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徘徊》何从

2、1.巴赫G大调第一协奏曲

　　大太阳天。
　　夏禾枫撑着伞，咬一口手中的苹果，漫步在满墙满地斑驳的浓荫中。午餐照例就这样打发了，有时候还会加一杯冷饮。这种酷热天气让人倒足胃口。她想着捋了捋头发，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服装店橱窗，其实是想买不能买，看了又忍不住，心里矛盾除了啃苹果也只能啃苹果了。
　　忽然，一间橱窗中模特身上深红色连身裙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那种纯正的红色张扬醒目正是她一直想要的款式，她咬着唇再三思量，还是耐不住极度想要的欲望推门而入。店里清凉的冷气使毛孔一下子收紧汗水被吸干，店员从衣架上拿出那件红裙子递到她手中。
　　在试衣间第一件事便是先看吊牌，她暗暗叹气这种小店卖的价格跟大商场一样贵。
　　别看东西只是东西，只有付得起钱才能带回家。她把衣服还给店员，店员问：“不合适吗？再看看别的。”买不起的东西，她向来不再看第二眼，此时推门出去一股热浪迎面袭来，人有些混沌仿佛听到有谁在叫自己。她左右看看，看到路旁停着的黑色奔驰降下了车窗，一张年轻秀气驾着墨镜的面孔探出头，那人朝她招手。
　　见她木木的没反应，那人叫道：“禾枫！夏禾枫。”
　　谁？她皱着眉，一时片刻间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从车上下来踏着一地细碎阴影走向她。
　　长相秀气端正不代表不会是猥琐之徒，她不自觉警惕起来。
　　那人已经笑眯眯地走到跟前：“果然是你，老远看着就像。”
　　‘你是谁’这三个字她刚要出口，霎时认出了他便随即改口说：“是你这混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个人吗？你爸妈呢？”
　　“他们年纪大了，在那边养老不回来了。你爸妈呢？”
　　“美国真是好地方啊。”她语带讽刺，“能把个老实巴交的人养得奸猾无比，难怪你爸妈要在那里寿终正寝。”
　　夏松林一阵笑：“你真是一点没变，嘴巴还那么损。”
　　“别一个劲傻笑。”她假意看表，“差不多我要回公司了，拜拜。”
　　“你哪儿上班？我送你。”
　　“就附近送什么，走几步就到了。”
　　“给，”他递上一张名片故意牢牢瞅着她，“你的呢？”
　　她‘呵’地一笑，接过：“我是小人物，没这玩意。”
　　夏禾枫的冷淡叫夏松林心里不免有点失落，不过他还是想和她再多说几句话：“我回来有半个月了，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你回来是长留还是小住？”禾枫打岔。
　　“小住吧，也说不定，你要是想我长留我就长留。”
　　“夏松林，咱们虽然多年没见却也算知根知底，少恶心我啊。”
　　他讪讪的：“我说就恶心，换成别人说就不恶心了。”
　　她瞪他一眼，撂下一句拜拜，头也不回自顾自穿过马路。夏松林看着她走远，插着裤袋往回走时瞟到服装店橱窗里那条裙子不禁摇了摇头，嘴上忍不住嘀咕：“眼光真不是一般的烂。”右手却离开口袋推门进了店。
　　另一边禾枫穿过马路一直走，衣服因汗湿贴在身上并不舒服，她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指尖透过薄薄衣料碰到小腹，这才发现手指冰凉。
　　出乎意料之外遇到夏松林，她受到不小刺激，这刺激中很大部分原因是出于自卑。夏松林现在不一样了，开着小跑车穿着名牌衣服跟从前土里土气唯唯诺诺的他大大不同了。他们的经济情况比从前好了不止一点点。
　　她心里嫉妒他们的好，自卑自家的差同时涌出万分寂寥。
　　回到公司见小张朝自己努努嘴，她不禁皱眉心想：有话大可以说出来，何必挤眉弄眼太小家子气。
　　小张靠过来压低声说：“李总找你半天了，你去下他那儿吧。”
　　禾枫只好笑笑，转身往里间走。透过百叶帘缝隙看到中年秃顶的李总正在打电话，她伫足不动，想着还是等下再来比较好。正要离开被他看到，他招手示意她进来。
　　禾枫心下叹气，在门外拍拍自己面颊硬挤出一个笑容推门进去叫道：“李总。”
　　李总点头，指指对面的椅子叫她坐下。自顾自又讲了几分钟电话才挂断。期间她呆坐着有点犯困险些打哈欠。
　　“小夏。”
　　听到李总叫，她立马正襟危坐。
　　“这个月你做了几张单子了？”
　　来了，来了。她早就有所预料，这个月她只有一张单子，上个月一张都没。老李又要开始人身攻击了！真是！啰里八嗦不就是要多拉业绩吗！我不想吗？！也要有啊！我既没有有钱有势的老爸，也没有人际通达的亲戚，更加没有可以抱大腿的干爹！她心里这样想，嘴上服软：“李总，我会努力，这个月保证业绩会达标。刚才我就是去见了一个客户，这笔单子我有决心可以拿下。”
　　“保险是这样的，有好有坏。一个月多，一月少。我知道你肯努力！你也知道我们做这一行看的就是业绩，你瞧人家小方虽然才刚做，可她爸爸很帮她，大单子这个月好几张了。你也可以往亲戚朋友这边发展发展，是不是。”
　　“好的好的。”她始终含笑着，“我会加把劲。”
　　李总看她还挺懂事又嘱咐絮叨了一会儿才放她走。这一出来，她直奔洗手间，看着洗手台镜中的自己，不禁自问怎么会混的这样惨？看看人家夏松林，说是堂兄妹可瞧着天差地别。对！夏松林！让他买一份大单子这个月还愁什么，不杀他这头猪才真是浪费！
　　她对着镜子叹出一口气，原本苦闷的脸上又浮出了郁色。
　　在另一间洗手间里蓝色百叶帘子密拉着，室内一片幽蓝清凉。镜子上印出一张单薄素净的面孔，这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睛里有怯意，是一个缺乏自信的人。而抿紧的嘴与挺拔的鼻梁又反映出她性格上的倔犟执拗。
　　这个缺乏自信的人目光离开镜子看了一下腕上的表，时间差不多到了该出门的时候了。
　　失业以来找工作是辛绦的一块心病。此时下午的面试变成无形的压力——因为很重要便产生犹疑，继而有了怯意，这会儿内心的软弱引来的无力感使她忐忑。
　　她站在置地大厦的大堂里看着落地窗外，马路上车流不息，两旁银杏笔直矗立在热辣的阳光下碧青的晃眼。她酸涩地眨了眨眼，万晓玲的手搭上她肩，她含笑转头。
　　“你来的早了点。”万晓玲说。
　　辛绦点头：“我做公车来，怕出来迟了会迟到。”
　　“也是，早到比迟到好。你别紧张，我跟陈主任打过招呼了，放心问题不大。”
　　“万姐，真的谢谢你！”
　　“辛绦，成了再谢不迟，来我们上六楼。”
　　两人乘电梯到了绿岛房产公司总部。来面试的人不少。期间颇费了点时间，到下午三点多，辛绦领了资料和两套制服与万晓玲走入电梯。
　　“我早说没问题的，这下好了。”
　　辛绦微笑，看着手中提着的袋子，一颗心总算有了着落。
　　“怎么谢我呢，请我吃顿好的吧。”
　　辛绦忙说：“一定的！地方我来选，你可不能替我省钱。”
　　“咱们的关系说这些多余了。你好好做，咱们这里算是提成高的了。等下你去绿岛勇敢家园那边适应下，小耿在你不懂就多问她，还有明天正式上班，资料一定要记全。”
　　“我会的。万姐，还是那一句谢了。”
　　“谢什么，真是的。我听说凤凰里要拆迁？这一拆你不就是小富婆了，我可要傍着你呢。”
　　“是有这个消息，但也说不准。不过房子是在我哥名下，卖了也不是我的。”她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继续说，“我到是希望不拆。”
　　万晓玲摇头说：“还是拆了好，你总能分到一点吧，现在那里环境不比从前了多杂啊。”
　　辛绦笑了笑：“从小住到大，不想搬。”
　　万晓玲笑。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身后的男子催促了一声，推了一下挡了他路的万晓玲，快步从旁走出了电梯。
　　“急什么？真没礼貌！”万晓玲皱眉道。
　　辛绦看去。那人正好听到万晓玲的话，转过头，稍倾对视，继而推门走出大厦外。
　　里面万晓玲因辛绦要赶去勇敢家园那边，两人只得匆匆话别。
　　辛绦出了大厦走了一段路来到公车站，站在站牌前研究该搭哪一班车时，身后传来一个很凶的声音。
　　辛绦不免回头看，那人正对着电话质问：“你在哪里！赶不过来？你那辆破车早该报废了，冷气开不着也就算了，现在连发动机都不行，我已经扔了！留着？干什么？哪个混蛋买给你的，我给你买个新的！”
　　他暴躁的声音直刺辛绦耳膜。她一直看着他，这人正是电梯里那个没有礼貌的人。
　　夏日炎炎，两人脸上都泛着油光。他感到有人在看自己，回望了过去。辛绦立刻看向别处，他继续对着电话说：“等下你直接来接我，你还敢问我那辆破车在哪！？烦死了！挂了！”
　　这热浪让人火气莫名高涨。
　　她眼睛看着马路盼着公车快些来，心里想的却是：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来，她忍不住假装不经意地东张西望，其实想抓住一个瞬间把他看清楚。
　　这边29路带着浓浓尾气停下，里面黑压压挤满了人。车门一开，他先上了车。里面虽然开着冷气，到底人太多空气浑浊，不光不凉快还充满异味。辛绦抓住扶手，车子颠簸着上路了，她随着惯性摇摇晃晃，好不容易熬到下一站有人下车，辛绦刚要过去，那人却挤过她迅速抢占了空位。别指望在公交上会礼让。生活也是这般全靠竞争，不争不抢那就只有呆看的份。
　　车到了站，辛绦下车发现那人也在这一站下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绿岛勇敢家园的展厅。
　　她到前台报到，有人叫来了耿丽华。
　　耿丽华穿着制服挽着髻子，身段高挑很是好看只是面色冷淡。
　　前台打趣：“丽华，你又要带徒弟了？”
　　她只恩了一声，面上带着点厌烦，领着辛绦去到后面更衣室。她指指里面：“那个插钥匙的柜子没人用，是你的了，换了衣服出来。”
　　“好，谢谢。”辛绦原还想再说点什么，看着她冷淡的面孔也就语塞了。
　　她快速换好制服，重新扎了一下马尾，走出来却不见耿丽华，想她可能去了展厅便过去果然看到她在那边为客户做介绍。这时候不方便打扰她，辛绦左右看看决定先熟悉一下新环境，恰好看到那人也在展厅里正看房子模型。
　　今天客人好多，这会儿没有售楼小姐为他做介绍。
　　她过去问了前台，那小姑娘很好说话：“你先让有意向的客户填一下咱们这单子，其他嘛我也不是很懂，丽华是你师父你问她更好。”
　　辛绦拿着单子，有点筹措地走到他身旁：“先生，你好。”
　　那人抬眼，听她说：“我们这里的房子很不错。如果您有意向，方便的话可以先到这边来填一下资料，这样我们可以更全面的了解您的需求和喜好，能更好的为您做介绍。”
　　他接过单子，大致看了一下。在姓名一栏写下：应梓柏。
　　辛绦当下微微震荡，再一次带着深意打量起他。
　　他放下笔，扬起面孔突然问：“勇敢家园，这名字好吗？”
　　辛绦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不太明白地笑了笑：“不好吗？勇敢者的家园，这名字我觉得很好。”
　　“俗气。”他撂下这一句，转身走向大门。
　　辛绦愣在原地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这位客户先生不明所以的走了？？她回过神，想了想还是追了上去，在他身后询问：“不好意思，我是今天第一天上岗算实习，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您可以跟我说。我……”
　　他置若罔闻，仍顾自往前走。
　　她又追了几步，继续做解释。可他再没有回头，辛绦只得停下脚步放弃，倒不是因为他没有回头，而是他那种冷漠叫人望而却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