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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三章 ...

  •   三十三、
      未然正坐在祖轸涘的房间内喝酒,桌上摆着几碟下酒的菜。两个人原本是在聊天的。未然说他明天要出去办事,要送父亲去养病。祖轸涘就嘱咐注意安全,注意天气,注意不得罪人,说外面不比京城。未然就笑,说他和香如一样啰唆,接着就问,祖轸涘到京城到底干嘛来了。他说,是要来参加第二年春天的会试的。未然就奇怪地嘟哝,怎么每个人都想当官。祖轸涘尴尬地笑。
      未然喝多了,开始不发一言,最后烂醉。
      “怎么回这样?他是我爹啊……爹………怎么弄到这样…………”未然趴在桌上,双眼迷离,水光潋滟。
      祖轸涘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鼓一样。他偷眼望了一下未然,怀疑未然是不是也能听到那么大的声音。
      “我———”未然突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想走,“我……回去了…………”
      “当心!”祖轸涘一下子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喝醉的人似乎都特别重,他一下子没稳住,未然就趴在他身上一起跌了下去。
      “嗯………”未然趴在他身上,像是没有起来的意思,他像只猫一样,用脸使劲蹭了几下祖轸涘的胸膛。
      祖轸涘吓得大气不敢出,想伸手扶他,手却不知该往哪放。
      他正手足无措时,未然突然把埋在他胸膛上的脑袋抬起来,像是盈满水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喂………很响啊……”未然的声音沙哑,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好吵…………”
      “那个………”祖轸涘抓住他的胳膊,挣扎着想站起来,“那个不是……”
      “我问你个问题!”未然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但整张脸却红通通的,和祖轸涘的潮红是不一样的。
      “我们先坐起来。”祖轸涘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扶住未然,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一松手,未然又“咚”地倒在他怀里。
      未然似乎不太舒服,总是动来动去的,衣领就这样扯开了点。祖轸涘无意中看到那在衣服中若隐若现的锁骨,小巧凛冽,以及一片漫延到衣服中的白皙肌肤。
      祖轸涘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像是炸掉了,他口干舌燥地浑身不对劲。
      这时候,未然却死死地扒住他的肩膀,两个人的气息近在咫尺。
      “这世上……真有爱?”未然突然问。
      祖轸涘愣住了,看着他紧蹙双眉、迷惑而痛苦的脸。
      “这种东西……”未然喃喃着,“两个男人之间……会有爱情?”他说着,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祖轸涘怀中,睡着了。

      风吹进,书桌上的《论语》“哗哗”响了起来。烛光一阵摇晃,灭了,青烟在风中扭曲成魔鬼的狰狞。
      无月,一片黑暗。一片沉静。
      祖轸涘睁着发亮的眼睛,周围一切都沉入黑暗。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未然睡得并不安稳,口中呢喃着,身体有间或的颤抖。
      祖轸涘的身子僵硬,不敢动一下。双手虚浮在未然肩上。
      “两个男人之间……会有爱情?”他重复了一遍未然的问题。片刻,整个人突然颓丧似的软了下来,双手摊在了身体两侧。
      “子曰——”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寂静中,他的声音大得有点骇人,“非礼勿视,非礼勿闻,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闻,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闻,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目光从云中露出半点尖,将可怜的几点光落入人间。庭院中,一树欲枯的梧桐叶在深秋之夜瑟缩发抖,风过,一阵如雨、如泣的苍老脆弱之声。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闻,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啪!

      停顿间,细微的断裂声。又一片枯叶被风扯下。

      “子曰…………”
      黑暗的屋内传出《论语》中孔夫子的话,无情感的平调,机械地重复,僵硬压抑之感。
      一遍遍的重复中,祖轸涘逐渐平静,他睁开眼,双目中有些茫然。
      未然尽可能地蜷缩起来,靠近还冷中的温暖。

      子曰,子曰,子曰。

      蓦地,悲哀隐隐绰绰地透出来。弥漫,升腾。

      子曰,子曰…………
      子曰……
      子曰。

      端木煌炎在官道上策马奔驰。他再也无法待在那种地方,他无法忍受自己与他离那么远,他开始恨自己怎么把他一个人丢下,还说什么“放你自由”“再也不管你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不要走……不要走。他暗暗祈祷着,手下的马鞭抽得更急更猛。
      突然有一只鹰在他头顶盘旋,无声无息,亦无叫声。
      端木急勒马头,打了声呼哨,鹰便扑棱着停到他的手臂上。端木从鹰腿部拿出一卷纸条,一抬手臂,鹰便飞离,但不离开,在周围天空中盘旋着。
      端木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晏未然!”他把纸狠狠地掼在地上,一夹马肚,打马奔驰起来。
      晏未然!晏未然!
      我要杀了你!!
      官道上扬起漫天的尘土,正午的骄阳在深秋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灰尘中的男子,他眼中急切,这是天子,是王,是皇,纵灰尘满身,霸气依旧无法遮挡。只是,这男子为何又如此普通?再怎么镇定,面上仍是焦急的、担忧的、心疼的。
      此刻,这仅是个普通的男人,害怕失去爱人的男人。
      仅此而已。

      马车行得比快,一匹马与之保持着并进。马背上的是一俊美少年,亮黄的绸衫,草青的腰带,名贵的和田玉玦坠,无冠,仅一蓝带束发。面如润玉,大而纯真的双眼。一见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那马车的做工明显很好,行得很稳。车幔帷布是藏青的厚重呢布,价值不菲的呢布,是即便有钱人家也舍不得用来做车幔的。
      “未然。”清平撩开车窗的帷幔,有些刺眼的光线让刚睡醒的他略有怔忡。
      “怎么了?”未然靠近车旁。
      “现在什么时辰了?”车内太暗,清平的双目被光线一刺激,开始胀痛,接着又有些头疼。
      “酉时了。”未然看了一眼天,道。
      “哦。”清平点头,望着未然,“你别骑马了,也坐车里来吧。天冷了,成天骑马,乏了之后容易病的。”
      “我没事。”未然看了一眼父亲,“把窗幔放下,会冷的。你再睡会吧。我们马上要找一家客栈住下,等会就能好好休息了。”
      “我不想再睡了。”清平听到未然的话,轻蹙双眉,“在客栈睡,在车上也睡。未然,明天我要骑马。”
      “别闹了。”未然淡淡地说,“你的身体现在这么差,根本不能骑马。”
      “也不差啊。只是废了武功,吐了些血而已。我没事。”
      “太医说,你的身体一直很虚。这次若调理不好,元气难以补回,以后会受大罪的。”未然看到父亲竹节般的手骨以及小受得露出颧骨的脸庞,抑制不住的难过,“你以前为何身体不好?在宫中不是一切很好的么?”
      “这……没有的事,太医总是胡说,大惊小怪,我的身体一直很好。”说着,他放下帷幔。
      未然移开目光,看向渐至黄昏的街道,路边的小摊贩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赶回家吃晚饭。这是个安宁的小镇,世俗而平和。道路的尽头是一轮不再刺眼、红得滴血的落日。清平在车内轻轻咳嗽着。
      未然突然想停在这里 ,这里太安静了。
      “爹。”他在车外说道,“明天我们在这停一天吧,行了这几日,你需要好好休息。后天我们再上路。”
      清平没有出声。他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被控制的,一直以来似乎都无法自己做主。
      他只觉得悲哀。

      “皇上有消息了。”凉初出现在若虚面前。
      “是不是正往这边来?”
      “是。”
      若虚看了一眼落日,远处似乎是烧起来的样子,一片血色弥漫。他突然想起了冷宫中那大片漫延的鲜血,那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腥气和铁锈味似乎已隐约冲上头顶。若虚皱眉,转身。
      “关上窗子。”
      凉初关上客栈二楼的窗,瞥见未然正从车上扶下清平。
      “他们已经到了。”她对若虚说。
      若虚正在看书,听到她的话,似乎怔了怔。
      “明年………”凉初开口,说出的话却是似乎不相关的,、莫名其妙的话,“会试时,皇上可能会任殿下您为主考官。”
      “那又如何?”
      “祖轸涘,您是否认识?”凉初微笑。
      “不认识。”若虚抬头,看着凉初,“他是谁?”
      “未然的朋友,明年会参加会试。”
      若虚不言语,结冰的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未然以前还曾托他写过一首词。”凉初从袖笼中拿出一方纸,展开看了一眼,递给若虚,“您看看。”

      波光流转中
      莺娇啼
      月微明
      伊人抚琴声影
      梦回萦
      忆江堤
      无奈叶落人未及
      人未及
      伊人玉指千年消泯
      丝竹之音尚未停
      垂绦纷纷随风追
      随风追
      绕余梁
      惊昏堂
      眸光潋滟中
      何处梦余杭

      “才气有。”若虚说,“只可能脂粉气太浓,靡靡之音。”
      “其实未然当初是想送给您的。”凉初轻摇团扇,笑道,“这首词名——《若虚公子》。”
      “凉初。”若虚看着她,手指一松,纸片便飘飘荡荡打着旋儿往下落,而落至地面时,已成一地的碎末。
      “你在想什么?”若虚看着面前这个笑容闲散似乎未睡醒的女子,“有时你似乎是故意激我怒气。你究竟想干什么?”
      “因为,”凉初微笑着,看着手中有伤痕的扇面荷花道,“你不够冷静,不知所谓,不够成熟,并且有时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若虚等着,他觉得凉初似乎还有什么未说出口。很重要的。
      “有时,”凉初看着若虚,双目微睁,笑着,但神情却很模糊,“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你一直如此胆大。”若虚看着她的表情,有些烦躁,“你是否认为我不会杀你?”
      “不是。”凉初垂下双目,“因为我于殿下而言还很有用处,因为您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我是唯一人选。在您未找到下一个足够交付空门的人前,您不会杀我。”
      “你真有自信。”
      “是的。”凉初的声音不大,但却很清晰,“自幼便被内皇收养,我是作为刺探情报的死士被培养的,自小研习的便是人心。我执行任务时从未失手,至今如此。”
      “你一开始的武功不好吗?”若虚问。
      “是。相较于同期训练的人,我是最差的。”凉初说,“因为我可以不需要太厉害的武功,只需配合他人便可。”
      “如何在两年之内提升功力?”
      凉初轻吸了一口气,微笑道,“练到感觉要死为止,每日只睡一个时辰,研习所有人的招术、有时、漏洞。”
      “感觉痛苦吗?”
      “不会。自己逼自己,只会麻木。”
      若虚似有所思,问:“我现在是否可称为麻木?”
      “您不会。还未到那个地步。”凉初说,停了一下,又讲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您以后得学习外功,过了身体最强盛的时期,今后会极度伤身的。”
      “我知道。”若虚点头。
      “天色已晚,殿下歇息吧,在下告退了。”凉初一揖身,看到窗户已关好,便拉开门欲走。
      若虚一直看着她,在关门的一瞬间,突然问道:“你已经绝望了,是不是?”
      凉初将自己隔在了外面,若虚的话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听到。
      客栈外,暮色四合。月亮已隐出来,炊烟四起。喧嚣渐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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