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逸事》繁华梦

4、冰雪丽人（中）修改版

　　三日后，秋怜穿着男装依约来到了“筑筠茶馆”门口，维瀚已经早早等在了那里，跟着他来的，还是一德和慕骁。那个慕骁，还是一脸的冰霜。
　　“你还记得？”秋怜颇意外地道。凭维瀚看上去就不同一般的身份，能够遵守和一个小女子的约定，实属非常难得。
　　“怎么能忘记呢？这可是我一生中最有趣的事。”除了思考怎么对付他那个专政的母后和婉拒他那个“神秘莫测”的未来皇后，他可是第一次因为期待一个女子而茶饭不思。
　　“很狗腿的回答，”秋怜此言一出，就遭到曹一德和刘慕骁的一致瞪视，她轻笑，又道，“但是我喜欢。”
　　历来只有他骂别人狗腿，今日生平第一遭被人骂，维瀚的感觉竟然不坏：“你喜欢就好，我们去哪里玩？”
　　“嗯……这个嘛……我想去太傅府拜师，只怕是我太笨，太傅不肯收我这个笨徒弟。”秋怜试探地道。
　　“我恰巧是秋太傅的学生，我知道老师最欣赏你这种不拘一格的人才了，而且我保证，有我的推荐，太傅一定会收你作学生的。”虽然他的天子实权大半在老师手上，但是让他多收一个学生还是不成问题的。
　　“真的？”秋怜一阵欣喜，没想到，这个计划之外认识的清秀少年，对她这么够朋友。
　　维瀚忍不住又沉醉了。上次回去，慕骁劝谏了好几次，叫他远离秋怜这样背景复杂，又猜不透的女子，但是看到小怜，他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他又自然地牵起秋怜的手，道：“事不宜迟，那就走吧。”
　　两人手牵手，朝太傅府走去。
　　“你看上去非富即贵，就这样帮忙一个常人避之不及的麻烦精？”离开哥哥们以后，很少有人真心待她这么好了，就连维浩也不曾给予她这样的温暖。
　　“你会因为我很穷，没有权势而推开我么？”维瀚反问。
　　“当然不会。玉枫哥哥说过，身份爹娘给，只要顶天立地，就值得跟他作兄弟，从今后两肋插刀。”秋怜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说得好，我就是这样想的。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要真实，我认定了你，自然为你做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不关身份地位。”维瀚说得诚挚。
　　感动溢满秋怜的心怀，却又有很多遗憾，为什么给她这份感动的不是维浩？为什么维浩要摆出那样的姿态？那她是不是还应该遵守她的誓言？
　　“你说的哦，会改变吗？”秋怜深深望向面前纤细的少年。
　　“我愿意对天发誓。”维瀚亦是诚恳地道。他们交浅言深，仿佛前世就相识一般。
　　“我相信。”秋怜情不自禁地点头。看过了陈和轩的懦弱，维浩的高姿态，看透了世间的事，秋怜却愿意无条件相信面前的少年。
　　“少爷，太傅府到了。”又是刘慕骁低低沉磁性的声音提醒了各自沉思的两人。他现在郁闷得很，劝导了主子那么久，还是抵不住小妖女轻轻一瞥。主子到底知不知道，他说的话叫“金口玉言”，更别说他发的誓了，天下有几个人担当得起？
　　曹一德先一步通报门僮，过来回报了：“主子，秋太傅今日无事，碰巧在家，秋夫人和秋小姐去了庙里拜神。咱们进去吧。”
　　秋怜反握住维瀚的手，她需要一些支撑，因为她从未如此紧张过。
　　维瀚转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道：“虽然老师是天下最有权力的人，但他不是大老虎，不用害怕。”
　　这是场值得铭记的会面，秋怜并不害怕，她只是紧张。

　　秋太傅的书房朴素简洁，和充满奢华之气的秋府其他地方有天壤之别，偌大的书房内，四面皆是书架，间隙缀以丹青书法，一张琴，一盘棋，方寸书桌，几把根雕椅。
　　而当朝太傅秋仪堂也不像掌握天子实权，指点江山的人臣之极致，一身玄色儒衫，一把折扇，三缕美髯，完完全全一个温雅文人。
　　“你就是陆小怜？”秋仪堂意味深长地看了秋怜一眼。
　　“是，学生陆晓帘，破晓的晓，帘幕的帘。”秋怜恭恭敬敬地作揖，声音里滑过一丝紧张，这就是她想象了十六年的人？她的父亲。
　　“哦……晓帘。”秋仪堂扬起一抹莫测的温煦笑容，“大家坐下，慢慢聊。”
　　“小怜，过来。”维瀚大咧咧地拉着秋怜坐到左首的椅子上，曹一德和刘慕骁照例站在维瀚身后。
　　秋怜抬头扫视四周，忽而发觉许冰柔也在场，便热情地她打招呼：“小怜见过冰柔姐姐。”
　　许冰柔看都不看秋怜，只是高贵端庄地略一欠身，一举一动无不显示她仪柔郡主的身份。
　　和维浩还真相配。秋怜在心里冷笑，随即转向维瀚，小声道：“维瀚，你答应的事，不许耍赖哦。”口气里兼着软软的撒娇。
　　维瀚宠溺地朝秋怜笑笑，朗声道：“老师，学生想引荐小怜做你的学生，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字里行间自有一股威严。
　　“这个么……”秋太傅摇了摇折扇，道，“那就让老夫先考她一考，若真是人才，我自然收她。”
　　“见笑了，太傅请出题。”秋怜微笑应对。
　　“题目很简单，陆公子觉得会影响天下安定的不安因素有哪些？”的确是道简单的题目，但答不好，就会有杀身之祸，妄议国事，还在朝廷重臣面前，这罪名可大可小。
　　秋怜大眼睛一转，声音清脆，咬字清晰地答道：“不多，就三样，贺加国主，太后，太傅您。”神色间自信满满。
　　许冰柔终于有反应地抬头诧异地看着秋怜。
　　刘慕骁愣了一下，惊异于秋怜的答案，想不到小妖女有这般见识和胆色。
　　维瀚欣赏中带着几分担心，就算这是最正确的答案，小怜你也不可以在当事人面前直说啊，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三个答案里权力最大的那个!
　　“为什么？”秋仪堂继续摇着折扇，面不改色地问。
　　秋怜深吸了一口气，侃侃而谈起来：
　　“贺加是比邻于我国的一个富饶大国，贺加国主也算个枭雄，可他好大喜功，从他三番四次拒绝朝贡却很喜欢派使者来送东西炫耀就知道了，而且根据天罗宗的资料显示，这个人野心极大，甚至暗中招募人马，招的不是一般的兵马，全是死士，所以他危险，需要除掉。”
　　“怎么除？”刘慕骁插嘴，哼，果然是小丫头，以为军国大事能玩的吗？
　　“借刀杀人。贺加有个乱世祥龙的传闻，那条所谓祥龙正是三十年前避难去贺加的煜亲王的孙女文迪儿，只要文迪儿起兵后，我们暗地里助她成事，先让贺加国主手忙脚乱，无暇虎视眈眈，然后就斩草除根，一劳永逸，从此贺加就是我们真正的兄弟之邦了。这个办法不错吧？”秋怜丢了一个自负的眼神给刘慕骁。
　　刘慕骁默然，他没有想到一个小女子有这般谋略。
　　“如果文迪儿拥兵自重呢？”许冰柔不甘，她从秋怜脸上看见了一种无比照人的光彩，有心难她一难。
　　“难道我方不跟文迪儿谈好条件再出兵的么？再说，我们可以扶植一个文迪儿，不可以有第二个吗？煜亲王和文迪儿不是傻子。”秋怜锋芒毕露，半分光彩也不留给许冰柔。
　　相形之下，许冰柔的问题实在问得多余。
　　“答得有理，”秋仪堂隐约有笑意，“那太后呢？”
　　秋怜站直了，继续答道：“太后贵为皇帝的母亲，却只关心娘家一族的权力登顶，无视皇上的处境和感受，置皇家利益于不顾，由于她站在权力核心，所以排为不安因素第二。”
　　一片安静，就算秋怜说的是真话，也没有人打算妄自评议太后的所作所为。
　　秋仪堂的笑容更深了一层，道：“那我呢？能被陆公子排为不安因素第一，荣幸之至啊。”
　　维瀚更加替秋怜捏把汗，这只老狐狸，杀人谈笑间，朝廷上下谁不畏惧三分？秋怜不用为了当个太傅学生丢了自己的小命。
　　秋怜相信，她已经成功了一半，她眼波流转，字字清晰地道：“太傅做人臣行天子权，朝廷内俯首皆是太傅的门生心腹，显赫一时，不过这是一场钢丝游戏，玩得好，就是诸葛武侯，名垂千古，稍有差池，就是乱臣贼子，遗臭万年。太傅不日成为国丈后，巴结你的人就更多了，难保有几个不会是黄桥下的那些将军，劝太傅作赵匡胤，太傅的一念，足以引起天下震动。这样一个权力极致，还不足以排名天下不安因素第一吗？”
　　鸦雀无声，寂静到可以听见针掉落的声音，没有人敢喘一口大气，不约而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当真不要命了吗？
　　“哈哈哈哈……精彩精彩，陆公子见地精辟独到，一针见血，还敢如此在老夫面前高谈阔论，真是不同凡响。但是，你不想要命了么？”秋仪堂抚掌大笑，眼中精光一现。
　　“要，有谁会吃饱了撑的不要命啊，可，大家都胆小怕事，日子就没法过了。想想，算了，我还是说几句真话吧，而且在秋太傅面前说真话，死了也值。”秋怜了无惧色地笑道。
　　那模样，在维瀚看来宛如云中精灵，连刘慕骁都不得不对秋怜刮目相看。
　　许冰柔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黯淡无光。这样一个丫头，比之以前的那个女子更甚一筹，她根本只有认输的份。
　　“小怜才识出众，老夫怎能放任这样的英才默默无名？否则，老夫这万世英名可就不保啦。”秋仪堂又恢复了之前那个敦厚长者的样子，好像刚才只是在给蒙童做一场简单的入学考试，讲得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多谢太傅赏识，晓帘铭感五内。”自己的努力得到了眼前这个人的认同，秋怜感到无比兴奋。
　　“那小怜算通过老师的测试，老师就收下小怜这个学生咯。”维瀚不失时机地上前帮小怜说好话。不过，小怜的表现太出乎他意外了，一个江湖出身的小女孩，有这等学识，不一般。
　　那个苗清玉差不多在宫里长大，但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一身草莽气，幸好嫁了个山贼，许冰柔像个木偶娃娃空有美貌和文采，但不知道她除了伤春悲秋外还会干什么，最搞笑的是他的未来皇后秋惜，他连相貌都没见过，说话也是索然无味，比之在他面前活灵活现的秋怜，简直犹如天壤之别。
　　秋太傅捋了捋美髯，浅笑道：“当然。从今往后，小怜你就是我的门生，天子师弟。不仅如此，我还打算让你作御书房伴读，陪皇上读书写字批阅奏章，这个官儿位不高，权不重，但却能影响皇上对整个江山的决断，任重道远，今日我终于找到可以胜任的人了。”
　　维瀚从来都没有觉得老师有那么明智过，而刘慕骁也从来都没有觉得太傅有那么糊涂过，或者说，是故意让皇帝耽于正事过。
　　许冰柔突然之间有了一丝看戏的兴味，在她守孝的这三年，朝廷后宫一定会变得很有趣。她的唇边不自觉地逸出笑来。
　　“晓帘谢过太傅提拔之恩。”姜是老的辣，秋怜目前还猜不透秋仪堂意味深长的笑里究竟是怎样的盘算，不管了，见招拆招，就像意外邂逅维瀚，也可以算是一种收获。
　　“秋仪堂不收无用之人，小怜不必自谦，我会通知吏部，半个月后你就可以自由出入御书房辅佐皇上了。”秋仪堂坐回太师椅上，品茗看书，再也不看秋怜和维瀚。逐客之意显而易见。
　　“学生告退。”秋怜和维瀚双双拜别，头也不会离开太傅府。
　　许冰柔也缓缓跟在他们身后，脸上玩味的表情让秋怜很不爽。
　　不过秋怜不跟她计较，论惨，秋怜相信，没人会比许冰柔的将来惨，就看她秋怜高兴玩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