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说谎》葭陌

20、方向

　　程小然重遇高宇哲是在半年之后，这天天气特别冷，和往常一样，程小然下班，等地铁，不停地对着手心呵气。像是命运指引般，她站在轨道前，回头看了一眼，对上了一双同样回过来的眼睛。全世界都在马不停蹄地前进，只有他们两人被时间忘记了。身后的车子减速，停下，开门，然后关门，起步，飞速离开，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却没有引起程小然的一点注意。对面也是相同的情形，那双眼睛一直停在程小然的脸上，许久以后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她鼓起的肚子上。
　　咖啡厅里，两人用长长的沉默作为开场。最后服务员走了过来，问他们要点什么，程小然刚想开口，高宇哲抢先开口了：“一杯热牛奶，一杯卡布奇诺。”

　　“谢谢。”服务员走后，程小然对高宇哲说，语气十分疏远。

　　高宇哲象征性地回给她一个笑容，问道：“你……过得好吗？”

　　“还好。”

　　“那……”高宇哲落在程小然身上的目光下移到被桌子挡住的地方，迟疑道，“他对你好吗？”

　　程小然愣了一秒钟，忽然反应过来，答道：“也好。”

　　剪短敷衍的问候过后，两人重新陷入了沉默。

　　服务员端上两个杯子，第二次解决了他们之间的尴尬。

　　“你来这里出差吗？”程小然忽然想出了话题。

　　“是啊，有个研讨会。”高宇哲这次很给面子地接话了，“你呢，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在幼儿园教美术。”

　　“你还真喜欢小孩子。”话一出口，高宇哲已觉不妥。从见面开始，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免这个话题，却因另一个话题无意提及。

　　果然，程小然不说话了，只低头喝着牛奶。

　　牛奶喝完了，程小然要走了，高宇哲赶紧站起来。道：“我送你吧。”

　　程小然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样子，忽然笑道：“你忘了吗，我们两个要去的方向是相反的。”

　　玻璃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高宇哲站在原地看着程小然一步一步蹒跚而去。

　　圣诞节快要到了，街上到处都是绿色的圣诞树、红色的圣诞老人，以及五彩缤纷的灯光。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圣诞节，校园里的林荫道上铺满了厚厚的雪，一个人在前面走，一步一个脚印，他牵着她，而她踩着他留下的脚印走。还有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圣诞节，有一个人骑着公共自行车，装了很多气球，等在她的楼下，她问了他好几个“能不能”的问题，他回答完之后就抱住了她，同时天上飘起了雪花。

　　“要是今年也能下雪就好了。”程小然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抬头看向晴朗的夜空。

　　晚餐时，程小然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今天……碰到高宇哲了。”

　　范子轩扒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然后呢？”

　　“他请我喝咖……牛奶。”

　　“那你……告诉他没有？”范子轩从饭碗里微微探出头来。

　　“没有。”

　　这下范子轩彻底放下了碗筷，“为什么？”

　　“我不想回到原点，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个地步。”

　　“什么地步？当单亲妈妈的地步？”范子轩有些生气道，“你是不是以为你这样很勇敢很伟大！”

　　程小然也被激怒了，重重地放下筷子，道：“你今天吃炸药了！这半年来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干嘛突然跟我吵起来？”

　　“我吃饱了，”范子轩起身，“我去上班。”

　　接着，身后传来开门声，范子轩的声音再次响起：“明天把这个月的房租交给我。”接着是闷闷的关门声。程小然独自坐在餐桌边，看着对面还剩下一大半米饭的碗。

　　范子轩凌晨回来时看到的这么一副画面：茶几上放着一个很大的披萨盒，程小然斜坐在沙发上，头搭在扶手上睡了过去。

　　范子轩动作很轻，程小然还是醒了。

　　“我看你晚饭没怎么吃，心想你下班回来应该会饿，所以点了你最喜欢的披萨，不过好像冷掉了，还是别……”

　　程小然絮絮叨叨的话还没完，范子轩就已经打开了包装盒，抓起一块就狼吞虎咽起来。

　　“饿死我了。”范子轩口齿不清道，“冷的好吃，我就爱吃冷的。”

　　程小然看着他一副三天没吃饭的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那个……房租你别忘了交啊……”范子轩嘴里叼着半块披萨，手里拿着半块，仍旧含糊不清道。

　　“知道了，守财奴，你今天说了第四遍了。”说着，程小然把手边的靠枕丢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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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前的那个下午，程小然去车站买了第二天去杭州的车票，接着买了许多食材回范子轩家，打算做一顿丰盛的“最后的晚餐”。洗菜、切菜、烧锅，一切都水到渠成，直到一块块五花肉下锅，散发出满溢的肉香，程小然胃里一阵翻滚，忍不住跑到水池边吐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程小然右手扶着台子，看向还留在锅里的肉，左手缓缓抚上了腹部。

　　晚上范子轩回来看到的是一桌子的素菜。

　　“程小然你是要遁入空门吗？”范子轩又仔仔细细用筷子把所有菜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丝毫荤腥后，对程小然抱怨道。

　　程小然没有说话，兀自低头扒着饭。

　　范子轩只好也乖乖地吃起饭来，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只好找话说：“车票买好了吗？”

　　程小然仍然低着头嚼着白米饭，很久以后才回答：“买好了。”

　　范子轩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就继续闷头吃饭，没想到这时程小然开口了：“又撕了。”

　　范子轩一口饭卡在喉咙里，差点没咽下去，“啊？为什么？”

　　程小然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张化验单递给范子轩。

　　范子轩这下完全吃不下饭了。

　　“你这里缺不缺房客？”面对范子轩惊愕的表情，程小然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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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起来，程小然正要去叫范子轩起床，打开主卧门，却发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来到客厅，她看到桌子上有张张字条：我出趟远门，晚上回来。程小然没有在意，他和她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长达半年之久，但是除了吃饭，各自生活互不干涉。但这次范子轩回来以后，程小然却忍不住问了。

　　两人并肩坐在天台上。这些日子以来，程小然已经习惯了每晚在天台坐上一会儿，即使天气冷了，没有星星，她也会裹着厚厚的毯子来这里呆上十几分钟。

　　“你今天干嘛去了？”

　　“会情人。”

　　“曼曼？”

　　“哪个曼曼？”

　　……

　　“其实，你可以带回家来的，嗯……像以前一样，我会出去的。”

　　“以前？你知道我以前什么样？”

　　“就是那天晚上……”

　　范子轩不置可否地笑笑：“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同情。”

　　“嘁！”

　　“在同情之外的，是愧疚。”

　　“哦。”

　　“在愧疚之外的，是……”

　　“是什么？”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程小然转过头去，却见范子轩已经倒在地上睡着了。“这么冷都睡得着，明早准保变成冰棍。”程小然嘟囔道。

　　圣诞节如约而至，程小然一醒过来就去开窗，却看见外面晴空万里，丝毫没有要下雪的意思。白天幼儿园举行了圣诞音乐会，孩子们穿着演出服，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家长们则在台下人手一只手机，争相拍下自己孩子的可爱模样。

　　程小然站在角落里看着，也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孩子们就像天使一样纯洁可爱。”园长走到程小然身边说道，她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

　　“是啊。”程小然同意道。

　　“你是个勇敢的妈妈。”园长又说道。

　　程小然笑而不语。

　　音乐会结束后，家长就带着各自的孩子回家了。程小然收拾完东西，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还是没有要下雪的迹象。

　　一低头，范子轩背着手出现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程小然问。

　　“今天圣诞节，我请了假。”范子轩说道。

　　“那怎么不去过圣诞节？”程小然又问。

　　“找不到人一起过啊。”范子轩表现出一副惆怅的样子。

　　“你的曼曼呢？”程小然看着他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哪个曼曼？”范子轩一脸懵懂道。

　　程小然笑了。

　　范子轩走上前，把手从背后拿到前面，把一顶红色的毛线帽戴在了程小然头上，笑道：“圣诞快乐。”

　　“谢谢。不过，”程小然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说道，“我今天穿的是绿色的衣服。”

　　“这样才好。”范子轩走开两步，把程小然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点着头道，“就像一棵圣诞树。”

　　程小然给了他一个白眼，突然“啊”了一声，范子轩问道：“怎么了？”

　　程小然不好意思道：“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天哪！你竟然这样对我！”范子轩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指着程小然道，“亏我对你这么好。”

　　程小然嘴角抽搐了一下，摇摇头道：“你接着演，我先走了。”

　　说完，程小然大步向前走去，身后传来范子轩的呼喊：“喂！你真走啊！”

　　这个圣诞节后来还是下雪了，在接近零点的时候。程小然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她起身，发现窗户半开着，心想自己睡前明明关了窗户的。还没来得及思考窗户的问题，她就看见窗外飘起了白色的雪花。她原来想出去看的，但想到夜深了，自己还挺着大肚子，为了孩子考虑，她终究按捺住了，只裹着被子趴在窗前欣赏了一会就心满意足地睡了，心想明天起来也许雪就积起来了。但奇怪的是，第二天并没有积雪。

　　12月26日早晨，程小然无精打采地吃着早饭。

　　“你怎么这副样子？”范子轩问。

　　“没什么。”程小然敷衍着，突然问道，“对了，昨天将近零点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外面下雪了？”

　　“零点？开玩笑，那会儿我早就睡着了。”范子轩不以为意道，“况且，昨天那么晴朗的天，哪来的雪？”

　　“难道真的是我在做梦？”程小然悻悻地想。

　　“好了，赶紧吃完饭去上班了。”范子轩催促道。

　　程小然有时候想，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在杭州，对很多人，她有太多秘密需要隐藏，而在这里，在范子轩面前，她不需要伪装。只是当命运盯上一个人的时候，它总是会用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去破坏人为维持的平静。

　　“你一定要回去吗？”候车厅里，范子轩问程小然。

　　“嗯，小汐她失恋了，还生病了，我得回去看看她。”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啊，园长说，等过完年就要涨工资，有钱我当然会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张口闭口都是钱了？”

　　“真是富人不知穷人饥啊！”

　　范子轩刚想回嘴，却听见广播里响起了检票通知。

　　“我走了，你一定要按时吃饭，我不在没人叫你起床，你记得定闹钟，上班别迟到了。”程小然一边背着包，一边喋喋不休，“还有，少祸害人家小姑娘……”

　　“小然，”范子轩打断了她，“那天晚上我跟你说，在愧疚之外的……”

　　程小然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后面的话却都听不见了，因为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高低起伏的尖叫声，她从声潮中辨认出一句话：“他们有枪！”然后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朝他们所在的候车厅涌来。程小然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忽然她想起了六年前震惊全国的袭击事件。

　　拥挤的人潮把所有出口堵得水泄不通，前面的人摔倒了，后面的人却还一个劲地往前挤。范子轩和程小然刚好处在人群中间，寸步难移。程小然被他护在胸前，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喂”字刚出口，程小然耳边就响起砰的一声，接着手机就掉到了地上。她低头看去，手机已经被从侧面击穿，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程小然感觉心跳都快停止了，她抬头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候车厅二楼的环廊上，一个漆黑的枪口正居高临下地对准着她。

　　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都消失了，时间仿佛凝固了，她再看不见任何动作，听不见任何声音。直到枪声响起，打破了她在虚构出来的宁静。程小然绝望地闭上眼睛，同时，一个高大的黑影挡在了她的面前。她不知道自己的视线究竟是被眼睑还是被那个身影挡住的。接着，耳边响起了连绵不绝的警笛声。

　　程小然恢复意识时，已经在救护车上了，护士正在替她包扎手上的擦伤。

　　“子轩呢？”程小然环顾车厢没有看到范子轩的身影，急忙问身边的护士。

　　护士摇头。

　　“就是那个跟我在一起的，长得高高瘦瘦，穿黑风衣的。”程小然慌乱地跟护士比划着。

　　护士思索一番后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那个人呀！他替你挡了一枪，伤得比较重，在后面那辆车上呢。”

　　程小然挣扎着要下车，护士一边拦她一边说着：“喂，你的伤，我还没给你包扎好呢。”

　　“我没事。”程小然仍旧一个劲地往外冲。

　　护士眼看拉不住她，也顾不得车上的其他伤员，急忙提高了音量：“医院就快到了，你现在下去只会耽误抢救时间！”

　　程小然终于安静下来。

　　急救室外，程小然不停地绞着手指，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门上的指示灯灭了，门开了。程小然看见手术车被推了出来，接着医生走了出来，她看见医生对她摇了摇头，口罩下的那张嘴说了什么，她根本听不见。她感觉自己被人推着走，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等到神智清醒，她已经在病房里了，面前躺着的是脸色苍白的范子轩。

　　她走到床边坐下。范子轩向她伸出手，“小然，你还记得，六年前你离开前，我给你讲的故事吗？”

　　程小然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