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都旧事》婪尾春

4、第四回

　　回家的路上，小六子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无外乎都是柳扶风和薛三爷一根头发丝儿的关系都没有--别看面儿上不显，自家爷分明就对这位柳老板上了心。

　　听府上的老人儿说，从小到大，常砚可没少跟薛琰争风吃醋，从谁养的虫儿厉害到谁受先生的喜爱，再到谁挣到上面派下来的留洋名额。只要是薛琰有的，常砚就得有；薛琰没有的，常砚也得要。争的就是一口气！而这回的柳扶风，咱家爷就算没兴趣，怕是也想要争上一争的，更何况这位柳老板的戏好啊，自导自演，确实勾魂夺魄，勾得人心痒难耐，想挠又挠不着，正合了二爷的雅趣。自己若不把话圆回去，撇清薛三爷和柳扶风的关系，这支翠柳二爷就非折不可，要是大爷知道自己的弟弟从英格兰回来，不但没长出息振兴祖国，反而还捧上了戏子，不得请家法要了二爷的命！

　　常砚也不是傻子，小六子这前后不一的话反倒让他彻底对那个面白腰细的老戏子产生了兴趣，不想让他和薛三儿对着干？没门儿！他天生反骨，为人处世偏不顺着别人的意，哪怕知道小六子是为他好。再者说了，区区一个奴才还想骑到爷的头上，耍的爷提溜转？给他多大的脸！

　　他一拧上劲，心里倒是敞亮了：爷非让这个不待见薛三儿的柳枝儿心甘情愿的给爷当鹩哥！牛脾气一上来，常家大哥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六子抬眼看了看他的踌躇满志，一颗热心顿时感觉像数九寒天泡在凉水里，扎凉扎凉的，捞出来还得带层冰壳儿。只得默默地退到常砚身后，豆大的泪珠儿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止也止不住，也不敢出声儿，用粗布袖子使劲的在脸上呼噜，白嫩的脸上，生生蹭出了几道红印。

　　直到站在了常府的大门前，常砚才想起回头看一眼自己忠诚的小跟班--当然，除了几片还未消掉的红痕，其余跟一开始并无分别，笑眯眯的脸衬着红印儿，愈发的像一个圆乎乎的红苹果。他也冲小六子微微一笑，仰头示意他叫门--就算城府深了些，也是忠心护主，吓唬一下长点记性就够了，紧抓着不放也没意思。

　　他拢了拢自觉有点透风的黑貂裘，任由小六子的冻得通红的手推开朱红的大门。心中暗道，这么多年，北京的腊月倒是暖和不少。

　　注：
　　（1）洋务运动期间，清政府数次派幼童至英、法学习，常砚算是最后一批。

作者有话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在旧时中国是必然存在的正常现象。
文中常砚虽自少年时期留学英国，受西方先进思想影响，可幼时形成的封建思想却也根深蒂固。人无完人，常砚生于富贵之家难免有些傲慢，以自我意识为中心也是他的缺点。但在我心中，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性格后期虽可能有一定改变，但绝不会完全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