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沧·红衣》堇雾

8、第 8 章

　　我在梦境中浮沉，各种各样的声音环绕在身边，喧闹嘈杂。
　　原来这才是事实。
　　是清风把我叫醒的。睁开眼便看见了头顶碧蓝的天幕。以及清风悲怆的面容。
　　“阿衍呢？他在哪里？”
　　“就在前方不远处。”
　　我向前奔去，穿过四周茂密的树林，踏过铺了满地的落叶。
　　阿衍他在前方呢。
　　我知道我为何会做那样怪诞的梦。因为离心散。
　　我不知该如何给它定义。对于身处苦难的人，它是良药。对于幸福快乐的人，它便是毒药。
　　因为它就是我失忆的原因。
　　那日姐姐来接我，却给我下了离心散。我醒来后就已经在王宫。
　　她的计谋，便是让华离君以为她是莫悠吧。这样她就可以永远留在他身边，并且让他不想再见到我。
　　那只虫便是解药。是她放的吧。因为只要我恢复了记忆，她的计谋便成功了。因为我不会再回去，只会拼命逃离。
　　可是她却有一个巨大的破绽。
　　当初华离君教我轻功，其实我并不会的。她问我的时候，我只是因为她一直以来比我优秀，想要让她认为至少有一件事我做得到。而她便信了。
　　这其中，应该是一直被欺瞒的华离君却是自始至终最清醒的人。
　　也最让人心寒。
　　他分明一直都知道我是谁。却要做戏给姐姐看。为了什么呢？
　　是天下吧。
　　姐姐有能力，至少现在还有利用价值。他需要姐姐，需要她来为他稳固动荡的政权。
　　而我对他来说是无用的。他需要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天下江山。
　　我没有说错。王不会认错人。只是他想让姐姐以为他认错了。他需要她，而她容不下我。
　　我等了这么久。原来是在等一个不值得的人。
　　阿衍也是一样。他自小伴我左右，喜怒哀乐都有他在。他对我无微不至地好，犯了错他都一人揽下，玩乐却一定会带上我，对我的要求他从来不拒绝……我遇见了华离君以后他就慢慢离开，发现华离君负了我，他便回来继续守护。
　　阿衍等我这么久。也是不值得的。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在等。
　　“阿衍……”
　　分明是想要奔向他的。身体却僵直着不能动。
　　起风了，地上的落叶飞卷，铺天盖地地撒在阿衍身上，被鲜血染红。阿衍倒在地上，白色的衣襟因为凝结的血块变成暗红，别在腰间的软剑被他握在手里，染上了血。束发的细绳不知去了哪里，墨色的发披散着，衬着沾满血污的脸，仍旧俊美无匹。他的眼张开着，失了光彩，映不出我的影子。
　　“阿衍……”
　　“阿衍……”
　　“阿衍……”
　　我坐在地上，伸手将阿衍面上的污渍擦净，然后就一直抱着他。
　　阿衍……阿衍……
　　“林大人是被王上杀死的。一剑穿心。”清风铁青着脸，在一旁说着。
　　我仍旧抱着阿衍不说话。因为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能说什么。就像心里突然被人挖空了一大块，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衍……你这般待我，我却一次次地说我不认识你。对不起啊，你醒来好不好，我补偿你。
　　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华离君我不要，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你醒来吧，你继续陪着我吧。
　　阿衍……阿衍……原来最终，是我毁了你。
　　周围忽然传来兵马铁骑的声音。还未来得及抬头，便见眼前马蹄。
　　“花弄影，你可知罪？”
　　是华离君。
　　我将阿衍放在地上，看了他许久，才道:“臣妾，有何罪？”
　　“私逃出宫。难道无罪？”
　　“王上的王宫是供人居住的地方。如今王上不需要臣妾了，臣妾也住得厌烦了。为何不可出宫？王上不愿接见臣妾，臣妾即是想要征求您的意见也无法。何来‘私逃’一说？”
　　“强词夺理。随孤回宫。”
　　华离君骑在马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垂着眼看我。像是睥睨众生。
　　“华离君！你演够了没有？你要江山，要天下我无所谓。可你为什么要杀死阿衍？他并没有威胁到你的江山啊！华离君……放我走……从今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你守着你的天下，我陪着我的阿衍。”
　　“你……”
　　我不再理会他，和清风一起搀着阿衍，一步一步地远离了那里。远离了华离君。
　　他也没有追来。由着我离开了。
　　我忽然想起一些事。
　　那年在镜湖边我遇见他。姐姐一袭白衣站在一旁，他一身玄裳负手立于镜湖畔，眉目淡淡，却也锐利。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那天我穿着红色的儒裙，他说他喜欢。后来我便只着红衣。可我喜爱的是姐姐那样的白。
　　那年上元节他带我出游。街上的人很多，很快便将我与他分散。其实我并不害怕的。因为自小爹爹就疼我，没让我学那些繁文缛节，我便整日东跑西跑成了个野丫头。上元节的喧嚣闹腾不知见过多少次了。可我仍旧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等他找我。那时他不过一刻钟便找到了我。问他原因，他说，“这街上的女子穿着朴素，哪有你这样艳的红。”
　　那年冬天他要离开，领兵作战。那日下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在地上、树梢、屋顶、河岸……天地被覆盖，所有色彩都消失，只剩刺目的白。他说等他凯旋，便来娶我过门。然后他便带着迎接他的军队浩浩荡荡地离开。地上的雪被踏成不黑不白的灰色。那时我想，战场上的雪应该是暗红色的。和着尘埃与鲜血。
　　他曾经对我许下了这样美好的诺言。可如今呢。
　　红颜虽美，却不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