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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满庭芳(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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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帝处理完政事,踏出幽冥殿来,照例要站在规煞台的白玉栏杆前,巡视一番整个幽冥司。
这个照例是近几千年来养成的,几千年以前,除了幽冥使者,几乎没有人可以有机会瞻仰到冥帝的丰姿。
是以这个新养成的习惯很是意味深长。
然而目光在望到奈何桥的方向时顿一顿。
奈何桥上原本该有一抹绯色,热烈燃烧着,显眼夺目。
那是幽冥司四使之一的空幻使者孟盏。每每望过去,若是她在,必定是立于桥上,身姿柔和,将一身绯衣穿出三分清冷的味道。
如今奈何桥上,除了那个活泼的粉衣姑娘在倒着忘川水,已经一连数月不见孟盏身影了。
冥帝心里晕染开一丝异样:“昊鄞。”
身后渐渐浮出一个人影,不用吩咐就将早已了然于心的答案恭敬地呈上:“帝上,空幻说是想学琵琶,去了人间。”
“琵……琶?”冥帝似是对这种乐器感到有些陌生,微微歪了下头,露出额角上暗红色的奇异图纹,“我记得她以前喜欢七弦琴。”
昊鄞面不改色:“大约是想换换。”
冥帝没说话,很久之后才怅然若失道:“真的很闷吗?为什么我没觉得……”
看不见尽头的寿数令人的记忆变得可有可无,可这一刻,冥帝却清清楚楚地记起了好几千年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幽冥司还没有空幻使者,孟盏还是一个将将从十八层地狱苏醒过来的厉鬼。
穿着红裙,一身戾气萦绕,仅凭一根随手扯断的树藤,从十八层地狱一路打上来,杀过阎罗十殿,打死打伤打残鬼魂无数后,闯上了他的幽冥殿。
不等她站定开口,已被一道法术扫下幽冥殿去了。
那时候的孟盏,眉眼凌厉,仿若盛放的曼珠沙华。虽吃了亏,性子却极其倔强。咬咬牙,再闯,然后再被打落。
这般反复五六次后,他没再动手。负手背立,半晌之后允了她的要求。
再落下去的孟盏手中多了一把淡青色六十四骨光面竹伞,伞下坠着两片翠色竹叶。
孟盏一句话未说,拿着伞,转身上了奈何桥,依照誓约,从此为路过的鬼魂倾倒一碗忘尽前事的忘川水。
就这样过了一百年后,他觉得很有趣,将她封作了空幻使者,守护奈何桥。
这便是幽冥司空幻使者的来历。
奈何桥下面是缓缓流淌的忘川,忘川之中,净是渡不过去落入其中死死挣扎的凶魂。
冥帝看了看奈何桥,确定孟盏不会出现了之后,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踏进幽冥殿。
“在这幽冥司窝了几千年,六界之内还有几人记得伏羲氏上阙……”
跟在后面的昊鄞闻言脚步一顿。
伏羲氏,上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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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痛……
谧宁意识回归的刹那便被强烈的疼痛感夺取了所有的思维。那疼痛简直撕心裂肺,仿佛活生生撕裂灵魂一般,只把她痛得险些又昏过去。
等稍稍适应了,谧宁敏感的察觉到自己躺得是软软的干草,周遭一片寂静,唯有半丈开外火堆偶尔炸出火星的声音,应是晚上。如今不过仲秋,晚间断不会太冷,空气干燥该是没有下雨,余温尚存,冷而未凝,所以这个时辰……约摸是戌时一刻。
正是在思考自己处境的时候,离得老远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姑娘,你可是醒了?”
说话时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疏离。
谧宁乍闻之下差点笑破了肚皮。又是一个酸溜溜的书呆子,几辈子没见过受伤的女子不成。守着礼数坐那么远,她就是死了怕也发现不了。
然而下一刻却连头发末梢都警觉起来了。这个人太无声无息了,之前她半点都没察觉到。若不是存在感太弱,就是着实太危险。
谧宁不由得心下一凛。
见谧宁并未应他,那边窸窸窣窣有些声音,似是想上前来看看,同时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
“若是醒了,就起来把药喝了罢。”顿了顿,“你伤得太重了。”
这句话说的很是不客气,较于前面那句的试探,更多些不屑。
谧宁有些怔愣。这个救她的人,似乎又不是寻常的书生。
药味弥散的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谧宁感觉疼痛减轻了不少。稍稍积了些气力,终于睁开眼来了。
昏暗的光,隐约看出这里只是一间破庙。两堆火,一堆离自己近,散着暖暖的温度,一堆远远在另一方,上面架着药罐子。
谧宁挣扎着撑起身来,目光望过去,救命恩人却不在火堆旁,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和大半碗野菜清粥端端正正搁在自己手边。
碗什么时候放在身旁的?!谧宁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可以十分肯定,她醒的时候,身边绝对没有这两只白瓷碗。药味那么重,她不可能闻不见。莫非——
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想到这里,谧宁不着痕迹地四下瞄着,欲找出些什么来证明她的猜想。
“你是在找什么?”
“你管我!”下意识的反了一句,换来一句淡淡的哼声。
谧宁顺着声音望过去,离得远远的角落,隐隐约约有个人影,看不清长相让谧宁微微有些遗憾,但从前面几句话可以听出,声线不错。
一身寻常的书生打扮,全身上下并无什么贵重的标志身份的东西。手边放着两文钱一把的折扇,上面描着一从墨兰。大约还题了字,可惜看不太清楚。
从他的打扮并不能看出他的身份,只能看出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
只是,当谧宁目光移到他脸上想努力看清楚些时,那书生陡然抬头,和谧宁的目光对上,眼中淡淡的,透出陌生的冷。
“姑娘,你若是不愿意喝药,便与小生说一声,你怕是没什么气力,小生自可代你泼了去。你若是想早些伤愈,小生还是劝你趁热将药喝了的好。”
谧宁有些摸不准情况,略略思索了下,还是闭了闭眼,伸手端起药碗,闭着眼忍着痛一口气喝光了。
好苦!
放下碗的时候耍了个心眼,强忍着苦味在嘴里嚣张,微微一笑做柔弱状:“多谢公子相救。”
谁知道这书生什么来历,要做什么呢!装得柔弱,总会不由得让人放松。可惜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连谧宁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那书生却根本不买她的账,见她喝了,眼睛才低下去:“不必谢我,救你并非我本意。有人给了我百两银子将你托给我,若不然,我一个落考的穷书生,哪里有钱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