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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碧芜狼藉棠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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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华回到质子府已经很晚了,不过他没有回寝居,而是去了书房。那里还有一位客人在等着他。
“殿下,沈家小姐来了。正在花厅等候。”梁震跟在皇甫华身后回禀道。
皇甫华停下步子回头看了梁震一眼,斟酌着问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一炷香以前。”
皇甫华望向花厅的方向,顿了顿,又继续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没有燃灯火,根本看不出有人在。皇甫华独自进了书房,关好门,然后对着暗中一处说道:“久等了。”
仿佛是自黑暗中分离出了一个影子,迅速地跪在了皇甫华面前。
“见过殿下。”
皇甫华听到声音辨出来人,虽然此刻屋内一片暗黑看不见皇甫华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却温暖了许多。
“姜宁,已经很久没见你了。”
姜宁道:“去年被主人派去黎国,才将任务交接。”
“原来是这样……舅舅近来可好?”
姜宁道:“主人很好。上次殿下遇刺的事已经有了些眉目,大约和滕国脱不了干系。主人吩咐我这次来就不用回去了,就留在殿下身边。还有,杨氏和张氏已经准备联手对付韩家。并且邀姜家也一同进退。主人想知道殿下的意思。”
“嗯……”皇甫华负手在暗中踱步,并不急着答复姜宁。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一切事物退去人为的美艳与繁琐,只留下最坚硬的轮廓。皇甫华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那略偏低沉的少年声音说道:“可以和张氏联手一搏。”
姜宁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殿下,姜宁以为不妥。”
“如何不妥?”
“殿下不在容国,或许不知。杨家近半年来想要往军中伸手……那杨家一门书生,从这几年的消息来看,是一直想要插手财务,韩家也是利用这一点一直让张、杨两家相互牵制。他们突然转向军中,恐怕是韩忠夔的示意。自从殿下来到南国,姜家就一直低调行事。韩忠夔是想要试探姜家。但军权毕竟太过敏感,一着不慎即会招来王上的猜忌。杨家想要权利想昏了头,才会成了韩忠夔的石子。姜家虽然在南州失利,但想要通过慢慢渗透夺得兵权,这条路,走不通!”
皇甫华点头道:“不错,杨家只是韩忠夔投石问路的那枚石子。”
“殿下你想,韩忠夔身为太宰把持朝政,要不是有他的庇护,张家怎么可能将财政一块弄得泼水不进?此时张家又怎会和杨家联手?”
皇甫华不禁笑道:“姜宁,长进不少。”
姜宁自小被姜家收养,算起来比皇甫华还要小一些。但他机灵又肯吃苦,姜慎便着意栽培了他进入亲卫营。他幼时与皇甫华一起习过武,两人的感情倒是与旁人不同。此刻听到皇甫华的夸奖,姜宁也憨憨地笑了笑,说道:“这两年主人让我多读些书,说是不能一味的蛮打。”
皇甫华点了点头,看样子舅舅不仅是想要把姜宁留在亲卫营,恐怕日后放他出去是要他做能独挡一面的将才。此时派到自己来做护卫,倒是委屈他了。不过如今非常之时,能信得过的人不多,也只好委屈他了。
“但你别忘了,无论如何,我总是皇甫家的血脉。”
姜宁拧着眉,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皇甫华继续说道:“姜宁,你说要是父王知道韩忠夔派人来刺杀我,会怎么样?”
姜宁一楞,只觉得电光火石之间冒出了许多想法,惊的自己背后一身冷汗。
皇甫华的声音依然悠然而从容,“韩忠夔的打算应该是让张、杨两家联手造势,好让姜家下水。毕竟姜家不动,他就找不出错处。而且就算姜家不参与,韩忠夔也可以顺手铲除杨家,这个计划对他来说没什么损失。不过——唇亡齿寒。杨家若倒,在政事上就只有韩家独大。张家被韩家压了这么多年,想必也很不甘心吧……”皇甫华动了动,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坐好,“所以我认为,张家这一次想要和我们联手,是很有诚意的。不过张家既然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必然是因为韩家有把柄被他们拿捏住了。若我想的没错,之前来刺杀我的人,并不是滕国魏翯派来的。魏翯年少气盛,为人又极阴毒。确实做得出杀了我挑起容、南两国战火,再顺势起兵的事。把这件事推给滕国倒也不错。只不过,魏翯才即位不久,这种时候恐怕抽不出时间来对付我。”皇甫华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眼睛却在暗中越发明亮起来。“派人刺杀我,嫁祸给滕国,挑起滕国和容国的战争,南国夹在中间,恐怕也会被拉下水。韩忠夔大可浑水摸鱼,再上演一次南州之败,那时候再没有一个皇甫华可以顶罪,姜家必败。而军权自然就落在了韩忠夔手里。”皇甫华又笑了笑,“只可惜我没死……所以韩忠夔又生一计,让张、杨联手拖姜家下水。姜家不动,韩忠夔也找不到错处。可姜家只要参与进去了,怕是一顶谋反的帽子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好一个韩忠夔,先遣杨家试探不成,便生一计想要杀我乱局,此计不成立刻又生出一计想要彻底废掉姜家,顺道解决杨家。如此三计,真是连我都不得不佩服。”
姜宁听后又思量片刻,道:“可万一,万一张家只是惧于韩家的权势而并不知道刺杀之事呢?而且刺杀之事只是殿下推断……”
“姜宁,你觉得魏翯这个人是一个会忍气吞声替人背黑锅的人吗?韩忠夔既然算计到了他头上,恐怕也有得头疼。”皇甫华顿了顿,又道:“其实无论是谁来刺杀我,甚至,我有没有被刺杀,都无所谓。只要让张家的人知道是韩忠夔刺杀了我就行了。张家的人太贪了……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而韩忠夔太聪明了,这样的人往往也很自负,他一定不会想到张家会背叛他。”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给主人回信。”姜宁走到门口又转身道,“殿下是否觉得宁太过愚笨了?”
皇甫华笑望着他,道:“不,姜宁,你的谨慎很有必要。你要时刻提醒我,因为,我决不能走错一步。”
姜宁走后皇甫华又独自在书房呆了半晌,他坐在黑暗中,像是倦极了。但过了片刻他还是站起身来去往花厅。
花厅并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烛火下一名少女静静伫立,金黄的光泽洒在她的绿罗裙上,摇曳出一片旖旎。她静静地听着,听着外面的风声,虫鸣,还有脚步声。
几乎在皇甫华刚进门的一刹那沈碧棠就转过了身来,她脸上带着有些腼腆的笑容,看了皇甫华一眼,又低下头去。好似迎风娇花多羞怯,却比娇花更动人。
“这么晚了,沈小姐怎么来了?”纵然忙碌了一天,皇甫华还是保持着极好的风度,面上也未露出什么倦色。
沈碧棠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皇甫华也不追问,只是一路进来一路解释道:“今日遇见了凤家的三小姐,很是耽搁了些时候。让沈小姐久等了。”
沈碧棠的脸色忽然白了白,急忙问道:“什么凤家的三小姐?”
“凤玄凤丞相家的三小姐。”
“哦,原来是那只小凤凰。”沈碧棠又笑了起来,在接触到皇甫华的目光后又急忙低下头,脸颊上不知怎的升起了一抹异样的红晕。
皇甫华看着沈碧棠,嘴角依旧带着温和有礼的笑容,但眼底却划过一抹疏离。
“上次承蒙沈家相救,我本该早日登门拜访。只是近来未曾脱开身,又听闻府上要筹备喜事,就没敢上门打扰。”
皇甫华两月前在城外被韩忠夔派来的杀手刺杀,虽然侥幸逃脱却失血昏迷,幸得沈家之人相救。因为皇甫华身份特殊,刺杀之事他不提,沈家也没有多问,只是那之后沈碧棠似乎和他偶遇了几次……
沈家以医术闻名天下,悬壶济世已有百载。沈家救人不分贵贱,不论国界,实乃九国世家之中超然之所在。而沈碧棠正是如今沈家家主沈肃琨的独生女儿。
“殿下言重了,堂姐出嫁,别人倒是忙得很,我却得闲……到时候还望殿下来喝杯喜酒。”
“这个自然。”
“殿下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不碍事了。多谢沈小姐挂心。”
“殿下何必这么见外,你,你大可唤我碧棠。”沈碧棠的头越发低了,从皇甫华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她那也红得有些异常的耳垂。
皇甫华看着她发红的耳垂,微微一笑,悠然说道:“唯恐南国风雨落,碧芜狼藉棠梨花……碧棠,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总不能和沈小姐的样子联系到一起。人人都以为沈小姐是一朵娇花,经不起风雨。”
沈碧棠本垂首含笑,但听皇甫华慢慢说来,她嘴角的笑容就不那么挂得住了。
“但我以为,任凭狂风暴雨,沈小姐自有雷霆手段。”
沈碧棠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中满是疑惑。她虽未开口说话,但那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但皇甫华却并未看她。
皇甫华的眼帘低垂一分,看着自己手中的折扇,说道:“沈家以医术立足,只要医术精湛,还怕不能服众吗?至于其他,又何必计较太多?天晚了,我去命人为沈小姐准备房间。”说着皇甫华就起身走了出去。
沈碧棠想要追出去,但只到门口就已经颤抖得站不住了。她扶着门口,死死地盯着皇甫华的背影。
沈碧棠的贴身丫鬟连翘见到小姐这番模样,忙上前来扶她回屋坐下。沈碧棠反手抓住连翘的手,痴痴地说:“他竟知我,他竟知我……连翘,这个皇甫华,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得叫人害怕。
这样的人,我怎会拱手让给他人!
“殿下为何拒绝沈小姐?殿下若有沈家相助,岂非如虎添翼?”
“沈碧棠眼神太利,不堪为天下母。”轻轻一句,但其语中竟是将天下视作囊中之物!
皇甫华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用手支着额头,今天接二连三的应对,实在让他有些累了。
无论再如何掩饰,沈碧棠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
沈碧棠,柔弱不堪的小白兔并不是你的本相吧?
沈碧棠是沈肃琨独女,这不假。可娶了她就能得到沈家的支持吗?沈家上下百余人,分布九国各处,沈肃琨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儿,就堵上全族?
再说如今沈家觊觎家主之位的又岂在少数?沈碧棠纵然对他有爱慕之情,可与他相交更多的还是因为利益驱使吧。她想要借助自己帮她登上家主之位。皇甫华明白她心中打算,所以觉得方才她那一番娇弱模样越发显得造作了。不过沈家到底于自己有恩,而沈碧棠么……她若真能成为沈家家主对自己来说也没什么坏处,所以今日还是提点了她一句。莫要想旁门左道,只要能精研医术,她又是嫡出血脉,虽然是女子,但也不愁不能坐稳家主之位。
皇甫华抬头对梁震道:“不过,我什么时候拒绝她了?沈家悬壶济世,有大慈悲心。九国之中受过沈家恩德的不知几多。不到万不得已,我实在不愿得罪沈家。”
梁震哑然。
皇甫华想了想,又笑道:“明日早些套好车马。”
“殿下要出去?”
“嗯。”
“那我多安排一些人手。”梁震依旧对上次的刺杀耿耿于怀,虽然皇甫华这些年不知经历了多少暗杀,但在永陵城外的这一次却是最凶险的。说起来也是因为自己一时大意……
“不必了。”皇甫华看着梁震,“有那只小凤凰在,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再来刺杀我了。”
“凤三小姐?”
皇甫华点了点头,道:“我想她大约明天一早就会过来。”皇甫华的眼眸中终于多了一点暖意。
那只凤凰儿只怕会拉着他在永陵疯玩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