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事》蒹葭

1、烟灰，一个好男人的标

　　我被锁在清晨的梦魇里，久久没有能够清醒过来。

　　梦境先是出现我和弟弟在商场里转圈，想给妈妈买一件合适的衣服，我举起一条裤子看了看，弟弟说，妈妈穿可能太小了，于是我放下裤子，弟弟走开去，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然后画面一转，我发现自己在哭，泪水滔天的样子，我边哭边在手机上给人发短消息，不小心按错一个键，短消息自动发了出去，不知道发给了谁，我还是在哭泣，梦境里充满了无助、哀伤和恐惧，这个时候一个短消息出现在手机上，是烟灰的，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是似乎我感到了安慰，我明白过来刚才的短消息可能是发给他了。于是我停止哭泣，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桌子上，我的手臂、脸孔和桌子上漫漫的泪水，纠缠在一起。

　　梦境到此终于结束，我在被窝的燥热中醒来，转过身趴在床上，一些个迷迷蒙蒙的情绪和意识游荡在周身的空气中，时间已近中午。人总是在无所事事的日复一日中蹉跎岁月和玩物丧志。我的耳边却响起烟灰朗声大笑的波澜，震动我的情绪牵起我的嘴角。

　　究竟何时在网络上遭遇烟灰，烟灰本人的记忆似乎比我更加清楚，到底是98年还是99年？我不大记得了，那个时候还是沉迷于聊天的时代。在合适的时候认识合适的人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假若是在今日，我大约已经不大可能在聊天室里认识网友了，聊天室成为年少记忆里的风景，而日渐蒙尘，离现实生活越来越遥远。

　　那时候的天堂神聊分外热闹，有诸多人等也有诸多故事。那时候有过神聊的网友聚会，但是我没有去；那时候很多人着迷于在聊天室里的权力，渴望成为高级网管。我所了解的闹剧里有神聊的最高网管，也就是掌管着别人的升迁大权的那个小男人时不时在黑夜的大街上被人揍一顿，然后在受胁迫的情况下把肇事者升为网管。

　　那时候我是聊天室里的隐逸者，在众多煽情的ID中间，几个平凡的字母基本上没有可能引起各个网络终端诸多世人的兴趣。然后有个人在那群ID里冒出来，他叫旁观者。他就是烟灰，那个时候他恰好读完一本叫做《旁观者》的小说。聊了什么我都忘记了，后来的故事过程琐碎的细节多余有传奇意义的成分。数年的时间就这样不急不徐地悄然流走，时间证明即便天堂神聊在网络的世界里宣告自己寿命的终结，烟灰和我却在彼此的世界里存在下来，我思故我在，我们聊天，我们问候，因此我们相识。

　　网络是一种脆弱的东西，有时候将伸出的头探进网络的世界，然后又戛然退出，网络里的经历便会如一场迷离的梦幻。关于网络的梦幻有时候会有鸦片和□□的功能，暂时地逃避现实世界，暂时地离开，去到一个不是那么现实的远方去。我想起以前曾经看过的一个文章，里面谈到黑人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吸毒，那是因为每个人都希望生活在别处，人们天生地渴望到远方去，但是如果他们没有钱，他们就去不了远方，而毒品，能够帮助他们离开。

　　天堂神聊关闭以后，烟灰并没有在我远离网络的世界里消失，他既在网络里，他也存在现实的世界里，因为在终极的意义上，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即便是逃避，那也只是灵魂游移时分的短暂逸事。那么在虚幻的东西被打破以后，居于现实生活，仍然是格外重要的。

　　每天我们在□□里互道问候，但是他说他觉得BBS上的东西更加容易留住，更加有一些些温情的意味。于是他自己办了一个网站，做了一个BBS，我在上面混了很久，后来不去了，后来他的网站关了，再后来他在西祠申请了一个版，他怂恿我来西祠玩，于是我就来了。

　　梦里寻她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个好男人的标本，请允许我以这样的台词来界定烟灰，这是一句盗版自《乱世佳人》的台词，白瑞德将形容媚兰为“这个社会好女人的标本”。在网络与现实之间，烟灰乘坐着网络的“船”来到我的对于现实生活的记忆里，当他下船时，他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来的人，因此网络对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来说，是一种过渡，对于严格的现实生活而言，他是属于网络的，而对于网络的世界，他从茫茫的网络中浮起，走进我的生活。因此他处于里外之间，网络和现实之间。（请原谅我盗用了一堆福柯的《疯癫与文明》里的句子。）

　　对于一个人的定位自然需要提出现实的明证来表明对他的评价不是空穴来风。他是稳重的心智成熟的男人，我在暗夜里对着墙壁哭泣的时候，我给他发短消息表达的求救的信号：“你现在给我打个电话好不好？”清晨他的声音爽朗地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时候，我向他表达自己的委屈，他却能以安静的态度让我的心情平和下来。他是一个体贴细心的男人，后来我告诉他我举报了一个女生，心情混乱，他说，人总要结怨，向前走，别多想了。如同一个人对于自己打碎的瓦罐，根本不回头望一眼。那天他发短消息给我说温州有了一例非典，我说我害怕，他安慰我，“乖乖，不怕。”他是一个真实的男人，有些男人身上带来的高姿态和对他人生命的漫不经心无法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这类的痕迹。那天我师兄满世界找一首十年前的流行歌曲，我也在□□上到处问人能不能找到，后来烟灰花了无数的时间用电话线的速度下载下来又传到我的电脑上。师兄告诉我，十年前，在他的青春蓬勃盛开的时候，这首歌见证了他的爱情，十年之后的今天，他爱的女孩成为他的妻子。因此能够找到这首歌是给予他的意外的恩惠。而这个恩惠，是烟灰一力完成的。烟灰用photoshop给我制作照片，帮我解决一些我解决不了的问题。一个人适时的帮助总能长久地温暖彼此的心灵。

　　于是归结到最后，他是一个温情的男人。在这个人与人之间彼此疏离的现代社会，这样的男人已经很少见了。北京非典的疫情日趋严重的背景下，他发来消息：“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必须每日一报，报告你的健康问题。”他恶狠狠地警告我：“你给我闭嘴。时刻把嘴罩好，出了半点差错我杀了你。”

　　昨天和一个同学聊到两个人微微有些熟悉的情绪，有一点点对于彼此的感觉，然后为了保持这种感觉，不见面比见面更加美好，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人幻想与遐想的空间就可以延伸到无穷远处。同学把这称之为“意淫”。我偷笑了一下，大约我和烟灰在目前的处境下，就是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他是个英俊但是瘦削的男人，我说我喜欢健康强壮的男人，他说他希望有一天亲自来改变我对于瘦男人的看法。我说好啊，如果若干年之后我仍然没有嫁人，也许我们可以做一段时间的情人。

　　据说他是一个不论感情也不言爱的男人，那么处于意淫状态的人可能是我本人。一男一女在网络上认识，然后漫长的聊天过程在时间逐渐蔓延中总会产生某些暧昧的色彩。我欣欣然于这样的暧昧和模糊。在这样的模糊的暧昧中，坦然接受他温情的流露。

　　在网络与现实之间，用我们的苏力院长的话来说就是：也许、可能、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