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许攸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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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曹军攻克邺城后，曹孟德决心以邺城为据点，开始重新营建这片废墟，他下令筑漳渠堰，开凿长明沟，以便引漳河入邺城，供生产生活之用。与此同时，又出台了一系列鼓励农业与商贾的政策，并昭告天下。离乡背井的百姓和商贩早已观望颇久，如今见曹军这般姿态，遂陆陆续续返回了邺城。
随着腊月临近，大战将至，笼罩着邺城的火药味愈发浓郁，兵马频繁穿梭于城市内外，粮草军需从四面八方运至邺城，军营操练之声从邺城的四面八方传来。这样的忙碌会持续到每日的黄昏时分，夕阳落下，余晖消逝，方才告一段落。
邺城正西靠近金明门的临街上，有一座方形楼阁式建筑，名曰德胜楼。从韩馥到袁绍再到曹操，邺城的主人走马灯似更换，而它却雷打不动的是邺城最为豪华的官家酒楼，可谓是往来无下士，进出无平民。华灯初上，德胜楼已是门庭若市，人声鼎沸，打眼望去，只见着裤褶戎装的曹军将领来来回回进出其间，间或有羽扇纶巾、宽衣大袍的文士，却是军中参军、从事、记室、主簿等各级幕僚谋臣。
宽敞的大堂内，巨大的鼓形柱根根伫立在屋顶与地面之间，张张酒案与坐榻放置其中，堂客三五成群，围案而坐，华美的铜灯陶灯环绕四周，映的墙壁上人影幢幢。堂内南侧角落的连榻上，两人相对而坐，酒案上配菜杂肴数种，旁置大瓮，浓郁的酒香阵阵扑鼻。
夏侯楙抬眼瞟了瞟满脸戒备，正襟危坐的许子远，心中一哂，夹了块糟肉放至其盘中，又替他斟上一杯酒，笑道：“子远先生，您当日出言相助，三郎君铭感于心，只是碍于身份，却不便当面感谢，特令小子在德胜楼款待先生，小子先干为敬。”话音刚落，杯中酒已是一干而尽。
曹孟德讨伐黄巾军时，夏侯惇就已跟随左右，曹夏两族关系亲密自是无须多说，夏侯楙与曹子桓自幼相识，可谓是泥巴堆里滚出的兄弟，这层关系世人皆知。听夏侯楙提及曹子桓，许子远心中微微一松，却是没有接话，拿起酒杯斟酌，顷刻间也是滴酒不剩。夏侯楙见许子远缄默不语，却也不以为意，一面殷勤的替他夹菜斟酒，一面自顾自闲话起来。
从父亲追随曹孟德讲到攻吕布失睛兵败，从曹夏两家关系讲到他与曹子桓儿时之事，夏侯楙滔滔不绝，唾沫横飞，说到后来竟是手舞足蹈。许子远暗地察之，心中却又是好笑又是不屑：这夏侯楙亦算夏侯家这一辈的佼佼者，怎么这般浮滑不堪？夏侯惇与夏侯渊忠勇刚毅，皆不是寻常之人，可惜可惜了。
许子远一面想着，面色渐渐松弛下来，他两腿向前蜷伸，斜倚在隐囊（类似靠垫）之上，成箕坐之势。夏侯楙边说边饮，还不忘为许子远夹菜斟酒。几个回合下去，一大瓮黍米酒已是空空如也。夏侯楙打了个酒嗝，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对面的许子远，见其面色潮红，双眼朦胧，显见已是颇有酒意，却仍如锯嘴葫芦般，一言不发。
夏侯楙眯了眯眼，向身旁的仆从悄然使了个眼色，片刻间，酒楼厮役又捧着一瓮黍米酒放到两人的酒案上。夏侯楙端起酒瓮正要斟酒，许子远却是伸手拦住了他：“楙郎，今日饮酒已足够多矣，到此为止吧。”夏侯楙呵呵一笑，按下许子远的手，重新将酒斟满。
“子远先生，小子今日高兴的紧，您可不知，不光小子，就连三郎君亦是闻先生大名久之。先生早年与曹伯父、袁本初（袁绍字）交好之时，便以智计善谋名满天下，若是那时您追随的是曹伯父，而不是袁本初，曹伯父身边的谋主定非你莫属。可惜，可惜……”说到这里，夏侯楙已是摇头晃脑，连声叹息。
此话却是正中许子远痛处，他年少时便与袁本初、曹孟德相友善，可惜明珠暗投，袁本初刚愎自用，言不听计不成，他虽及时醒悟，转投了曹孟德，却因叛臣身份，在曹营中始终直不起腰来。想到这里，许子远心中郁结之极，也无须夏侯楙多劝，竟是端起酒盏一杯杯喝起闷酒来。
夏侯楙冷眼旁观，唇角的冷笑转瞬即逝，他一面替许子远斟酒，一面盘算着五石散发作的时间。几杯酒转瞬下肚，许子远已是面色潮红，他身体燥热，散开发巾，衣衫大敞，以手作扇扇了起来。夏侯楙眼中一亮，凑至许子远跟前，愤愤不平道：“子远先生，小子真是替你不服。三郎君在小子面前曾多次提及，先生的才智谋略，不下于荀公达（荀攸字）与郭奉孝（郭嘉字）等人，谁知如今只能屈居……”
话还没说完，只见许子远突然直起身子，一掌拍在酒案上，酒案上碗盏随之一抖，稀里哗啦声响极大。这番动静立刻引来了堂中众人的注目。许子远满脸赤红，双目恍惚，拔出佩剑，竟是指着堂内的鼓形柱高声叫道：“吾与曹阿瞒相交多年，岂是尔等竖子可比尔？”
此话一出，举室皆惊，堂内宾客或举盏，或持箸，目瞪口呆的盯着披头散发的许子远，屋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夏侯楙慌忙站起身来，伸手去拉他，顿足道：“子远先生，不可妄称司空大人小名。”许子远怒瞪着夏侯楙道：“吾在数年前初识曹孟德，便以阿瞒相称，怎么？如今他发达了，竟生分了不成！”堂内众人面面相觑，却是没人再敢吱声。
许子远说着说着，只觉一阵眩晕，他晃了晃脑袋，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呵呵冷笑一声叫道：“荀公达，你何德何能，配称曹公谋主。”“还有你，郭奉孝。”他又指着那堂内的柱子高声叫道：“不过一小儿耳，居然也能被封为洧阳亭侯。” 许子远赤膊跣足，形色癫狂，与素日服了五石散之人一般无二。
“五石散！”夏侯楙大叫，面色沉了下来，他转过头去死死盯着那德胜楼的厮役，厉声道：“汝竖子，居然敢私自下药。”那厮役已是骇的面无人色，像筛糠一样哆嗦起来，“不，不……”还未来得及解释，夏侯楙怒吼一声，拔剑而出，佩剑已是刺入厮役心脏。这番变故来的突然，屋内众人都瞠目结舌，尚来不及反应。
夏侯楙对众仆从吼道：“呆站着作甚，还不扶子远先生回府醒酒。”众厮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架着许子远就向门外走去。许子远却是愈发暴躁，一面挣扎着，一面口中高叫道：“荀公达，郭奉孝，没有我许攸，你们如何能进冀州门？”被拖至酒楼门口时，许子远用脚死死抵着门槛，厉声叫道：“曹阿瞒，没有我，你如何能得冀州……”仆从大骇，再也不敢耽误，连拖带拽，将许子远弄走了。
夏侯楙目视着许子远渐渐远去，眼中得色一闪而过，面上却是沉凝，他对着堂中众人躬身作揖，言辞恳切道：“今日打搅诸位了，子远先生误食五石散，方才如此失态，还望诸位谅解，今日之事，小子恳请大家就不要外传了。”说完，留了袋银子给酒楼店家，转身离去。
待夏侯楙离去，酒楼掌柜方才露面，找人将那厮役尸体抬了出去，三下两下将堂内收拾干净，又向众人陪笑道：“小的失误，小的失误，这厮役居然是袁家旧奴，对许子远心怀愤恨，方才行此下作行径，惊了大家。今晚每案附赠黍米酒一瓮，给各位压惊。”
德胜楼之事，却是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二日午时，不光是曹军上下，就连整个邺城也是无人不晓。曹府的外书房举行例会，许子远因醉酒未醒，缺席了。处理完日常的军务政务后，曹氏父子只留下了几个甚为亲近的谋士武将。“诸位，子远昨夜在德胜楼误服一事，大家可知否？”众人面面相觑，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曹孟德面上带着招牌式的微笑，斜眼瞅着面前众人。夏侯惇偷眼看了看曹孟德，眼珠一转，上前一脚踢在夏侯楙膝后，夏侯楙扑通一身跪在地上。夏侯惇弯腰脱去脚上的木屐，向夏侯楙击去，“逆子，我非打死你不可，长得一副聪明相，竟会着了那贱民的道。”边说边打量曹孟德神色。
夏侯楙一面闪身躲避着，一面膝行靠近曹子桓，口中大叫道：“三郎君救我，三郎君救我。”曹子桓眉头微皱，却是悄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夏侯楙前面。“三郎君，您就别护着这个小子，这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人，留他何用？”夏侯父子就这般你追我赶，竟是围着曹子桓转起圈来。
老的追，小的逃，曹孟德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实在忍不住，高声叫道：“好了！元让！这小子打小就敦厚老实，你有教训他的功夫，不如好好教教他。”夏侯惇连忙停住，悻悻的将木屐穿上。
曹孟德神色微缓，指了指郭嘉与荀攸道：“奉孝，公达，你俩是当事人，你俩来说说。”“嘉无话可说。”郭奉孝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他手执青瓷茶盏细细把玩，竟是看的全神贯注。荀攸已是在一旁安静跪坐半饷，见曹公点名，他双目微垂，斟酌良久方道：“主公，服五石散之人，往往心性大乱，举止狂躁，许子远此次失态，亦是情有可原。”
曹孟德听罢，轻轻冷哼一声，却是神色难辨。正当屋内众人缄默不语时，只见一彪形大汉从孟德身旁走了出来，向其恭敬一拜，粗声粗语道：“主公，许子远生性凶淫，悖主忘义，本就是小人之尤者。”此人正是负责护卫曹孟德的大将许褚，前些日子刚以战邺城之功受封关内侯。
曹孟德眼中微微一亮，他站起身来在屋内徘徊片刻，方才淡淡道：“五石散与酒又有何区别，不过是使人速醉而已。人说酒后吐真言，可见子远昨日之言，确是发自肺腑。”说到这里，孟德挥了挥手，竟是哈哈大笑道：“罢了，罢了，数年前，吾与子远以兄弟相称，何况唤吾一声阿瞒。”笑声充斥着整个书房，而笑意却是未达孟德眼底。
许子远命不久矣，屋内众人心知肚明，却是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大家又闲话了几句方才一一退下，鱼贯而出。甄氏果然出手了，贾诩唇角微勾，缓缓踱着步子，笑容在见到夏侯惇父子前方的背影时却僵住了。“此女竟是有这等能耐，能让夏侯楙亲自出手。”他顿住脚步，摩挲着下巴的长须，心底开始重新审视那个妇人。
建安九年腊月初，许褚与许攸于邺城东门发生口角，许褚被辱，大怒，拔剑杀攸。孟德深责许褚，令厚葬许攸。消息传来后，曹子桓打量夏侯楙许久，却没说话。夏侯楙被盯得浑身发毛，他强自镇定，嗫嚅解释道：“三郎……”曹子桓挪开眼神，面无表情道：“罢了，许子远，不过是个叛臣而已。以后做事小心些。”
许攸之死的消息也很快传到曹府后院，福媪拊掌道：“女郎，那夏侯楙还算有点能耐，竟真是办成了。”甄珞收完针，仔细端量手上男子用的麻袜，头也没抬的轻声道：“福媪，一切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许攸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