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修罗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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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九年盛夏，冀州平原顶着烈日的曝晒，已是多日未雨，热腾腾的空气充斥在天地之间，直到入夜仍不能散去。通往邺城官道两旁的万顷农田中，庄稼无精打采低垂，野狗耷拉着脑袋，吐着舌头，五体投地的趴在埂上。天地万物似乎都被炎热摧毁了生气，蝉鸣声时隐时现蹦出一二，空旷的原野愈发寂寥。
太阳西下，天空的浅蓝色刚刚褪去，邺城这座昔日繁华的城市就已陷入浓墨重彩的夜幕之中。偌大的邺城灯光寥寥，惨白的月色带来仅有的一丝亮光，却使夜更显死寂黑沉，偶尔响起的鸡鸣狗吠声回荡于墙垣之间，清晰可闻。暑气并未随着夜晚的降临而消散，夜风吹过，卷起腾腾热浪，湿热的空气中混杂着浓浓的腥臭，那是腐烂的味道，带着死亡的气息。
城中一条毫不起眼的偏僻小道上，几百名身着筩袖铠的士兵，或骑马或步行，簇拥着一辆窄小的黑盖帷并车朝着城南行进。马蹄裹布，兵戈负于身后，整个队伍如鬼魅般悄无声息。
车外传来的腥气愈发浓郁，如影随形的萦绕在鼻尖，甄珞轻轻蹙了蹙眉，担忧的看了看身旁的刘氏，只见其双眼微闭，面色惨白，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角向下直淌，显见比自己更为糟糕，她暗叹口气，抬手用绢轻柔的拭去汗水。
甄珞将帷帘微掀，从缝隙间向远处张望，只见道边横七竖八陈列着一些物事，有些堆得像山丘般高。她微眯着眼睛，想借着月光分辨一二，待看清后，却是倒吸口凉气。片刻后，甄珞轻轻的放下帘子，一丝似有似无的喟叹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刘氏睁开眼睛，握住甄珞的手，却发现她双手跟腕上的玉镯般冰凉若水，还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刘氏心下明了，她轻轻拍着甄珞的肩膀安抚，长叹了口气道，“邺城被围两月，城中乏粮，百姓能熬过去的，终是少数。此般饿殍遍野，你阿翁若泉下有知，恐难瞑目。”言及去世的丈夫，刘氏已是哽咽，眼眶中盈满了泪水。
甄珞不忍再看阿姑（婆母），她侧过头去，却正好看着车内的帷帐，素白的缟素，在月色下惨白的刺眼。甄珞安静的坐在那里，右手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修长瓷白的玉颈，宛若天鹅般优雅动人，黑如点墨的双眼却闪过丝戾气，如静寂的深潭刮过一阵飓风。两人手握手并肩而坐，就这般静默不语，大概又行了半柱香功夫，车驾停住了。
甄珞与刘氏对视一眼，身子不约而同绷直了，车外的中年男子压低嗓门道：“夫人，少夫人，城南的这个偏门早已废弃，我等此番从这里突围，想那曹贼必不曾料到。只是兵贵神速，彼时车马疾驰，颠簸异常，二位夫人还需忍耐片刻，直至我等与二郎君援兵会合。”刘氏紧盯着甄珞的小腹，正在犹疑间，却听甄珞柔美的女声已是响起：“审将军，阿母与我虽是女辈，却也不是那等无知的柔弱妇人，您只管放手一搏，无须挂念。”
吱吱呀呀……,窄小破旧的城门缓缓开启，甄珞左手与刘氏紧紧相握，湿漉漉的，已分不清是谁的汗水，她右手紧紧的护着自己的小腹，双唇微抿，却是神色难辨。此时已是二更天，唯一的月光也被乌云遮蔽，夜色如墨砚般黑沉，众人屏住呼吸，警觉的向城外看去，只见外面一片沉寂，恍若入天地莽荒之境。
众人这般僵立了片刻，发现没有异常，方才长舒了口气，驰马跃步，拥着并车向南冲去。刚行了几十丈远，只听一声骏马嘶叫，凄厉的撕裂长空，转瞬间就划破了寂静的夜色。甄珞暗道不好，还未来得及多想，已是亮如白昼，无数的火把将车马人围困在中央。
“给我杀，穿盔甲的，一个也别放过！”只听一低沉的男子声音响起，平静的几近温柔，又有些漫不经心。话音刚落，外面已是杀声阵阵。不过眨眼功夫，马鸣声，惊叫声，盔甲声，刀剑砍在肉上的闷声统统混杂在了一起。血腥味渐渐蔓延开来，寂静之所顷刻变成了阿鼻地狱。自己还在人间吗，甄珞有些恍惚，茫然的向车外看去。
甄珞与刘氏就这般呆坐了片刻，“不行，不行！”刘氏似是想到了什么，惊叫着跳了起来，细细打量了一番甄珞，只见其身穿窄袖衫襦的杂役女侍常服，灰扑扑的，却丝毫遮掩不住她那容色。刘氏面色惶恐，从包裹中手忙脚乱的翻出石黛与黄粉，哆嗦着手蹭着往甄珞的脸上抹去。
甄珞恍然，她急忙翻出头巾，将乌黑的长发紧紧包住，弄成男童样式的平帻，又脱去上衣，用布将胸部层层紧裹。甄珞本就生的面皮稚嫩，两人这样捣腾半饷后，竟与那寻常男童侍仆并无二致。
刘氏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只觉毫无纰漏，方才微松了口气，稍许平静了下来。刘氏伸手将甄珞揽入怀中，缓缓道：“阿珞，曹贼入邺城后，我会遣散袁家奴仆，你混在其中出城去吧。”她有些眷恋的抚摸着甄珞的腹部，满脸倦意却又笃信道：“你定会活着见到显奕（袁熙字）的，带着我的孙儿。”
甄珞安静的倚在刘氏怀中，眼睛有些发潮，“嗯”，她轻哼了一声，没再多说，双手却紧紧环住刘氏的背部。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过去，外面的杀声渐歇，只听几声低沉的轻笑响起，带着几分傲慢与轻狂，仿佛这血气弥漫的杀戮修罗场只是个轻飘飘的游戏。又是那个男子的声音，阿修罗，在听到那笑声的瞬间，甄珞脑海中闪过那传说中的魔王形象，入伏的盛夏，她却不由打了个寒战。
那人一面笑着一面不紧不慢道：“审配，家父爱重你天性烈直，有古人之节，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只要你迷途知返，归顺朝廷，就不要取你性命……”声音极为年轻，却是有些阴沉。“呸！曹贼狗辈，尔等不过是阉宦之后，挟持天子的窃国大盗而已，也不撒泡尿照照，竟也敢代表汉室朝廷。我审配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会与尔等为伍。”
随着审配的怒骂，那轻笑声渐止，车外陷入一片可怕的沉寂，空气似乎都已凝固。“杀”声音很是平静，轻描淡写的，不带丝毫情绪，却是比寒冬的漳河水还要冰冷。甄珞只觉心中一紧，身子僵硬的如同雕塑般，她闭上双眼，等待着聆听刀起头落的屠戮声。
“三郎，住手！”就在这时，只听一浑厚如洪钟般的声音响起。审将军暂时无恙了，甄珞刚舒了口气，并车的帷帐被掀开了，她急忙低下头。刘氏见到来人，面色已是惨白如纸，她身子摇晃了两下，却是起身向车下走去，甄珞疾步跟上。“曹司空，多年未见。”见婆母这般称呼，甄珞已是明了来者的身份。
曹孟德上前两步，对着刘氏俯身就拜，须臾间已是痛哭流涕道：“嫂夫人，本初（袁绍字）兄病重而逝，小弟……小弟竟连他最后一面也未曾得见，还望嫂夫人带小弟至兄墓前拜祭。”刘氏微微侧过身子，不受曹孟德之礼，她双目微垂，面无表情冷冷道：“不敢。”
曹孟德虽有些尴尬，却也不以为意，他抹去眼泪，站起身来，竟是嘿嘿笑着与刘氏叙起袁绍的过往。就是此贼，就是此贼害得冀州生灵涂炭，害得袁家家破人亡，害得自己与显奕夫妻天各一方，如今却又猫哭耗子，惺惺作态。跟在刘氏身后的甄珞素来沉静，此番却再也按捺不住，抬眼朝这汉室逆贼看去。
曹孟德身量中等，却是肩宽圆膀，粗壮魁梧，近天命之年的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左右，浓眉长须，面带英武之气，完全不像传说中那般猥琐丑陋。甄珞正暗暗思量，却只觉一道凌厉的目光向自己扫来，她微微一惊，慢慢低下头去。曹孟德眯了眯眼，扫视刘氏身后的男仆，寻常打扮，看身量不过十二三岁，遂不以为意的挪开了眼神。
生擒守将审配与袁家主母刘氏，邺城自此轻而易举落入手中。曹孟德只觉心情舒畅，双手负在身后，志得意满的摸了摸长须，高声笑道：“三郎，多亏你出此妙计，汝父我一时大意，差点与嫂夫人擦肩而过了。”
“阿父，邺城不过是瓮中之鳖，待往日平定并州，您再夸我不迟。”阴沉的男子声音再次响起，仍然是那般漫不经心。
甄珞头垂的更低了，浑身冰冷的如从冰水中捞出一般，她忍住拔腿而逃的冲动，双拳紧握，耗尽全身的力气，方才稳住自己失控微抖的身体。她害怕这个年轻男子，更甚于他那名震天下的父亲。
曹孟德是人间枭雄，而他，是修罗魔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修罗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