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色》书吟

5、五

　　他躺在床上，将她拥入怀中。
　　“我恐怕时日不多了。”杜言默然道，“这辈子，我无所成就。唯一的幸事，便是遇见了你……”
　　她缓缓抚过他的发，指尖冰冷。
　　“浮色，我不愿离开你……”他将她拥紧，泪水顺着眼角，轻轻淌下。
　　她指尖微顿。
　　“这辈子，遇见你太晚，离去又太匆匆，还有太多憾事未来得及实现。若有来世，我只期盼，还能遇见你。只是，临终之前，尚有一件心事未了……你，可愿帮我？”
　　她神色温柔，点头。
　　“我只想问，你可曾爱过我？”
　　“杜郎，这是何意……都这般了，难道你还怀疑我的心吗？”
　　“不，我毫不怀疑你的心。你只是从来都没爱过我。若你真正爱我，又怎会要我的命？”他缓缓道，“你不是她，不是浮色。”

　　他这些日，得到的，全是一场空。他的舍命为爱，也不过是一场笑话。她不是浮色。
　　也是，她怎么会是浮色呢？浮色那么容易羞赧，眼前这人，却浑身上下，无不魅惑。她勾引他，诱惑他，害他一步步沉沦，是那么大胆。怪他当日只知沉迷于肉|欲，竟如此容易被她欺骗。
　　什么庄生梦蝶，什么他此刻所见，才是真的她。都是假的，都是眼前这恶鬼胡诌的。
　　她不是浮色。

　　看着身上被他不知何时偷偷贴上的符箓，她大笑：“那道人如今便在门外吧？”
　　他道：“没错。你这恶鬼，休要妄想逃脱升天！”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杜郎，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她轻叹，抚过他的脸颊，他却快速避开。
　　“你想要我命时，怎么就不觉得自己狠心？”杜言冷笑。

　　那日，那道人告诉他，他屋中另有其人。
　　道人说，真正的浮色，也是一只鬼，早在中元节当晚，为了保护他，便被这恶鬼吞噬了。
　　这恶鬼，早已潜伏在了他的身边，只是缺乏一个时机，方能吸取他的精气。
　　恶鬼趁他失去浮色之际，幻作她的模样，便前来引诱他，然后日夜贪欢，吸收他的精气。

　　道人此时破门而入，恶鬼看见他，怒道：“无耻老道，又来坏我好事！”
　　“恶鬼，看贫道这次不收了你！”道人祭出桃木剑，大叫一声，便攻上前去。
　　恶鬼哈哈大笑：“无耻老道，你若是能收我，又何必等到今日？之前不过是我让着你罢了，全图一个好玩儿。今天，看我不要了你的命！”言罢，施法撕开身上符箓，避开道人攻势，指尖弹出一点黑烟。
　　那黑烟直指道人。
　　道人看见她撕开了符箓，先是怒道：“你！”而后，见她的黑烟，未放在心上，只嗤笑道：“雕虫小技。”熟料，四字刚落，他的脸色便陡然一变，指着恶鬼道：“你，你！……”
　　语罢，他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黑烟从道人头顶钻出，回到她的手中。
　　“果然，别人心甘情愿奉出的精气，功效倍增。我如今实力大增啊。”恶鬼笑道。

　　杜言早已吓得在一边说不出话来，苍白着脸，看着这恶鬼将那老道杀害，却无可奈何。
　　恶鬼处理完道人，便转过头来看向他。
　　“杜郎，你可怕我？”她笑意盈盈，缓步走来。
　　杜言突然心灰意冷：“罢了，怕你也无什么意义。反正浮色已不在这人世，独留我一人在这世间，活着也是受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恶鬼闻言，嗤笑道：“杜言，你也莫要装作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叫我看了恶心。你当真爱她吗？呵。自以为深情……实话告诉你，这世上，浮色只有一人。她是浮色，我也是浮色，她是我，我也是她。”
　　语罢，未看他神色，她便伸手一爪将他心给挖出。
　　若他中元节那晚，没有这么快发现她的秘密，她还可以陪他多玩一会儿，可是，既然发现了，便算了吧。她也等不及了。
　　那道人倒是会胡诌，只怕也是怕杜言顾及往日情分，不肯助他前来收她吧？

　　“梦与现实，不过一念之间。你觉得是梦，便是梦；你觉得不是，便也不是。杜郎，可知‘庄生梦蝶’？”
　　“杜郎，可曾想过，你现在见的，才是真的我？”
　　她将手中跳动的心吞入口中，漠然离去。
　　一盏芙蓉灯被她随手扔出，摔落在地，支离破碎。

　　她是浮色。这世上，浮色仅一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