就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角。
　　凤兮不知道皇甫华和那女子说了什么，但她见皇甫华回来时，嘴角带着一抹能够迷惑苍生的温和笑意。
　　“凤凰儿，我们该回去了。”
　　凤兮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这还是皇甫华第一次叫她凤凰儿。他的声音听上去低沉醇厚，与往日的温和清澈完全不同。
　　凤兮一面走，一面回头。那女子已经站了起来，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皇甫华。那件月白色的袍子被雨水打湿，紧紧的贴在她身上，像是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女子，凤兮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真是太美了。
　　“皇甫哥哥，你认识刚才那个美人吗？”
　　“不认识。不过。”皇甫华顿了一下，“不过我想，她应该叫阿妩。真是一个妩媚的人。南国出美人，凤兮，你以后也一定是个美人。”
　　“那是当然。”

　　那名美人果然是叫阿妩。这是个动人的名字，经由皇甫华叫出来，更添了许多的缠绵悱恻。
　　“阿妩，你喜欢这支簪子吗？”
　　“阿妩，我为你种一园子酴釄可好？”
　　“阿妩，你怎么这么漂亮。”
　　“阿妩，我的阿妩……”
　　阿妩，这个名字成了这一年夏天凤兮最深刻的记忆。拥有这个名字的女子，夺去了皇甫华所有的目光，让凤兮的夏天变得无比沉闷。
　　在这炽热而又沉闷的夏天，凤兮的身体迅速地成长，她的心也在阿妩这个名字的催促下开始了作为女子的觉悟。凤兮开始照镜子，开始和小桃一起讨论胭脂的成色，开始学习各种技艺。可无论做什么，凤兮都觉得很寂寞。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了。为什么就会感到寂寞呢，明明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可是，偏偏就没了兴趣。
　　等到夏天结束，秋天开始的时候，凤兮就病了。她日日清减，似乎病得顺理成章。连周氏都没有过多的怀疑。只有一小部分人，察觉了其中的端倪。
　　“碧霄宫里已经秘密处死了三十多名宫人。当天那盘茶点所有的经手人都已经捉拿下狱，但现在还是没有结果。宫里封锁了消息，现在外人只知道凤三小姐病了。”
　　“凤兮看来真是得尹昭喜爱，一盘茶点也会与之分食。”
　　“南王虽然喜爱凤三小姐，却是害了她。不过好在发现及时，凤三小姐如今只是体虚昏迷，应该不会有大碍。”
　　“不会有大碍吗？”皇甫华抬起头对梁震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笑容，但梁震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寒。
　　“备车。”
　　“这么晚了殿下要去哪？”
　　“去沈家。我……要送沈碧棠一份大礼。”

　　凤兮醒来的时候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正照在湘竹帘上，帘外小炉炭火明灭，一个身姿窈窕的人跪坐在旁边，不时揭开盖子查看炉子上熬煮的东西。
　　沈碧棠跪坐在廊下，她的一举一动都极尽优雅之能事。因为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从皇甫华举荐她入宫为凤兮治病的那天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了她身上。她从容地享受这种引人注目的感觉。因为她绝对有把握治好凤兮。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棋子是在什么时候安插的？
　　一个质子，一个看似无害的质子，居然能在南国王宫安排人手给已经昏迷的凤兮下药。沈碧棠彻底服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得到皇甫华的决心。
　　“三小姐醒了！”宫女充满惊喜的声音让沈碧棠倒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迅速地低下头，掩饰嘴角过分张扬的笑意。
　　凤兮醒来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最先赶来的是凤妤。
　　“谢谢。”凤妤抱住凤兮，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凤兮没有回应，本就因为身体虚耗而显得无神的眼睛，此刻显得更加暗淡了。
　　凤妤放开凤兮，又再三吩咐了人好生照顾她，然后就匆匆赶去了尹昭的寝宫。这几日尹昭也因急怒攻心而病倒了。
　　过了一会儿凤玄和皇甫华才联袂而来。凤玄走了进去，皇甫华则留在廊下。
　　“沈姑娘的医术真是青出于蓝，这次凤三小姐的病多亏了你。”
　　“碧棠只是尽了些微薄之力，是凤三小姐吉人天相。”
　　过了片刻凤玄走了出来，脸色明显好了很多。
　　“沈姑娘，谢谢。”这句话凤玄说得特别认真，以至于沈碧棠微微低下了头。这一刻，她不敢和这位父亲对视。
　　“兮儿还要劳烦沈姑娘费心。”
　　“不敢，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
　　凤玄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对皇甫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快步离开了。确定了凤兮的安全，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皇甫华目送凤玄离开，正打算进去看看凤兮，忽然听沈碧棠说道：“国主的身体也不是很好呢，你说，我要不要顺道去看看？”
　　皇甫华掀开帘子的手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道：“过犹不及。”帘子放下，沈碧棠握紧了双手。
　　“三小姐又睡了吗？”皇甫华问再内伺候的宫女。
　　“是。”
　　“我去看看她，不会打扰她的。”
　　“殿下请。”
　　皇甫华果然放轻了脚步，但等他走到凤兮床头的时候，几乎在同时，凤兮就睁开了眼睛。
　　皇甫华微微有些惊讶，不过立刻就心疼地轻斥道：“怎么不睡？”
　　“皇甫……哥哥？”
　　“是我。”皇甫华笑了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你病了这么久，该好好休息。怎么撑着不睡？”
　　“睡不着。”
　　“那我让沈姑娘给你熬一点安神的汤药，好不好？”
　　凤兮苦笑了一下，一滴泪顺着眼角划了下来，她因久未开口说话声音本就虚弱黯哑，再带上哭腔，更让人难以辨认。但皇甫华还是听懂了。
　　“皇甫哥哥也要骗我吗？我真的是病了吗？”
　　皇甫华的脸色一变，不过他即刻就镇定了下来——凤兮不可能知道他给她下过药。那么，凤兮所说的应该是之前令她昏迷的那个茶点里的慢性毒药。
　　她知道了？
　　皇甫华看着凤兮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诚然，凤兮的率真可爱让她在这权利的漩涡中仿若一粒明珠。可毕竟生在如此门庭，十岁的孩子，其实已经懂得很多了。
　　“对不起……”皇甫华并非因为自己对凤兮下药而心怀歉疚，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觉得没能保护好凤兮——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的，她怎么可以知道！
　　“皇甫……我现在是不是不能做你妹妹了？”
　　“怎么会，你永远——”
　　“不，我不要做你妹妹。我，讨厌阿妩。”凤兮说完就转过了身子面对着墙面，留给皇甫华一个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凤兮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她以为皇甫华已经走了。正当她想要转过头来的时候，便听见皇甫华用一种和缓而轻快地语气说道：“没有阿妩了。”
　　凤兮转过头看向皇甫华。皇甫华站起身来摸了摸她的头顶，柔声道：“睡吧。”然后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沈碧棠就送来了一碗安神的汤药，凤兮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她睡得并不踏实，在睡梦中，凤妤的那一声谢谢，和皇甫华的那一声睡吧，交替着出现，让她在地狱和天堂之间不断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