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被催成墨未浓》兮小乐

2、空城 城市那么空

　　城市那么空，回忆那么凶。
　　“叮铃铃……叮铃铃……”
　　周六一大早吴子墨就被一阵一阵的铃声唤醒，臂膀伸出被子在床头柜上乱摸一气终于摸到了手机，迷迷糊糊的凑在了耳边。
　　“你起床了没？！”气势汹汹的感叹句直穿耳膜，吴子墨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原来是远在A城的妈妈一大早就打电话来督促吴子墨打扫卫生。吴子墨远房亲戚家的大侄儿就要高考了，父母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出差一个多月，就想让吴子墨帮忙照看一下。
　　吴子墨租的房子也算宽裕，暂住几天也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吴子墨从小就懒，家里乱七八糟的。妈妈了解她的脾气，一大早便催促她打扫卫生。
　　吴子墨怨气载道，翻了个身夹住被子还想来个美美的回笼觉，却被妈妈这么一喊搞的再也睡不着，索性掀开被子翻身起床。
　　洗漱完毕，吴子墨撩起了袖管架势是要把家里好好大扫除一下。反正都要打扫，干脆打扫到一年都不用再碰扫帚的程度最好。
　　擦完窗户拖完地，她已是精疲力竭，靠着床就这么坐下了，斜眼看到了床下的大盒子，上面已布满一层厚厚的灰。
　　抽手伸进床底用力把盒子拉了出来，开了盖子。里面是几本书，有的已经渐渐泛黄。子墨随意拿了一本翻开。
　　纸上是用钢笔写的“杨杼书”三个字，字如其人，刚劲有力的字体就和当时的他一样。同行旁边则是吴子墨的名字，清秀而小巧，紧贴着他的名字。墨水深了很多，显然是后写上去的。
　　一时之间五味交杂，吴子墨用指腹轻轻抚摸书上的字。很长一段时间的她以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的旁边就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了，所以她在他留下的每一本书上都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写在他名字的旁边，没有一本落下。
　　而当时的她也是一样，小心翼翼的认真的呆在他的身旁。
　　无法揣测当时写字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但也许对子墨来说，每当被回忆撕的生疼的时候，那也许是最好的慰藉。
　　我们至少相爱过呢。
　　吴子墨总这样想。
　　合起书时吴子墨眼里早已氤氲不清，低着头肩膀上下抽动，忍不住的啜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不停的掉落，一时之间仿佛所有的委屈难受都涌上了心头。
　　眼泪滴在书上，透明的泪珠渗透了纸张，很快印染了开来，向四周延伸，留下个颜色深深的印记。
　　吴子墨急忙抬手用袖子擦拭被浸湿的部分，慌乱之间，一页纸从内页飘落。
　　随意擦了擦眼里的泪水，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建筑设计图。
　　是杨杼书的毕业作品。
　　那时吴子墨老说教授偏心，明明就是简简单单的设计，教授提笔一挥就给自己的得意门生得了个A。每当吴子墨嘟囔撒娇时，杨杼书只是笑着不说话。
　　快毕业那会，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毕业论文、毕业作品忙的不可开交，吴子墨为了每天能和杨杼书多待一会，总是约着他去图书馆写论文，一泡就是一下午。
　　几天下来，杨杼书论文眼看快要完工，吴子墨却进度缓慢，几乎是刚刚开始。
　　她每天都斗志满满的说“我今天一定要大力工作。”对着厚厚的资料看着看着就转移了目标，不一会就盯着杨杼书看得入神。
　　吴子墨总觉着杨杼书低头在纸上涂涂画画各种建筑草稿时特别帅，格外帅。
　　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女朋友炽热的目光盯着自己看，自己还能静下心来毫不分心的专心看书，他被瞧得不自在，皱起眉头几近恼怒，终于忍不住停下手边的笔，抬头看着一脸堆笑的子墨。满腔的怒火瞬间变成无可奈何的叹息，小声责骂“你还交不交论文了？别指望我这次还会帮你。”
　　吴子墨笑嘻嘻俏皮的吐舌头，她知道杨杼书最后还是会帮她的。
　　吴子墨不再敢逗他，赶忙低头翻开了书。过了好久，一只修长的手指突然叩了叩桌面，吴子墨抬头看对面正笑着看着自己的杨杼书。
　　“怎么了？”吴子墨确认杨杼书没什么事，低头扶着书继续写论文随口问。
　　“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杨杼书看她这么喜欢房子，无意问了一句。
　　吴子墨愣住了，一秒的失神，她第一次听杨杼书问这种关于未来的假设，于是来了兴趣，停下手边的工作，撑头仔细想了会。
　　“我想住的房子不一定要太大，但一定要高高的，能看到整个城市的那种。最好东面和西面都有大大的落地窗，这样的话每天我都能看到太阳升起落下了。然后……然后我没想好呢。”子墨开始抱拳幻想，眼里的小红心飘呀飘呀。
　　杨杼书失笑“为什么要能看到整个城市？”
　　吴子墨仰起头，豪气万丈“因为有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杨杼书呛了一口，微微挑眉，嘴角抽动，声音一低“你还是好好写论文把……”
　　隔了几日，吴子墨知道杨杼书毕业作品已经画好，虽然看不太懂好坏，但也好奇想看看，但每次跟杨杼书要求看一下的时候，杨杼书不是岔开话题就是别过脸说“有什么好看的。”杼书难得脸红，吴子墨更是觉得蹊跷。终于找到机会，趁着杨杼书不在，翻了翻杨杼书的书桌，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本大书的内页里找到了。
　　打开一看，虽看不太懂，但依稀可见的是西面东面屹立着大大的落地窗，记忆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安静的下午，那句无意的问题。暖流袭身，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杨杼书居然会记在心上。
　　仔细想想前几日杨杼书奇怪的反应，吴子墨更是觉得他可爱，更是开心的无以复加。
　　杨杼书一进门就看到站在他书桌前傻乐得乱开花的吴子墨，再一看到她手上的设计图，一下子知道发生了什么，瞬间有种小心思被人看穿的窘迫，赶忙三步两步上前夺了下来。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呀。”吴子墨几近癫狂的指着杨杼书大笑，可能真的是甜到心里去了。乐到深处，子墨掂起脚蜻蜓点水般亲了下杨杼书的脸颊。
　　亲完就是换吴子墨傻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瞬然烧的火红。吴子墨低着头看不到杼书的表情，只是觉得四周温度撩人，退了几步，跑出了房门。
　　杨杼书一直看着难得害羞，头也不回跑出去的吴子墨，直到看不见她的踪影。他抬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不自觉微微上扬了嘴角。
　　早知道这样就直接拿给她看了。
　　人造房子，房子也造人。
　　再后来，等到那个大大的A写在那张设计图上后，那张纸就被吴子墨私有化了，她对杨杼书说她要好好保存，等将来老了都要取笑他。
　　其实不然，她总是觉得自己爱他爱的更多点，每当看到那张设计图的时候她总觉得扳平了一点点。
　　库哈斯说建筑是一种冒险，你又何尝不是我的一种冒险呢？

　　“叮铃铃”家里的门铃响了，吴子墨蹭了蹭眼睛，赶忙爬起来去开门，来人正是她的侄儿宋右。不禁吃了一惊，虽然也见过他长大后的照片，但印象中的右儿还是穿着开裆裤问她要糖吃的孩子，如今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仔细瞧他，眉宇间已经有了大男孩的感觉，比照片里俊朗了许多。
　　“姑，你不打算让我进去吗？包好重。”
　　……
　　吴子墨侧了侧身让宋右进去，安顿他住在客房。虽然宋右已是个大男孩，但子墨倒没有觉得不方便，她潜意识里他一直都还是个孩子，处置起来便随意了许多。
　　几天住下来，宋右性格开朗，两人渐渐熟络了起来。吴子墨常常督促他专心复习，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宋右成绩很好，好像高考志在必得，看书的时间自然就少了很多。每天除了挑剔吴子墨烧饭难吃外还经常和她逛超市买东西，两人一路拌嘴，好是快乐。
　　“你说我是买黄桃的还是草莓的？”吴子墨侧头想询问宋右的意见，声音透着隐隐的愉悦，却在无意瞧见了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后降低了音调。
　　杨杼书好像也是在挑酸奶，抬眼正和她对视。浓眉深锁，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杨杼书的眼睛又像是在讥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自己的手正挽着宋右的膀子，无比亲昵，吴子墨条件反射的张口想解释几句。
　　杨杼书早一步开口“现在换口味，喜欢这种类型的了？”语调上扬，话是对着吴子墨说的，眼神却洞扫宋右。
　　显然他是误会了。
　　真没想到这么久没见，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吴子墨心生涩意，只得苦笑。
　　“杼书，突然进超市原来是要喝酸奶啊……”见杨杼书像是遇到了熟人，来人乖巧懂事的闭上了嘴。
　　吴子墨咽下了嘴边解释的话，仔细一看嗲嗲的声音正是上次在超市看到陪着他的佳人口中发出的，雪白的项颈上带了条小巧的项链显得皮肤越发的白嫩，踩着高跟鞋衬着更是高挑好看了。
　　杨杼书不再多言，随手拿了两瓶饮品，调转了步子，走远了。
　　吴子墨静静的看着眼前那双好看的黑皮鞋，渐渐走远了。和三年前一样呢，那双好看的运动鞋，也是这样毫不留情的调转的方向，走远了直至看不见都没有再回来。

　　毕业后，吴子墨胸无大志也自知自己能力，索性找了个小公司工作。虽然工资不多，但老板人很好。吴子墨便很是知足，上班尽心尽力，很是认真。
　　但是这一年的效益很不景气，憨厚的老板也不常挂着笑容了。
　　有次饭局，酒足饭饱后晕沉沉的老板拍了拍吴子墨的肩膀，“你很聪慧，何必屈就于我们这个小地方呢。实话告诉你，你是我最得意的手下，但是我们公司效益额日益下降，怕是撑不过今年，你快找好下家吧。”
　　一席洞见肺腑的话听的吴子墨差点哭出来，心里甚是感动，日后更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心里暗暗思量，六月底的竞标无论如何都要一举拿下。
　　公司的同仁对公司的情况都心知肚明，有些甚至都找好了下家。看到吴子墨如此没日没夜的工作挽救公司，打从心底都觉得形影自残。没几日好像被感染了一样，所有人都来了动力，全都为六月的招标放手一搏。
　　功夫不负有心人，公司很快就收到了被Y集团选上的好消息。对手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公司，但吴子墨听过他们的方案，觉得远没有自己公司方案的出彩，势在必得却又不敢松懈。
　　吴子墨一遍一遍的修改ppt，练习每一页该说的话，精准的背出了各项工程利益的分部，她不想辜负所有人的心血和希望。
　　一转眼已是深夜，吴子墨却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觉，伸手打开床头柜摸索良久，摸出一个带着钥匙状挂坠的项链，紧紧捏在手中，闭上了眼睛，渐渐的进入了梦乡……
　　吴子墨特地早早起床，作为公司代表的她想给别人留下个好印象，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子墨特地擦了红口红，盘起了头发，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早早的来到Y集团，胸有成竹的她却在竞标的时候彻底傻眼了。
　　她早该想到怎么一切会如此顺利，当她看到杨杼书身后跟着一帮高管进门的时候，她差点跌落，勉强撑着面前的桌子打颤。当杨杼书目光投来，冷冷看了她一眼后大步走向会议厅正中位置的时候，她甚至想跑出门外。
　　吴子墨勉强扯出微笑，心中却暗暗打鼓。杨杼书的介入势必会影响招标结果，故意刁难似乎已是定事，落选的几率大之又大。再假设，他不念个人恩怨只看公司利益，日后若是两公司合作起来，抬头不见低头见，岂不是落得自己尴尬。
　　她三年前就对杨杼书的家庭背景有所了解，但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况出现，现在他的一句话就能否定她的全部努力。
　　吴子墨不愿多想，现在要做的是保全公司，这点上她不容差池。
　　振作了精神，整理了要发言的资料，镇定的走上台前介绍自己公司的方案。
　　几近完美的发言，吴子墨的几个随从心中尘埃落定，全场就要响起掌声，清冷的声音却突然传出。
　　“吴小姐，我觉得你刚说的很出彩，能否回答我几个问题呢？”他声音听起来有些戏谑，浅浅的拉的很长，全场的人都将目光从吴子墨身上转移到这位大老板身上，职员纷纷心中暗暗抽气。
　　“哦……啊……好……”吴子墨虽然早料到他必会为难，但心中仍然暗暗打鼓，抬头目光坚定的直视杨杼书，捏着衣角的双手却难以掩饰她心中的紧张。
　　“你们公司怎么才能保证利益的最大化呢？
　　若是我们和你们合作，每年的盈利百分率你有确切的数据吗？
　　X公司虽然在有些方面不如你们的方案完整，但是他们公司的规模让我足以相信他们可以做好，而你们呢？”
　　低沉的嗓音不带一点色彩，一字一句步步逼近。
　　杨杼书身边的理事面面相觑，对他少年有成，做事果决干脆早有耳闻，如此不留情面还是第一次瞧见。问的问题也显然是故意刁难，纷纷猜测杨杼书的想法。
　　“这么基本的问题都没有办法回答，我想贵公司和我们的合作愿望就此为止吧。”看着吴子墨脸色越来越差，杨杼书略带轻视的说完一席话，起身就打算走。
　　吴子墨想过杨杼书会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了台，她想过杨杼书会有这么一天对她冷眼相待。但她万万没想到杨杼书亲手把她推上众矢之的的时候，竟没有一秒的犹豫。
　　失望翻滚着巨浪，席卷淹没她的世界，扼住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早该知道，他早已不是她的杼书了。
　　她咬着下唇，渗出了丝丝鲜血，自己却全然不知，留下的只有莫大的委屈。
　　全身的血液直冲大脑，气愤让她顾不着别人，脱口大喊
　　“杨杼书！”吴子墨咬紧牙关，双手握拳，指骨捏的泛白却毫无知觉，眼里眼看着就要渗出泪水。
　　你怎么能公私不分呢？
　　吴子墨的行为让全场所有人为之一震，她一个小小的职员有什么资格直呼总裁其名，更多的是为她未来前途的担忧和对她小小身躯中爆发出惊人胆量的震恐。
　　偌大的会议室鸦雀无声，大家都默默的不敢说话，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纷纷紧张的憋住呼吸看向面色铁青的杨杼书。
　　吴子墨公司随行的同仁见事情发展的越来越恶劣，赶忙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坐下来，但她越发愤怒，仰着头执拗的盯着杨杼书，想要得到个答案。
　　事已至此，大不了鱼死网破。
　　杨杼书回头厉声说：“吴小姐好像有什么意见，来我办公室我们细谈。其他人，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