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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芜(下) ...

  •   夜色清冷,只有一层浅浅薄薄的月光笼在屋檐一角。待绿芜回到竹林小屋时,宁远已经伏在木桌上睡着了。交叠的双臂下压着一幅画,只能看到半幅绿色的衣袖。画室中仍旧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墨香。
      绿芜俯下身,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将唇贴在他的唇角。那一小片皮肤干燥柔软,温暖透过相贴的部位传递过来。她不敢动,生怕不小心惊醒了宁远,两个人的气息就这样交织在一起,绿芜眨了眨眼,一滴泪就滚了下来。她赶忙直起身子,那滴泪就顺着脸颊一直滑落到唇角,那么苦涩的味道。
      宁远,安心睡吧。明天那株树就会开出花来了。
      绿芜她……你这样思念她,她终有一天,会回来的吧。

      “宁远!”白衣少年粗鲁地一脚踹开画室半掩的门,冲仍伏在案上的男子大声喊道:“她在哪!”
      宁远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一震,终于从梦境中醒了过来。他迷茫地眨眨眼,问道:“你在找绿芜吗?小白又不肯好好吃东西了?”
      “少废话!我后悔了,快告诉我她在哪!”子衿攥着宁远的衣襟厉声道。
      “子衿,你……”宁远皱眉,瞥了眼天色未明的窗外,拍了拍子衿的肩膀,语气和缓道:“你先冷静一下,究竟出了什么事?”
      双手松开了对方的衣襟,子衿似乎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桌案上的画——
      画上的绿衣女子巧笑倩兮,一双脉脉含情的眼,一双远山似的眉。这是……
      是她,而不是她。
      “你,你竟然知道!”
      宁远强笑道:“你在说什么呢。绿芜她究竟……”
      “我说,”子衿将那幅画狠狠拍在他的脸上,眼中迸射出的杀意足以让鬼神心惊,“你一直都知道,她不是绿芜。”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震散了宁远眼中木然的神色,他拂开覆在脸上的画,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对,我一直都知道!她们根本就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我怎能不知道……”
      泪水顺着指缝流出,宁远也无暇去擦,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被剖出心肝的野兽的悲鸣:“绿芜死了,两年前就死了。可她对我说过,那株树开花的时候她就会回来……”
      他恨苍天凉薄夺走了绿芜的性命,恨这世道不公偏偏让他承受这般苦痛,恨自己生性软弱当时未能强留下她。但他内心明了,她的家国天下与他的诗情才华,二者永远不会等同。只是,夜夜夜夜夜,这几百个夜晚上千次梦境中都不曾有过她的身影。是她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抛下他走了吗?还是化为这世间千丝万缕的风,拂过万家窗檐,却独独没有路过他的枕边。
      绿芜决计不会待他如此薄情,只怕……或许……她还在这人间吧?
      他扔了自己最爱的笔墨纸砚,日日守在那株树下,只盼着有一日她能归来。终于有一天,他在漫天碧绿的叶下看到了她,如墨的发含笑的眼。那时并非出自故意,只是一错眼将她认作了绿芜。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口中喃喃“你终于回来了”。
      那个女子竟也任由他那么抱着,半晌才应了他一句“我回来了”,两条纤细的手臂慢慢扣在他的颈后,珍且重之的模样。
      他就那样信了。
      固执地称她为绿芜,固执地为她画上一双弯月眉,渐渐地变成了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所爱的还是只有那个女子。但日复一日,他无力地看着笔下的人渐渐失去了原本的风骨,变得越来越像她,温柔的,沉默的,微笑的……全都是她的脸。
      怎样才能继续用绿芜来唤她的名字。怎样才能继续欺骗自己。
      画纸被子衿衣袂所带的风拂到地上,卷曲的边缘遮了如黛的眉眼——那是和真正的绿芜迥然不同的容颜。
      “走吧。”子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
      迎着宁远困惑的目光,他惊讶于自己竟还能摆出微笑的模样,敛了双眼,他漠然道:“她豁出性命也要给你看的景致恐怕不能支撑多久,你不去怎么能行。”

      花开堪怜。
      梨花淡白柳深青,然再美的颜色都不及面前这初阳下的一树繁花。似玉非玉的一点淡青,似雪非雪的一抹冷白,辨不清其中的蕊,闻不到花开的香,看不得……看不得的,是她的泪,凝于眼睫,将落未落。
      为什么会想到她?宁远愣在花树下,泪落了一行又一行,沾湿了衣襟而不自知。
      “很美是不是?”子衿带着恶意的清亮嗓音闯进他的耳朵,此时那个白衣少年距他不足一臂,一双冰冷的手扣在他的咽喉,用着几乎不使人察觉的轻微力道。
      用着那么坚定的语气,双手却在颤抖。
      “这一树的花是她的骨骼她的血肉,是她的葬礼。宁远,这株树终于开出花来了,你开心了吗?”
      那个由树幻化而出的女子,她本想求得与眼前这个懦夫一世白首,最后却舍了性命,只为了他口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愿望。
      她死了。不管是哪个绿芜,都再不会回来了。

      这株树唤作夕暮,本应生在仙界,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株会被遗落在人间。
      夕暮夕暮,如朝如暮。不待花开,只盼叶来。夕暮虽不会开花,但若是真正长成,将是一树晶莹剔透的淡青色,透过叶片可以望向蓝天,望向九霄之上。
      她原本可以开出这世间最美的景致,她原本可以活到地老天荒……你知道吗,宁远?
      你知不知道她会有多痛?剥皮拆骨,用灵体将自己的血肉拼成一朵朵花,你的痛苦,不及她的万一。你知不知道……
      她原本,是我的。
      你不知道我在见到她之前在心中描画过多少次她的容貌。远山似的眉,柔水般的眼,微笑时唇角弯起的弧度……都是我在心中一点一点拼凑出来。宁远,你可知我在你的家中看到那张想了千百遍的脸时心中有多痛?
      我得不到她,所以,她想要什么,我便给她什么。你呢?除了痛苦和死亡,你给了她什么?

      宁远脑中一片空白,除了眼前这一树灼灼盛开的花,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绿芜早已死在他的记忆里,死在他一厢情愿维系的爱情中,而如今他爱上的那个女子,宁远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姓名。
      他扶着那株树,痛的连呼吸都要停止,在心中积压了太久的感情化成了最凛冽的寒风,在他的胸腔中呼啸着,他连嘶吼的力气也不剩一分,却恨不能与她同去化作花瓣飘散化为清风万里,只要还能在她身边。
      绿芜绿芜,他用来束缚她的名字,却成了自己的茧,网住了她的真心网住了她的情意,他还骗自己眼前那个她是她。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杀了我……也可以,我只求你、回来……”宁远支撑不住遥遥欲坠的身体跪了下来,右手仍旧紧扣在树干上,已是鲜血淋漓。
      “你……”子衿愣住,随后大笑起来,声嘶力竭,他捂着自己的腹部,简直要笑到眼泪流出来。
      “你喜欢上她了?爱上她了?哈哈,宁远,你当真可笑。逼死她的是你,爱上她的也是你,你究竟把她当做什么!”
      他狠狠一拳打在宁远侧脸,跨在他不支倒地的身体上,拳头不断落下。宁远并不反抗,沉默着由他揍,最后额头上的血滑落在眼中,尖锐的疼痛。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打的面目全非,口中也溢满了血的腥甜味道,他却只是眯眼望着漫天的绿色花朵。只可惜再美的颜色落在他的眼中都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那一树繁花盛极而衰,满目的青白之色无风而落,纷纷扬扬,不多时便落满了两人全身。子衿的拳头伴着花雨越发无力,最后几拳打在宁远的身上已经觉不出痛楚。他不再折磨宁远,而是用染了鲜血的双手紧紧捂住脸,如失了珍爱玩具的孩子般发出一声悲鸣。
      那个喜欢穿绿衣服的女子哪里去了呢?还能不能……再见一面呢……宁远努力地用自己模糊的意识勾勒出她的容颜,倦怠地合上了眼。

      子衿最终还是留了宁远的性命。
      “宁远,我亲手把她送进了地狱,我不会原谅我自己,更不会原谅你。所以,你就带着那颗残破的心苟活下去吧,用你剩下的半生来陪她。”
      “小叶子,”他低着头,喃喃道,“你赢了,他爱上你了。”
      这样就好了。你的愿望实现了。
      只不过,那是你的执念,为什么难过却要我来承担?子衿这样想着,泪还是落了一滴下来,打在尚未干枯的绿色花瓣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粗鲁地用袖子擦擦自己的脸,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身离开之前手抚过胸前衣襟,在那里,一个小小的玉瓶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那是三年前他从天界偷出的仙酿,起因是他和同伴一时无聊定下的赌约。
      子衿赢了,在他倚着一棵树品着美酒吃着同伴奉上的醉香楼的烧鸡时,他听到身后的树在夜风中摇动枝叶的沙沙声。
      这千年间,他已不记得历经了几重烟雨,醉看桃花渡了几次青山。他自诩恣意洒脱,但不知何时起,心中竟也生了些许寂寞的感情,在这枝叶的沙沙中蓦地生根发芽,自心底蔓了出来。
      “你也看上了这仙酿不成?”子衿晃了晃手中小巧的酒瓶。
      “可惜只有这么一点点,还不够我自己喝的,你如果想喝的话可要用其他东西来交换啊。”
      “那就这样说好了,我给你酒喝,你要化出人形来陪我。”他一边将酒洒在夕暮的根部一边自说自话絮絮念叨着,而脸上的表情……如果被和他打赌的那只经常笑得贼兮兮的狐狸看到,一定会被嘲笑的吧。
      那酒本是要供奉给仙帝的,被他如此用来浇树,那树又本是天界之物,孕育出仙灵指日可待。可惜他只在夕暮身边呆了不足一年便被天上酿酒的仙人找上门来,不得已背井离乡开始了东跑西窜的逃亡生涯,等到那个仙人终于放弃追捕而他又回到故地,已经过去了两年有余。
      彼时他所能感受到的夕暮身体内的一点仙灵的气息已经不在了。他想着她是走了,走时或许还在疑惑曾经在她身边啰啰嗦嗦自说自话近一年的男子是谁。
      在这两年期间他将对方可能的容颜在心中描画了无数遍。当他最终在宁远的竹林小屋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看着她面对宁远眼中的依恋时,他还是想微笑:这般美丽的容颜还真是和他所希望的一分不差。只是,为什么她却是陪在别人身边了呢。
      对她因宁远而产生的痛,他半分也不想了解不想体会,却以另一种更为透彻的方式转嫁于己身,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头。
      如果没有再相遇多好。他只会当她过得好,不会看到她强逞着微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如果他一直都陪在她身边多好,管他宁远绿芜,他和她会寻一处桃源乡,安安静静细水长流。
      如果……如果最开始就不曾动过想要人陪伴的念头多好,她会蕴天地之灵,随万物化生,而不是匆匆来这人间只体会一遭痛为何物。他也会没心没肺地啃着醉香楼的烧鸡,穷极无聊时和其他狐仙打上几个不痛不痒的小赌。
      这样,谁都不会如此难过。
      如今仙酿只余下一点。子衿嗜酒,这极品佳酿却留下了些许带在身边,日日在他面前散发着醇美到近乎嚣张的香气,勾引他的味蕾,他却从未动过喝掉的念头。
      “先和你约定好,等你化出了人形可要来陪我。”那时想的或就是一生一世地老天荒吧,到底还是天真了些。
      还在难过些什么?还在期盼些什么?
      罢了。这样的伤心事,一次也就够了。子衿摸了摸自己塌下来的嘴角,苦笑了一下,默默转身走了。
      走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晴叶,那是你的名字。”
      晴空下的绿叶啊,想必今生已是再无缘得见。
      子衿身后那株枯树静静立着,无心,无情。

      “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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