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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槐安调(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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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了一些,才知道自己在梁府身份有些特殊。而这份特殊给她带来的不是幸运,而是噩梦。
因为她总是学不好武功,渐渐的人人都叫她小贱人,小杂种,人人都看不起她,人人都欺负她欺负娘亲。吃不饱穿不暖,隔几天就会被人鸡蛋里挑骨头请家法。
以武为尊的世界,武功不好就只有死路。
如果说她还抱有一丝幻想,那么十一岁那一年就是幻想彻底破灭,让她走向不归路的开端。
槐序沿着小路,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记忆里的那个地方。
“遥姐姐,遥姐姐!云端……云端下不来了……”
高高树上,白白软软的年糕娃娃怯生生地趴着树干,从枝繁叶茂的枝桠之间眼泪汪汪地呼唤着远远的湖边,那个正在认真练习剑术的女孩子。
风遥左右看了看,没有人。这才收了剑跑过来,仰起脸有些无奈。
“那你是怎么上去的?”
梁家唯一的儿子梁云端,五岁的年纪,长得十分讨人喜欢。却自从偶然遇到了风遥,就粘上来了。
很奇怪的喜欢,让风遥有些不知所措。
“遥姐姐……”梁云端不依,开始使出杀手锏:撒娇装哭。
风遥本就还是小女孩,自是不忍心,很快就败下阵来。
“好好好。你别动啊,我这就上去抱你下来。”说罢,娴熟地运起轻功往上飞,身姿轻盈若花间蝴蝶。
这些年,她大约也就轻功能拿得出手了。
“咯咯咯!”梁云端调皮的眨眨眼,偏偏不愿意就那么乖乖等着。眼见着风遥就要上来了,他轻轻松手,就那么朝下跳!
这样的游戏,他经常与其他人玩,胆子大得出奇。他年纪尚小,素来得梁家上下惯宠,性子养得有些无法无天,还不懂什么叫危险。他只知道这样很好玩。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样的游戏很危险,小孩子不能玩。
风遥却吓得小脸惨白。好在她对自己的轻功还有信心,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幸好自己能接住他,幸好。等下去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这样的游戏不许再玩啦。
然而这样的训诫到底没能够说出口,异常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再回不到从前——
一块尖锐的石头,以一个很微妙的方向飞过来,十分准确的砸在了她的膝弯处。
击中的穴位很是巧妙,风遥只觉得腿上一麻,气劲霎时全都散了。
“风遥!别以为你跑得快我就不知道是你!往树上躲也没用!你说,昨天向先生告密的人是不是你!”
槐序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她就站在树下望着,望着她这一生最不愿回忆起的一切,又在她眼前上演。
一团东西从上面落下来,她下意识地接。
然而曾经没能接住的,现在又怎么可能接得住。
一股窒息的感觉袭向她的心脏,她后退了几步,陈年的痛让她仍旧痛得撕心裂肺。
“不——”风遥惊恐的望着没能接住的小小身子,目眦尽裂。
“风遥你鬼叫什——云端?!”跳出来的梁雨郦被眼前的情形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梁云端躺在地上,身下渐渐开出殷红的花。
他眼睛半合着,痛得微微蹙眉,嘴角却还挂着笑意。
“遥姐姐……”然后,再无声息。
槐序闭上了双眼,眼前逐渐归为一片黑色。
那个孩子,从此再也没能睁开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甚至还不曾走出梁府,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大,有多少美景他也还不曾看过,就那么永远沉睡了。
槐序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仿佛全是黑色没有颜色没有明天的一天。
“啊啊啊啊!救命啊!风遥杀人了!”梁雨郦疯了一般爬起来跑掉了,一边跑还一边哭叫。
接下来就是一片混乱了。有人尖叫,有人啼哭,有人咆哮,有人告状。
然后有人被杖毙,有人捱了巴掌,有人……被废了武功杖责一百和已经死在杖下的母亲一起被扔到了乱葬岗。
“你还我儿命来!啊啊——你还我儿命来!”
“我的端儿,我的端儿啊!风濂溪你好狠的心啊,端儿还那么小……”
“逆女!亲生弟弟都下得去手!”
“爹爹娘亲,雨郦亲眼看见她将小弟从树上推下来的,雨郦亲眼看见!”
“老爷这肯定不是遥遥做的,其中肯定有误会啊老爷!我们遥遥是冤枉的啊!老爷,老爷!”
“堵上嘴,杖毙!”
……
各种声音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地方,一股脑地涌来。槐序死死地捂住耳朵,却仍旧阻止不了声音。最后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
堵上嘴,杖毙!
堵上嘴,杖毙!
堵上嘴,杖毙!
……
四月剑掉落在地,悄无声息。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一时是云端的笑脸,一会儿却满脸血污地叫她遥姐姐。一会儿是夕阳下娘亲温柔的为她擦拭脸庞,一会儿却又变成了乱葬岗上变了形脏乱不堪死不瞑目的脸,睁大的眼睛流着血,眼底全是哀痛。
槐序不想听不想看,可这一切都好像不受她控制。
她一声不吭,眼泪却默默地往下掉。哭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松手,睁开眼来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比哭声,声音凄厉,怨气冲天。
“所有的痛,所有的苦,我定要让你们一一偿还,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这不可能。你已经死了。”渐渐归于空旷的空间,槐序坐在那条永无止尽的途上,两旁的花仿佛更加艳丽了。
不远处,执伞的红衣女子背对她而立。
“这里是黄泉路。梁风遥,你该上路了。”
上路?
槐序渐渐止住了笑,只当作没有听见梁风遥那三个字,拾起自己的剑,缓缓起身。看了那女子一会儿,毅然转身往回走。
“我不去。大仇未报,心愿未了,如何安心轮回?”
沿着来时的路,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从没有人可以这样走回去。梁风遥,踏上黄泉,便已无退路。”
“我不信!”
一步又一步,步子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迈不开。槐序咬牙,拼了命都要回去。
“唉~”幽幽一声叹息,再无人声。
槐序回头看,单一的黄泉路上,执伞红衣的女子已经不见了。
她回过头,坚定不移地往前。
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云端的仇,娘亲的仇,自己的仇,不报怎么能轮回?即使倾尽所有,燃烧了自己,化作荒烟,再无来世,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