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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绿芜(上) ...

  •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想为你开出一树最美的花。花朵会在微风中飘摇而下,化作你脚下的沙。 ——绿芜

      青竹含翠,笔墨凝香。
      青玉狼毫被搁置在一边,墨香仍旧未散。男子浅浅呼出一口气,笑道:“绿芜,过来看看这幅画。”
      画中人眉似弯月,容颜美好,在一片花雨中翩翩而舞,衣袂随风。
      “怎么样?可有画出你万分之一的颜色?”
      绿衫女子闻言面上涌了淡淡的红,轻声道:“你画出的,自然是极好。”
      宁远在绿芜小巧的鼻尖刮了一下,转身打量着屋内,说:“可惜,这房间里没有多出的位置来挂这幅画了。”绿芜望向满室的画,看着那些画中相同的身影相同的容颜,笑容忽然间像是刻在了脸上,僵硬无力,还带了些凄苦。
      宁远随意将画放在一旁,转而执起一只眉笔,笑道:“今日还未给你画眉,快过来坐下。”
      闭着双眼,感受着冰凉的笔尖在眉目处轻轻掠过,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对面那个玉骨神风的男子专注的模样,眉如剑锋,目若朗星,嘴角边挂着一抹笑,仿佛面前那个女子就是他的所有。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该多好。
      “唉,每次过来都会看到你们两个亲亲我我。宁远兄,得妻如此,真是羡煞旁人。”
      这些轻佻的话出自一个锦衣少年之口,此时那人正倚在门框上,一边的唇角微微翘起,虽是柔软地笑着,但总让人觉得那笑容里含了些讥诮与嘲讽。
      “子衿?”宁远随口应着,手中动作并未停下,仍是细细描摹,黛色一点点晕染在女子眉上,直到染成了两弯月牙方才停手。
      “整个柳城谁不知晓你白大公子的名号?想嫁给你的姑娘能从门前那条街的街头排到街尾,自己眼光高可是怨不得别人。”宁远笑道,将木桌上凌乱的纸笔归类放好,“又来缠着绿芜吗?先说好,我这里所有东西任你挑选,只有绿芜你不能拐走。”
      子衿哀叹一声捂住自己的脸,郁闷地说:“我哪里敢打嫂子的主意。是小白又不肯好好吃饭了,所以想找嫂子来劝一劝小白。”

      小白是一只喜欢耍性子的小狐狸,总要人哄着才肯吃饭,偏偏又不怎么买自家主人的帐,但却无疑是喜欢绿芜的,自第一次见面就时时缠着她,绿芜便这样成了子衿的救命稻草,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哄那只小狐狸。
      一年来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被子衿用这样的理由从宁远身边拉开,虽说小白耍性子是真,但白衣少年的行为举止中总透着几分不可捉摸的故意。宁远专注于作画未曾察觉,绿芜却看在眼里。
      这一次,绿芜跟在少年身后,默默地望了他的背影很久才开口唤了他的名字。
      少年的脚步未停,只是转头笑道:“姑娘,如果有事可以等一下再说吗?我家小白还饿着肚子呢。”转角处已经可以看见他华丽的府邸。
      子衿一直都是笑着的,眉眼弯弯,本就俊美得过分的容貌便更加惹眼,只是唇间一抹笑便尽占风流之意。这一路下来,单是装作不经意撞向他的姑娘就不知有多少,只可惜,那么多甜美的笑容却没有一个能真正入了他的眼。
      但他看向自己时确实又是不同的……不同在何处呢?绿芜搔着怀中白毛小狐狸的下巴,眼角余光带过身侧微笑的少年。
      大概只是同类打量同类的眼光吧。
      绿芜知道眼前这面似无害的少年并非凡人。狐仙,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称呼。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对她温柔相待,在那双常人看来漆黑的眼眸里,她却能看到金色的潮水暗暗涌动,在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眼会微微眯起,伴着唇角的弧度一起拼凑成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果真如传说中的狐仙那般俊美无俦,勾人魂魄。
      绿芜偏了偏头,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给他一个浅浅微笑。
      最初的时候两个人总是沉默着,熟稔之后便加上了笑容和不经意的交谈,但是直至今日,子衿也不曾开口唤过她的名字,有时会见他开口却不发出声音,吐出的气息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她陪着宁远在街边摆摊卖字画,在闲暇时任他给自己画上弯月一般的眉,画上一幅幅她的画,听他对自己絮絮念叨着:真想看城外那株树开花,看你在一树繁花下翩翩起舞的样子。
      她只是笑,笑得眼角似乎都拥了春风漾了春水。

      她终于向子衿开了口。
      “子衿,你的道行比我高上许多,可不可以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喜欢上自己?”
      子衿打量了她半晌才低声道:“我如何知道?”他抚上绿芜那双弯月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收回手后便紧紧握成拳放在自己身侧,仿佛怕自己控制不住会挥出去一般。
      “我若是知道……”他苦笑一声,抬起眼望着面前秀美的女子,轻声说道:“对不起,我帮不了你。”子衿转身想走,洁白衣角却以一种固执的方式被绿芜握在手心。细白的手指纯白的衣料,在暗沉的天色下几乎辨不出有甚区别。他怔了怔,侧过头去,只看到那个有着弯月眉的秀丽女子如静水般沉寂的眼睛。
      “子衿,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叫我绿芜呢?”
      “你又不是她,为什么要以这个名字来称呼你?”子衿偏着头细细思索了一下,又笑道,“你想知道吗,以前的那些事?若是想的话就跟我走吧。”
      他放任自己的手以一种轻佻的姿态落在绿芜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的温柔。
      “跟我走,我就全部都告诉你。”

      最终两人来到的地方是子衿的居所,华丽却空旷的屋子。子衿屏退了下人,拉着绿芜的手来到自己的房间。小白跟在两人身后,偶尔发出些呜呜咽咽的声音企图博得他们的注意。
      “你还是比较适合远山黛。”子衿将一面铜镜塞到她手中。方才他为绿芜画了眉,如今铜镜中的她眉似远山,脸若芙蓉,比起那一双弯月蛾眉,她这般模样更是美了十二分。小白凑在她的手边,湿漉漉的鼻子蹭在她的指尖,有些痒。
      绿芜却垂下眼将铜镜放在一边,取了一方绣帕细细将那些黛色擦掉,重新画上一双不适合她的弯月双眉。
      子衿不怒也不恼,只是抱了那只白狐狸,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她。室内只燃了一盏灯,晦暗不明,他的脸部轮廓却在闪动的烛火中越发清晰起来。小狐狸小小打了个呵欠,安顺地伏在他的怀中打起盹来。
      “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双眉如许,能载闲愁。山若欲语,眉亦应语’,他呢?他给你画这样的眉,想看到的想听到的,究竟是你还是她?”
      “这些我早已想清楚了,心中有数。”绿芜对他绽开一个笑,柔声道,“倒是你,我已经随你过来了,你还没有将以前那些事情说给我听。”
      “你想知道绿芜是谁?她早就死了,死在两年前的战场上。据说死前被一支箭射穿了左眼。”子衿撇了撇嘴角,垂下头,过长的额发遮住了表情,但是他的语气却轻轻的,有点飘忽不定。“不知道失了一只眼睛的她还能不能回望到家乡,看到他。”
      “绿芜是当朝将军的女儿,而宁远只是个傻书生罢了,当了两年小官便辞官还乡,有没有合适的生计,只能自己卖些字画补贴家用。不过他父母都已经过世了,自己一个人倒也轻松自在。”
      “有一天,”子衿念出三个经常作为民间故事开头的字之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怀中的白团子被扰了睡眠,不满地一口啃在他的手上。子衿揉了揉小狐狸柔软的毛发,咳了两声才继续道,“绿芜骑着马上街时马突然失控,单单冲到宁远的画摊上,把他所有的字画都踩了一遍,后来……”,他抬手顺了顺小狐狸头上的毛,“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他。虽然家世差了很多,将军也从中阻拦过,但两人最终还是在一起了。”
      “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孽缘。”
      “之后绿芜随她的父亲去了战场。听镇上的人说,两人最后分别就是在城外那棵从不开花的树下,绿芜告诉宁远说,她会在那株树开花时回来。”
      绿衣女子安静听着,过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你又是如何与他们认识的呢?”
      “他们救了小白。”子衿用食指点点小狐狸湿润的鼻尖,那个小家伙怕痒似的抬起右爪揉了揉鼻子。“小白太笨,出去小时候出去玩被一只鹰叼走了,还好绿芜救了它。从那之后起小白就很喜欢绿芜,总是耍脾气想要见她。”
      可如今在它面前的是我,它也一定很失望吧。心中这样想着脸上却并未表露出来,绿衣女子轻声问道:“你知道我的身份吧?”
      子衿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作声,绿芜只当他是默认,继续说道:“你是活了千年的狐仙,能否告诉我,如何让夕暮开出花来?”

      子衿神色一凛,金色的眼瞳眯起,眼中的寒意几乎让她克制不住战栗起来,她后退一步,仍是温柔说道:“请你告诉我。”
      白衣少年散了周身的寒意,似是突然抽出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软软地倚着门沿,他将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以一种近乎无声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如今被称作绿芜的女子微微歪着头,笑容里带着一点甜蜜和难为情:“自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只听见他对我说的话。”
      那时她方生出属于自己的意识,还无法看到外面的世界,在一片混沌迷茫中只有那么一个温柔的声音对她说“快点醒过来啊,我一个人好无聊。你答应过的,要陪在我身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个声音里的从容与随意变了,变得压抑而伤痛,只会用低沉的声调对她说“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虽然由于修为尚浅,对往事的记忆并不真切,但确实是一直在自己身边,那个声音,在几乎要地老天荒的黑暗中默默陪着她。
      只有那个声音。
      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想去触摸那个声音的主人,想要告诉他,别再伤心了,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啊。
      “只有他而已。”她突然拉住子衿的手,急切说道,“求求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让夕暮开出花来!”
      “夕暮本就是无花的树,如何能开出花来!你就算等上千年万年也不可能!”他怒极,狠狠甩开绿芜的手,冷眼看着她纤弱的身体由于自己过大的力度跌到地上。他蹲下身,直视女子漆黑的眼:“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你这样,根本就是愚蠢!”
      “可是……”绿芜愣愣地看着子衿,一双玲珑剔透的、泛着绿意的眸子渐渐沁了水意。
      子衿打断她的话,仿佛每听一个字都是莫大的折磨:“你从未给过别人机会来对你好,又怎么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让你开怀?”
      “我对你……你可知道……我……”
      “狐仙大人。”绿芜静静开口,这一次,竟连一声“子衿”也未叫出口。她跪在他面前,俯下身,直到额头叩在冰冷的地面。她是极美的女子,即便是这般卑微的姿势由她做来也带着千种风情,像极了一片随风而落的素雅的花瓣。墨一般的发自颈侧滑落,子衿只能看到一段白皙的脖颈,昏暗光线中却似散发着微弱光芒一般,让他几乎忍不住想去伸手碰触那一小块裸露出的肌肤。
      然而未等他的指尖触及,绿芜的声音便轻轻浅浅地传了过来:“求你,帮帮我,否则,就看着我死吧。”
      子衿猛的收回手指,转而搭在小白头上慢慢收紧,小狐狸哀鸣了一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跑远了。直到那嗒嗒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子衿才垂着头,低低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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