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命语

2、寒露

　　十一月三日。
　　戚然进屋的时候，戚母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没有哭，听见戚然进来的声音，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木讷地转动，投向戚然，脸上牵强起一丝僵硬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妈妈……”
　　忽然，戚然发觉自己说不出话。
　　“然然长大了啊。”
　　戚母仔细地打量戚然，说着话，忽然就泪如雨下，脸上却还笑着，戚母难堪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泣不成声，
　　“然然，对不起，对不起……”
　　戚然忙小跑过去，抱住起戚母，笨拙地拍着背，
　　“妈妈，不要哭。”
　　戚母只是死死地抱住戚然，不断地说着对不起。
　　戚然不明白，妈妈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昨晚，戚父回来过。

　　十一月七号。
　　这几天，戚母不哭也不再独自反锁在房间。
　　温婉如水的戚母悉心照顾戚然与古天宴，唯恐不能将宠爱全部给自己的孩子。
　　戚然开心极了，妈妈回来了。
　　只是，戚然没有看到，有时候，戚母会呆愣愣地望着虚空，神色平静得可怕。戚然不懂一个词叫生无所恋。

　　十一月八日。
　　曙光穿透云层，驱散淡淡薄雾，可有道黑暗如附骨之蛆。
　　红。
　　满目惨红。
　　菜刀将一脸痛苦的男人一刀刀砍得血肉模糊，怨怒丛生。
　　女人笑容安详而恬静，染着鲜血的面庞贴合在男人的胸膛。
　　一地，血泊，像女人美丽妖娆的嫁衣。
　　空气间，弥漫令人作呕的腥甜。
　　戚然只傻傻注视两具尸体，黑亮的瞳黑得深不见底。
　　古宴天的哭声猛然惊醒戚然。
　　木然抱着哭闹的古宴天出门，戚然坐在黄泥路旁，安安静静，不言不语，只抱住古天宴，紧紧地抱住。
　　黎明，白昼，黄昏，日落，深夜，破晓。
　　再也没有听到清寒的铃声，再也没有嗅到似是而非的寒香。
　　整整两天天，戚然都等在路边，把土黄的颜色看成永久。
　　直到，被察觉异常的村人发现了屋里的尸体。
　　哪怕是被送到孤儿院，戚然始终沉默，她死死抱住还是婴儿的古天宴，她知道，自己只有弟弟了。
　　好冷，好黑。
　　从灵魂中爬出，带着坟墓的腐臭。

　　孩子的世界是天真无邪的纯白色，只是孤儿的世界极端残酷灰暗。
　　转眼，一年已逝。
　　十一岁的戚然跪在院长跟一对中年夫妻面前，执意不起，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布满血迹。
　　“求求你们，收养我弟弟，他很乖很聪明！绝对不会给你们丢脸！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中年夫妻一脸难色，他们夫妇本是想收养一个女儿，可现在这……
　　但看到似乎快磕晕过去的戚然，夫妇两人都不由心头一软，升起感动，刚想开口应下，门口却冲进一个旋风似的男人，咆哮喊出，
　　“我养你们！”
　　风尘仆仆的男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明明是狼狈不堪的模样，可光晕悬在他的身后，照耀出无边光明，那样明朗的笑容令人膜拜。
　　戚然怔怔地抬头望着，看到了神话英雄，目睹了耀眼的太阳。黑暗，似乎在那一瞬间消散，不见踪影。
　　看到戚然跪在地上、额头鲜血淋漓的模样，一股怒气涌上戚游桑的心头，脑子顿时一热，一个拳头想也不想就招呼上中年男人的脸，
　　“混账！”
　　中年女人吓得失声尖叫。
　　戚游桑抱紧呆愣的戚然，满脸心疼，笨手笨脚地拍着戚然的头安慰，
　　“然然，不怕不怕，舅舅来了，舅舅会保护然然的，一直一直保护下去。”
　　紧追戚游桑赶到的男人目睹混乱状况，眼神闪过一丝不耐，却不得不帮戚游桑收尾。戚游桑是戚家嫡系，而戚洛却是需要仰人鼻息的庶出之一。
　　戚然不太能够记得那一天的事情，脑子里乱糟糟，眼前的一切都像走马灯一样。
　　只是，戚游桑这个名字，从这一天起，一笔一划，伴着血肉，深深刻在心脏，入魄三分。
　　六年后。
　　十七岁的戚然长发披肩，眉宇蕴着无法化解的轻愁，仿佛江南三月绵绵的细雨，氤氲着温婉醉人的淡淡笑容，像极了她的母亲，连同骨子的那份优柔寡断与软弱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