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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胭脂血(上) ...

  •   弥烟视。
      这是我的名字。我还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弥媚行。
      我是个诡异的孩子。这是娘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五岁,当时我一个人在她房里玩胭脂,我想知道用多少水去兑胭脂,才会红得像血。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欣喜的。
      我总是和媚行形影不离的,但是没人知道我最讨厌和她待在一起。我最恨看到那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即便如此,我还是看那张脸看了十六年。我不喜欢和媚行打扮得像对孪生子,所以我们衣服的样式颜色完全不同,首饰也没一件是一样的,若她今天盘着发髻,那我必定是披散着长发的。
      爹是做官的,品阶不高,却是肥差,所以家里很富裕。爹有七个老婆,曾经死掉四个,有八个儿子,五个女儿。我和媚行排行第十一、第十二。我讨厌所有的兄弟姐妹,除了第十三个,弥午梦,我十岁的弟弟,一个没有娘的孩子。
      可能是我比媚行抢先出来了片刻,我的身体总是弱不禁风,从小便是大病小病不断,我的房间总是漂浮着一股药香味。久病成良医,时间一长,我的医术便也见长。一次从一个游医的药箱中得到一本书,没有书名,里面记载了许多用平常食物、药草等不起眼的东西制作毒药的方法,而且都是长期服用,不被人察觉的。
      我十三岁时,和媚行一起目睹了一场杀人事件。我们看到了爹的大老婆将二老婆所生的儿子,我们十八岁的五哥推进了井里,还扔进去一块石头。
      媚行吓得晚上直做噩梦,娘问起时,我告诉了她原因,娘露出倾国倾城的笑容,奖赏了我一支珍贵的发簪。第二天,爹便用家法处置了他的大老婆。事后,娘抚摸着我头发上的发簪,微笑着告诉我:
      “烟视,你要明白一件事,杀人必定要比被人所察觉、发现,否则便没有了意义。”
      看着娘那美丽的容颜,我不由自主地点头。

      我从九岁起便一直制作毒药,但我从没用过,也不知道它们是否真能毒死人。五哥的事发生后,我便开始试验那些毒药。我把身边服侍我的丫鬟翠竹当作实验品,因为她曾和媚行的丫鬟菊生说我是病篓子,说我总是奇怪地笑着,不说话。我讨厌她们这么说我。一个月后,翠竹摔进了荷塘,溺死了。其实是我给她的抹布里下了毒药,经常碰到它,毒药便会渗进皮肤,使得身体无法保持平衡。那块抹布我给扔进了火里,便再也没人知道了。
      接着几个来侍候我的丫鬟都被我当成了毒药的实验者,她们便接二连三地奇怪死去了。家里谣言四起,也传到了爹的耳朵里。几天后,府里来了一群和尚,说是为了给家里驱邪。施法那天,所有人都聚到庭院里观看,我和媚行手挽着手站在哥哥姐姐们身边。施法快要结束时,我发现娘不见了。
      “媚行,我去一下,刚刚我好像看到一只猫跑向了我们房间的方向。”我小声对媚行说,“鸟笼子就放在窗台上,我怕猫会去捉鸟儿。”
      媚行看了我一眼,点头。
      其实我根本就没看见什么猫,我在我的房间里看到娘,她的面前是一大堆的瓶瓶罐罐,我制作的毒药。
      娘没说什么,而是将那些玲珑的小瓶子放在了墙壁上的一个暗阁内。
      “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娘微笑着对我说。
      “不要再拿丫鬟们作试验,我以后会指出可以作试验的人给你的。”
      娘轻轻抱住我,在我的额上吻了一下,她说:
      “你真是我的好女儿。”
      “可是,娘。”我抬头,望着她,“我是您的儿子。”
      她盈盈笑着。

      我们家又在办丧礼了,我终于见到了三个月未见的爹。
      现在爹只剩下娘和一个人老珠黄的老婆,我的兄弟姐妹们只剩下一个常年在外的七哥与午梦以及媚行。
      “烟视,只要家里死人了,你爹便会回来。”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略带欣喜。我知道这点欣喜下隐藏的是多么巨大的悲哀。我同情她,这个失去宠爱的美丽女人,她是如此寂寞。
      这次死去的是我的祖母,一个严厉的、视娘与我和媚行为蛇蝎的老女人,她总是用一种带着仇恨的、戒备的眼神看我们三人。她认为过分美丽的东西是罪恶的,尤其是我,一个少年却有着胜过女人的容颜。在刚出生的时候,由于身体虚弱,所以娘给我起了一个女孩的名字,又听说当成女孩会比较容易养大,所以所有人一直都以为我和媚行一样是个女子。但是我在几年前曾经要求过回复男子的身份,但是由于祖母的极力反对,只得作罢。她说,一个长成这样的男人,必定是妖孽。
      所以我极其厌恶她。

      由于死去的是亲娘,爹必须丁忧三年,也就是说他赋闲在家三年。娘是极高兴的。
      先前的两个月,爹都是待在娘的房间里的,后来爹开始在外过夜。
      “烟视,你爹迷上了一个戏子。”娘说。
      “戏子不都是男人吗?”我问。
      “对,男人。”娘点头,“可是,女人的对手是一切美丽的事务,而不光是女人。”
      我其实是知道的,断袖之癖,龙阳之风,在皇帝册封一个男人为皇后之后,变得更加盛行。
      一个月后,我见到了那个将爹迷得死去活来的戏子湮照。他比我大不了多少,有一脸温和的笑,话不多,眼神清澈,面庞温润。他总是站在爹的身后向我们笑着,很少出房间,若是在府中偶遇,他总是慌乱地手足无措。

      “姐姐,我喜欢上一个人了。”媚行趴在窗台上,痴痴地看着庭中的几株月季。
      “哦。”我继续画着画。一幅血色晚霞。
      “你一定猜不到是谁。”媚行有点不高兴的我的无动于衷。
      “帮我拿一下窗边桌上的红色胭脂。”我淡淡说道。
      媚行从椅子上下来,将胭脂递给我。
      “姐,你怎么这么喜欢用胭脂画画啊?”媚行又问这个问题了,从小到大她问了无数次,我从未回答过她。
      “因为用胭脂可以调出类似血的颜色。”我第一次回答了她的问题。
      “血?”她凑过来看,“真的哎!很像血。”
      “是不是很漂亮?”我搁下笔,笑着问她。
      “嗯。”媚行看着我的画,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踱到窗边,用一颗瓜子逗弄着刚买的一只鹦鹉。
      “哎,姐。”媚行唤我。
      “何事?”
      “可以帮我画一个人的肖像吗?姐姐,你的画总是形神兼备。”媚行黏上来,向我撒娇。
      “湮照吗?”我问。
      “姐,你怎么知道?”她惊诧地问,同时双颊嫣红。
      “我们是双生子,你怎么想的我当然知道。”我将瓜子放到媚行手上。
      “那你帮不帮我嘛?”媚行噘起嘴巴。
      “好啊,反正我喜欢画美丽的东西。”我应了她。

      午梦将我的鹦鹉给放跑了,他是故意的。
      他站在我的面前,昂着头,毫不悔改的样子。
      “你为何要这么做?”我轻声问他。不知为何,对于午梦,我总是有无限爱怜,无法开口责骂他。当他还是个未睁眼的婴儿时,便会紧抓住我的手指不放,或许从那时开始,我就已经将他放入了心中。
      “因为姐姐你养的鸟儿都会死,我不想看到那只鹦鹉再死掉!”
      “可是,鸟儿被人养惯了,你把它放走,它还是会饿死的。”我轻笑道。
      “反正……反正…………”他开始理屈词穷了,“反正我不想让鸟儿死在烟视姐手上!”
      “为何呢?”我拍拍他的脑袋。
      “不为何!我就是不想!”他跺脚,跑开。
      看着他活蹦乱跳的背影,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微笑。无论如何,我只想守护住午梦,只有午梦。

      “湮照。”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第一次停下脚步唤他。
      “烟视小姐。”他局促地低头应了一声。
      “能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吗?”我轻声问他。
      “小姐请讲。”他疑惑地抬眼看我。
      “我能为你画一张像吗?”
      “啊?”他惊诧,“小姐为何…………”
      “我只是……喜欢收集美丽的东西而已。”我微笑。
      湮照穿着一件绯色长衣,脚边的牡丹红得似血一般。他绝色的面容像盛开在血中的雪莲,清净,但又温暖。
      “姐,谢谢你!”媚行很开心,非常开心。看得出,她极喜欢这幅画,成天对着画发痴。
      “媚行,他是爹的娈童,你小心一点。”我给她发出忠告,“你永远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姐!你干嘛这么说!你存心伤我的心啊!”媚行生气了,拿着画走出我的房间。
      我将一盒胭脂扔进了火中,微笑道:“祝你幸福,媚行。”

      媚行病了,不太严重,微感风寒。我和午梦在她房里呆了一会便出来了,因为她要休息。
      我和午梦在花园中玩耍,远远看到爹带着湮照出门。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午梦。”我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用手帕擦着他脸上的泥土。
      “什么事呀?”他问。
      “你是如何分辨烟视姐和媚行姐的?我们长得十分相似啊。”除了我是男子,我和媚行几乎一模一样。
      “就这个呀?”午梦不解地看着我,“我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的。”
      “你是怎么分出来的呢?”我继续问。
      “嗯…………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绝不会错!”他拍拍胸膛,自信满满,颇为骄傲的样子。
      “哦?”我逗他。
      “姐,你不信?”他急了。
      “我信,我信。”我笑着抱住他,“午梦多聪明,姐姐当然相信你不会错的。”
      午梦跑到一边玩儿去了,我的头脑中依旧在萦绕着一个问题:
      湮照,他是如何一眼就分辨出我和媚行的?为何一个不熟悉的人会一下子就叫对我为“烟视小姐”呢?

      “烟视。”即使心事重重,娘依旧是光彩照人。
      “何事?”我替她倒了一杯茶。
      “有可以让你爹对我死心塌地的药吗”娘发痴般地问出一句。
      我忍不住笑了,以致轻声咳嗽起来。
      “怎么可能会有?”我笑道,“娘你又不是无知的少女。”
      “那么有什么适合的药吗?”
      “有。”我起身,从暗阁里找出一个小瓶子,将它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娘拿起它,细长的瓶颈,圆润的瓶身,有一个鲜红的小字:松。
      “让肌肉日渐松弛。”我淡淡道,“可是不会死。”
      “松弛…………”娘看着瓶子,若有所思。
      “这样爹在他身上便会得不到半点乐趣。”我用一方手帕将瓶子包起来,“怎样下毒,就由娘自己去想去做吧。”
      “很好。”娘终于笑了,将包好的小瓶子放入衣袖。
      “娘,你认为这么做有价值吗?”我捧起茶盏,轻吹一口气,水雾弥漫开,模糊了娘那绝美的笑容。
      “价值…………”娘轻轻笑道,“已经做了这么多次,我早已停不下来了。价值……我从未想过。”
      茶叶在水中沉浮着,没有目标方向地到处乱转。
      “烟视,媚行的病和你有没有关系?”娘看着我问。
      我喝了一口茶,但笑不语。
      “算了…………”娘轻叹,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媚行的风寒不见好转,反而日益严重,大夫们都查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媚行就日渐苍白和憔悴下去。但她成天端详着的湮照的画像,仍是红艳地似乎会滴下血来。
      同时,爹丁忧未满便纳一男妾,是不孝的行为。官场上有对手上折子弹劾他,皇帝便派下人来调查。其实爹的问题并不止于此。当官多年,他不知贪污了多少才能置下这份家产,我们家才会住上这么大、这么美的宅子,他才会纳了这么多的妾。
      “烟视,你爹终日心事重重,如何是好?”娘来问我。
      “于我何事?”我倚在窗边用一些小麦引来一大群鸽子。它们是午梦养的。
      “烟视,求你了。”娘露出忧愁之色。
      “不用担心,爹自会应付。”我漫不经心道。
      我没猜错,爹自然是个心机颇重的人。他在前来调查的官员酒中下了药,然后将他和湮照关进了同一间屋子。我在湮照的惨叫声以及哭喊声中作画,画了一只鲜艳的吐血而亡的凤凰,似血又似火的胭脂似乎会将这只惨烈的凤凰烧光,连同我连同一切重生的机会,连同一切肮脏的东西。什么都不留。
      湮照自然没死,只是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我不知娘是否已经下了药,但我觉得这已经没有了必要。一切果然如我所想,爹在有惊无险的风波之后,很少再去湮照的房间。这样,连府里的丫鬟、下人都对他冷眼相待,生活上也和以前无法相比。但他的精神却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七哥璟辞回来了,印象中的他总是一脸无忧笑容的样子,其他便没有什么关于他的记忆了。午梦似乎很喜欢和他亲近,总是在他身边跑来跑去。他知道我一直身体不好,便带回了许多珍贵药材,说是给我进补用的;又听说媚行病了,便去和她连天,要她多出去晒晒太阳;和爹聊天、论政,很有见地的样子;每天向娘请安,和她讲一些外面有趣的事情;对于他自己的母亲,自然更是关怀备至。他的归来,给这死气沉沉像是一池不会流动的腐水的弥府带来了阳光般的生气,每个人的精神都像是活了一般。
      我讨厌这感觉。
      我不想要一种喜气的空气流动在这个腐烂的家庭中,弥府应该是像一座坟墓般死寂无声的,这种欢乐祥和的气氛和这个腐烂的家庭是不相符合的。
      我送了一些熏香给璟辞。这些香能让人产生幻觉,他应该会渐渐精神恍惚直至完全麻木。
      一个月后,他没有半点精神不好的迹象,依旧是每天带着笑容在府中到处找人聊天。
      我坐在荷塘边,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那一片片小圆叶,百思不解。
      “烟视小姐。”湮照在我身边停下。
      “你的身体康复了吗?”我轻声问。
      “谢小姐关心,已经好多了。”明显地,因为我这个问题,他有些窘迫。
      “湮照,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轻抚着那无根的浮萍。
      “小姐请讲。”
      “你是如何一眼分辨出我和媚行的?”我抬头看他,他的唇鲜艳地似乎会滴下血来,美丽而妖冶。
      “或许是因为烟视小姐比媚行小姐沉静吧。”他沉思片刻,说道。
      “仅是如此吗?”我微笑。
      “还有…………烟视小姐比较苍白,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湮照笑道。
      “因为这样吗…………”我不知他竟如此敏锐。
      “更加重要的是,你看着我的眼神中不会有鄙视。”他的声音变得大些。
      我笑,无声地笑。
      “烟视,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可是我想告诉你。”湮照似是鼓足勇气般说出这句话。
      我看着他,用眼神鼓励他说出来。
      “我爱你。”
      我一直微笑着,轻轻摇头。站起身离开。
      湮照的表情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没有生气。
      我慢慢走着。
      湮照,其实你错了。我对于任何事物或人都是蔑视的,我的眼神一直如此,你才会以为我平等地看待你。
      在踏出花园的一刻,我听到身后有人投水的声音。
      太好了,终于又有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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