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花》林品岚

11、第十一回 双生

　　离镜在右边岔路行了片刻，只觉小径越来越窄，温度也越来越低，洞壁两侧溢出的地水甚至都结成了冰锥，发出些微的光亮。

　　再往前，冰晶反射的光线越来越强，忽然，前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冰窟，层层冰面就像是被打磨光滑的镜面，折射出洞内闪烁的雪光。

　　巨大的冰面映射出慑人的寒意，离镜抬起脚尖轻轻触了触冰面，一垂眸便望见了冰面中自己飘然的身影。

　　冰窟正中的半空中悬浮着一枚巨大的冰晶，冰晶里头一名少女身着雪衣，双眼紧闭，整个被冰冻在了冰雪之内。

　　雪衣少女双手张开立在冰中，雪白的曼陀罗教教袍在冰中圣洁绽放，墨发披散，苍白的小脸上双眸紧闭，弯月的眉宇与微翘的睫毛上都挂了一层淡淡的冰晶，尖尖的鼻翼下小巧的双唇鲜红夺目，像是被封冻的朱砂，永远地抹在了佳人的唇上。

　　离镜向着冰封的少女走近了几步，隔了透明的冰面，离镜一眼便望见了少女的面孔，霎时双眼一寒，“白罂……”

　　离镜蹙着眉头静静地打量着冰封的少女，眼底涌起一片深海般的幽蓝，眼前的雪衣少女虽与白罂长得一模一样，但却分明是另一个人。

　　“离镜公子，我们曼陀罗神教与你们御灵神族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此次你偏要横插一脚？”

　　幽紫色的身影出现在冰窟的尽头，什叶慵懒地靠在冰壁之上，惨无人色的脸上饕餮之光点点。

　　离镜轻转过身，冷淡地打量了什叶一眼，未置一词。

　　什叶妖异的双瞳猛然收缩，背手往前走了几步，“只要你们御灵神族不干涉此事，待我平定整个王城，定不扰你们土地一寸！”

　　离镜微暗的眸光之中闪过一丝淡淡的不屑，轻笑了一声浅浅开口，“你想覆灭整个王朝？野心不小，但却注定是以卵击石……”

　　“哼！”什叶轻嗤出声，晦暗的双眸中尽是得意之色，“我已炼成秘术，现如今普天之下都没有我什叶的对手！你可别不知好歹！”

　　离镜轻轻摇了摇头，轻言道：“大言不惭，无可救药。”

　　什叶打量了几眼冰中封冻着的少女，眼光渐渐转为戏谑之色，“离镜公子，你如此与我过不去，莫不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但你可知道……这白罂教主……也是我教圣女？”

　　离镜幽然别过双眼，眸光清清淡淡，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什叶狞笑着继续说道：“曼陀罗教圣女世世代代都要沿袭为曼陀罗神教献身的传统，白罂教主也不例外。对于曼陀罗教来说，她是万人之上的白罂教主，可对于男人来说，她什么都不是……一个残废的女人，就连被男人亵玩的资格都没有……”

　　离镜轻轻闭上了眼眸，记忆回转到十年前雨夜的匆匆一瞥，行过割礼的天真少女，惊恐无辜睁大的双眼，颤颤发抖的娇小的身躯，无一种痛苦不让他感同身受！

　　什叶眸光一闪，面上划过一丝狠厉之色，“看来离镜公子是铁了心要与曼陀罗教过不去了！”

　　离镜睁开了眼睛，眼底层层幽蓝聚起，苍白的面容上一张薄唇微微开合，“我并非与曼陀罗教过不去，我若今日放了你，便是与天下苍生过不去……”

　　话语骤落，离镜周身霎时泛起幽蓝色的光芒，青丝尽散，神木剑剑身轻颤，发出阵阵骚动的剑鸣之声。

　　冰窟之内霎时幽芒四起，什叶的眸间有深紫色的风暴逐渐酿起，衣袍翻飞，什叶忽然起身，一掌劈向悬浮于半空之中的巨大冰晶。

　　离镜眉头一皱，即时纵身一跃挡在冰晶之前，神剑脱手而出，只听得一声尖锐鹤唳，神剑触及什叶掌风，两股强大的气流在空中相撞，悬浮着的冰晶受到波动剧烈震颤了起来，封冻的冰晶表面竟出现了道道裂纹。

　　什叶忽然阴笑了数声，一个收力，纵身飞了回去。

　　离镜收回了神剑，正待乘势追击，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脚下的冰面骤然出现大块裂缝，几秒的时间便化为雪水，刺骨冰寒。

　　“轰隆”一声，封冻的冰晶炸裂开来，雪衣少女应声坠下，离镜面色一惊，一个腾身，转手将少女接入怀中，再回身时，脚下却已无可立足之地。

　　“哈哈哈哈哈！这冰窟本就以真气聚水为冰，而这冰晶就是触发乱流的机关！你非要碍事！今日，本座赐你永世葬在这花海之下！”

　　什叶狞笑着远去，离镜眸中怒意骤起，神木剑霎时蓝芒乱窜，尖啸着刺向什叶的背影，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脚下失了支点，离镜带着少女急速下坠，眼见就要坠入深不见底的冰湖，忽听得冰湖对岸传来一声大叫，离镜回头一看，只见一只白色物什抛射了过来，“砰”地一声落于水中浮浮沉沉，定睛一看，竟是一截断裂的腿骨。

　　离镜作势转身，足尖轻点腿骨，一个纵身再度跃至空中，岸边又一截腿骨扔了过来，离镜抱着少女几度腾身，终于跃至岸边。

　　离镜立稳了脚步，只见一段少了腿骨的骷髅正在发功，两截腿骨“嗖”地一声从水中飞回了岸上，“噶啦”数声接了回去。

　　一旁石壁的暗影之中，白罂脸色惨白地垂首立在一侧，双眸无神地望着远处巨大的冰湖，静静出神。

　　骷髅精“噶啦噶啦噶啦”活动了四肢，适才大声嚷嚷道：“还不走还不走！这洞快要塌啦！”说完便顺着一条小道跑去。

　　离镜清浅地看了眼白罂的神色，眼底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白罂将视线转向离镜怀中双眸紧闭的少女，眼光闪烁了数下，轻轻点了点头。身后洞窟塌方的声响越来越大，头顶石块洋洋洒洒地坠落下来，一行人加快速度进入了一个窄小的尸洞，很快便爬出了洞。

　　白罂与离镜一行刚爬出洞，脚下大地便震颤起来，“轰隆”之声不绝于耳，骷髅精使劲跺了跺脚，得意地大笑道：“这下那些个恐怖的东西可全都要被炸成碎片了！”

　　骷髅精打量了眼离镜怀中的少女，正待发问，月光之下，雪衣少女竟瞬间幻化成烟，消散在飘溢着曼陀罗香味的花海当中。

　　“见鬼了！怎么不见了！”骷髅精在一旁怪叫道。

　　“我们中计了……好一个声东击西……”离镜轻浅地开了口，清淡的双眼倒映出散在月辉中的淡淡云气，离镜抬袖五指轻轻握拢，一束淡淡的月光从指尖穿过，只握了一手留不住的月光。

　　骷髅头疑惑道：“可我们炸了地宫，可不算是成功了？”

　　白罂缓缓走上前，夜风缭绕起少女轻柔的发丝，迷蒙了无神的双眼，“我们只是炸毁了曼陀罗教的炼尸窟，他将我们引至冰窟，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发现他不为人知的秘密。现在尸洞的洞口皆被我们自己堵死,再想下去地宫之内反倒没了入口。”

　　离镜轻轻点了点头，骷髅头晃了晃脑袋，怪异道：“不管怎么说，我不仅帮你把镇民们救了出来，你们二人的性命也是我救的！你且赶紧让我恢复人形！”

　　离镜掸了掸衣袍上的扬灰，缓缓道：“你脱离人形修炼成精五百年，我又不是大罗神仙，如何让你恢复肉身？”

　　“你骗我？！”骷髅头气的浑身发颤，怒色斥道：“你个臭道士，从头至尾就是个不讲信用的伪君子！我算是着了你得道了！哼！咱们走着瞧！”话音刚落，骷髅头一溜小跑，很快便不见了影子。

　　白罂与离镜安静地立在花海之中，从地底下飘逸出硫磺的味道，逐渐又被大片大片的曼陀罗香味覆盖。

　　离镜率先打破了沉寂，“那冰封的少女并非是抹幻影，不是么？”离镜转过头，淡然的眼光幽幽落在白罂苍白的脸上。

　　白罂点了点头，俯身摘下一朵曼陀罗置于鼻翼，“她是我的同胞妹妹，我们姐妹二人体格与常人迥异，我体格至阳，她体格至阴，什叶用计害的我们家破人亡后将我们带入教中，让我做了傀儡教主，而她……成了什叶元气双修的禁脔……”

　　夜晚的凉风阵阵袭来，白罂的话语随风远去，听起来格外的飘忽，“什叶功力强大，我被他封印在曼陀罗教中十年，也蛰伏了十年，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击败什叶报仇雪恨……”

　　白罂俯身静静凝视着脚下黏着的泥土，平静的声线微微夹杂了一丝沙哑，“十年来，我只想着自身修行，却独独忽略了什叶的野心，任凭他伤害了无辜之人……

　　这脚下的地宫想必早已布满了整个白渡镇，又何止曼陀罗教中一处……”

　　离镜良久未语，忽启声道：“只要找到什叶，你便能阻止一切灾难的发生。”

　　白罂轻轻摇了摇头，“太晚了，今日已经打草惊蛇，狡兔三窟，只要他不想出现，我们都无法找到他。”

　　离镜浅笑了笑，“那可不一定。”

　　白罂双眸亮起异色，缓缓起身道：“离镜大哥有办法？”

　　离镜右手手指忽然泛起幽蓝色的光芒，暗夜之中，一道极细的蓝色光线从远处延至指端，半空之中隐隐传来鹤唳之声，只见天际一道蓝芒直直射来，正是追踪什叶而去的神木剑，“叮铃”一声，神木剑直直插入了离镜身前的花海之中，剑身震颤了多时，逐渐安定了下来。

　　离镜伸手拔出了神木剑，嘴角牵起一道神秘的微笑，“王朝之南，白骨之渊……”

　　夜风凄迷地吹过暗红色的曼陀罗花海，白罂抬眸浅笑着看向一旁站立的离镜，轻声开口：“离镜大哥，你是极北御灵神族之人，缘何来到王朝南疆的白渡镇？”

　　离镜回眸看了眼白罂，苍白的少女在月华之中显得有些透明，“我来寻药。”

　　“寻药？”白罂微微有些诧异，“寻到了么？”

　　离镜幽幽偏离了视线，浅笑着摇了摇头，稍顷又道：“你在地宫之中如何碰上了那骷髅头？”

　　白罂往手中的曼陀罗花上吹了口气，“我往左边小路上没走多时，便碰见了救出镇民返回来的骷髅头，它告诉我说找到了一条出路，然后还说你欠它一个承诺还未兑现，便与我同去找你了。”

　　说着白罂举起手中的曼陀罗花，轻轻递于离镜道：“这朵曼陀罗的香味十分不同寻常，你闻闻看？”

　　离镜目光闪烁地点了点头，接过那朵盛放的曼陀罗，置于鼻翼轻嗅了嗅，一股奇异的香味在鼻尖蔓延开来，瞬间侵入了四肢百骸，离镜幽幽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眸，浑身一软，直直倒入了盛开到天荒地老的血红花海之中。

　　白罂轻轻蹲下身子，惨白的手指淡淡划过离镜安睡的侧脸，干涸的双眸沾染上了一层晦暗之光，“这是我与什叶的战斗，我不会将你牵扯进去……”

　　龟裂的双唇吐露出破碎的话语，只一瞬便飘散在了夜空之中，“好好睡吧……再见……”

　　空洞的双眸渐渐睁大，白罂忽然收住了话语，猛然起身，娇小的身躯在夜风中轻颤了颤，一个转身纵身向上，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