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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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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刹车及时,秦越除了额角有些微的瘀伤之外,并无大碍。出事的公交车最终侧翻在了路面上,喧闹声哭喊声和很快赶到的救护车的鸣笛声,并着人们慌乱焦虑的动作,在这个城市的中央,共同构筑出一个巨大的残局,等着不知道谁来收拾。
秦越是所有受牵连的车辆中,第一个驶离现场的。车头是擦花了一些,可是相比赔偿所需要氂清的那些繁琐的手续,他宁愿自己掏那几百块钱。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在等他回家。
到达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3点了,秦越小心地掏出钥匙开门,生怕吵醒了里头正在睡觉的人儿。然而,甫一开门,膝盖就被一双肉鼓鼓的小手给抱住了。
“小叔——”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秦越把手里的箱子放下,俯身一把抱起了小人。
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有着深褐色的头发和深褐色的瞳仁,眼睛和脸都是圆圆的,像一只熟透了的小苹果。
小苹果紧紧地搂住秦越的脖子,小脑袋垂在他的肩上,拖着长长的尾音说:“我等你等得都快睡着了。”
昨天下午出门的时候,小叔曾经答应她,等第二天中午,只要她乖乖地自己把午饭吃完,他就会回家。可今天,她老早就吃完饭了,可小叔老是不来老是不来,所以她连午觉都不愿意睡了,就为了等他。
秦越在沙发上坐下,把小苹果放在膝盖上,扶着她的手臂,抱歉地说:“小叔回来的路上出了一点意外,所以回来晚了,对不起。”
这时小苹果也看到了他额头的伤,立刻张大了眼睛,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他的伤口说:“哇,你这里流血了!我给你吹吹吧。”说着,她歪歪扭扭地在沙发上站起来,鼓起腮帮子,对准了秦越的额头呼呼地吹起气来。可是她的力道用大了,不一会儿,就吹得秦越满头满脑的口水。
“可以了,”他擦了擦脸,把小苹果拉回来,“一会儿我自己贴个邦迪就好。”
这时阿姨走过来,要领她去睡觉。
“我要小叔给我讲故事。”
“不是晚上睡觉才讲故事的么?”阿姨说。
“可是昨天晚上小叔不在啊,”小苹果理直气壮地说,“所以要补回来。”
阿姨无奈地看着秦越,“曦曦真是一点亏也吃不得。”
秦越揉了揉小苹果的脑袋,“好,我给你讲故事。不过你要先乖乖跟着阿姨去被窝里躺好,小叔洗了手就过来。”
洗完手换上便服的秦越,坐在儿童床边,柔声问:“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小苹果眨了眨大眼睛,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小叔,奶奶怎么不来了?”
秦越心里一沉。哥哥的病已经到了末期,父母几乎日夜守在床边,所以好几天没来看孙女了。可是哥哥生病的事他们一直没有告诉小苹果,只是对她说,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出差,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回来。
“而且,”小苹果又说,“我也想爸爸了。”
秦越觉得心头泛酸,可脸上还是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哄小侄女:“爸爸去南极考察了,你知道南极吗,那里有很多小企鹅——你不是最喜欢小企鹅了么,爸爸是去和小企鹅交朋友去了,等他回来,他会告诉你很多关于小企鹅的故事哦。”
小苹果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可是……”
“难道曦曦不喜欢小叔了吗?”
“不是,我喜欢和你在一快儿,可是,我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见到爸爸了,我都快记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秦越温柔地摸了摸小苹果的额头,“没关系,只要爸爸记得曦曦的样子就行了,他……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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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思亭本来以为拒绝了路萧萧关于滑雪的提议,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可是没想到,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那小妞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你落地了?”思亭微笑着问。
“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滑雪么?”萧萧的声音听上去很失望,但还是不甘心地作着最后的努力:“小刺下个月就结婚了,这恐怕是我们四个最后一次的单身旅行呢。”
思亭握住电话的手紧了一紧,“我说了,滑雪太危险了,我不敢……”
“唉……”路萧萧叹了一口气,要知道她可是对这次的滑雪之旅充满了盼望的。
“可是,如果是去平缓一点的雪场呢,或者,你不滑,就在旁边看我们……”路萧萧还想进行最后的劝说,窦思亭的语气却强硬起来。
“别可是了,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是生气了么?萧萧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才是那个被拒绝的人吧。
挂上电话后,思亭疲倦地躺在床上。
萧萧,你怎么不明白呢,令我害怕的,不是雪地里冷冽的空气,不是刺眼单调的颜色,甚至不是雪道陡峭的角度;令我却步的,是当我茫然而下,不知将滑向何处的时候,再没有一具坚强的怀抱稳稳地接住我,没有有力的手指替我抹去脸上冰冷的雪花,没有如星辰般灿烂的双眼,用满满的宠溺目光温暖我,也再没有柔软而有力的唇,用一个个亲吻代替语言,安慰我惊惶的心……
照路萧萧的说法,因为每个月有限的飞行时间,所以要轮到和秦越一起飞航班的概率微乎其微。可是令窦思亭不解的是,她怎会如此幸运,这样小概率的事都能遇上,而且还是一连两次。
当伦敦航班的准备会上,客舱经理宣布机组名单的时候,窦思亭再次听到了那声熟悉,但又有点烦人的“哇——”。而这次,别说是小女孩子,就连那位已过不惑之年的客舱经理,也笑咪咪地自言自语,“秦机长,难得难得……”
安排工作号位的时候,思亭有一丝紧张。
这次的航班,用的是双通道的大型客机,除了一位客舱经理外,另有三位乘务长,一个负责头等商务,一个负责经济舱前舱,还有一个则是经济舱后舱。
“下面是号位分工……,窦思亭乘务长,10号……”
客舱经理的话让思亭悬着的心放了下来。10号,意味着她可以躲在飞机的最尾端,而不需要与驾驶舱有任何瓜葛。
是在害怕那位秦机长么?思亭不知道。虽然上次在飞机上发生的嫌隙已经平稳化解,可是思亭心里,多少对他,还是存着一些戒备。
这不是一个可以招惹的人,窦思亭想,他未必是一个坏人,可是,绝对不好相处。所以,躲远些,总没有坏处。
机组车上,思亭故意坐在了最后一排,并且始终将目光对牢了窗外,因为她实在没有心思去应酬任何不相干的眼睛。
所以她并没有看到,秦越上车的时候,特地往后张望了一下,直到肯定最后那行角落里的身影之后,才安心地在第一行坐下。
今天的人真是多啊。不是明明已经过了开学的季节了么,怎么还有那么多学生和家长模样的人呢,再加上旅行团,客舱里嘈杂而浑浊。那几个在客舱里服务的小姑娘,明显已经不大笑得出来了。
“好累……”一个小女孩回到厨房拿饮料的时候抱怨着说。
“快了,送完餐就能休息了。”思亭轻轻拍拍她的肩,然后摘下手套,拿起茶壶走到客舱里,为旅客添加茶水。
“给我加些茶。”一位上了些年纪的老伯举过茶杯给思亭。
“好的。”她刚接过杯子,正预备倒茶的时候,突然一个剧烈的颠簸,令她差点把滚烫的茶水淋到自己手上。
思亭赶忙把杯子放下,腾出手,紧紧抓住行李架下的凹槽。
这时,安全带灯“叮”地亮了起来,广播中一把低沉的男声随之响起:“各位旅客,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现在我们的飞机正遇到强烈的气流。为了您的安全,请系好安全带;所有客舱乘务员,请暂停服务。”
思亭连忙指挥将餐车拉回厨房,各人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扣好安全带。
又是几下剧烈的颠簸,摇晃,思亭有一点反胃的感觉。她担心地看向其他的乘务员,还好,她们全部都面色自若,没有紧张或者害怕。
是不是因为,今天机长特别的不同,才令大家如此安心?
大约十分钟以后,安全带灯熄灭,飞机平稳如常。
收完餐盘,又加了一遍饮料后,第一餐的服务程序宣告结束。这是午夜航班,旅客已经显出了倦意。此时,客舱的顶灯和壁灯都已经暗了,只余应急出口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亮光营造出了一个适合睡眠的环境。
“思亭,这是你们舱位的值班表。”客舱经理把一张纸夹在了舱板上。
思亭看了一眼,后舱一共四名乘务员,她被安排在了最后值班,也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的6个小时,她可以安心地睡一觉。
“小谢,你先去休息吧,第一轮我来。”思亭对本来被排在第一个值班的女孩说。
她就是刚才喊累的那个,思亭看得出来她已经很疲倦了,眼睛里的血丝骗不了人。
“谢谢乘务长。”小女孩高兴地抱着水杯,往乘务组休息室里而去。
夜航值班的时候,其实是没什么活可干的。旅客大都已经睡了,剩下个别的,不过偶尔要杯水,或者要张报纸打发打发时间。
思亭有些疲倦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头微微下垂,乏力地有一下没一下揉着僵硬的脖子。家里的枕头是不是该换了,怎么最近脖子老是这么酸。
“很累么?”一个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思亭蓦地抬头,“机长……”也许是幅度太大了,脖子扭了一下,痛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你没事吧。”秦越坐到她身边的位子上,几乎本能地就要探手过去。
思亭往后躲了躲,不着痕迹地和他拉开距离:“没事。”
秦越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又霍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思亭也起身,忍着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哦。”他有些尴尬地慌忙找借口,“刚才颠簸地比较厉害,所以我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事。”
这实在是很……有爱心,思亭想,她飞了这么久,从没遇到过一个机长,会因为一次小小的颠簸,特意来到后舱,看看她……们有没有事。不,应该这么说,从没有一个机长会到后舱来,不管因为什么事。
“我们都很好,谢谢你。”思亭柔和地说。
——既然看过了,就回去吧。
——可是,他是穿过了几百人的人群才来到她的面前的,难道才说了这几个字就要走吗,怎么能甘心呢。
“到了伦敦以后,你有没有什么计划?”他搜肠刮肚,终于找到一个话题。
“没有。”她干脆地回答,甚至连一句“你呢”的余地都不留给他。
“要不要,一起去温莎堡逛逛?”天晓得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的,本来以为开口是最难的,可是原来等她答复的那几秒钟才真正要命。
“啊,”她愣了一下,他这是在约会她吗?那也未免太……她想不出一个恰当的形容词,只是觉得他的邀请,同样的不恰当。
“不了,我……去过很多次了。”思亭柔和而坚定地说。
“哦,是么……”秦越尽量用最平缓的语气说出这几个字,却突然觉得喉咙口一阵干涸。这个拒绝,也许已经可以算得上他人生中最受挫败的事件前三位。
可是,哪怕是落荒而逃,也要维持最得体的姿势。于是,他微微欠了欠身,抿着薄唇,骄傲地转身,将背影隐没在漫长走道昏暗的光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