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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醉花阴(GL)(番外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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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薄昼是个女人,没错,他的身体是女人。
从小便以男孩的身份接受各种严苛的训练。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师兄弟们有何不同,因而更加小心地保护自己。在她十三岁前,她已经可以单独执行任务了,虽说她的武功比不上师兄弟们,但与人相处、取得他人信任以窃取有利情报,她做得是比任何人都好。
但是,就在十三岁时,她的秘密暴露了,接着便不幸地沦为师兄弟们的泄欲工具。她明白,若想生存,她一定要顺从,于是便像勾栏院中青楼女子一样对师兄弟们曲意承欢。她的力量不足以反抗他们,所以她选择沉默。
两年后,一把剑,她杀了所有曾污辱过她的人。
她用常人无法相信的坚韧捱过了两年地狱般的生活,同时还发疯般地习武。站在布满死尸,鲜血横流的庭院,许薄昼感到痛快。因太过激动而用力握着剑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鲜血顺着剑身急速下落,一滴滴犹如血色的珍珠落入了黑色的泥土中。
“你杀了那么多人,今后落在你身上的任务将会更多了。”这是端木煌炎看到那杀了自己同伴的女人后说的第一句话。手铐脚镣“叮当”作响的许薄昼,只是抬头,然后看着皇帝,点头。
从此,她便以男人的身份,执行着禹国最高统治者的秘密任务。不知何故,只要任务涉及女人,那个和她一起的女人就会爱上她,直至许薄昼在二十岁时遇到蓝澄熲。
“薄昼,不管蓝家怎样,你还是会陪在我身边的,对吧?”蓝澄熲看着许薄昼的美丽双眸中,蒙上了一层忧愁。
“我是没有未来的人,澄熲。”许薄昼苦笑,“我不能给你什么承诺。但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绝对不会。”他抱紧蓝澄熲。
蓝澄熲的眼泪不可收拾地流出来,濡湿了许薄昼的素色长衣。
薄昼,薄昼,你为何如此吝啬?你明知我要听你说什么,却为何总不告诉我呢?我爱你啊,我的薄昼!我爱你…………
皇后胡姬死了,她的儿子端木若虚不知所踪。胡姬因为想要加害皇帝的宠妃清贵妃而被打入冷宫,无法忍受便饮剑自刎于那死寂的冷宫中。从此,再没人敢对清贵妃有加害之心,而那些成天高呼“男色误国误君”的大臣们也个个都噤若寒蝉了。
许薄昼在宫中途经御花园,发现了清贵妃,他一个人枯坐在莲池边,呆呆地看着碧波荡漾的池水。许薄昼刚准备回避,可是晏清平已经发现了他。
“小人给清贵妃请安。”许薄昼按照宫中严谨的礼节,向清平请安。
“起来吧。”清平淡淡说道。
许薄昼并不了解这个在外名声极差的清贵妃,只听说皇帝被他迷得七昏八素,对他是言听计从;甚至还有人说他是从苗疆来的,会巫术虫蛊之类的邪术。但在许薄昼看来,这只是个拥有绝世容颜的消瘦寂寞的男子,身体骨节突出,手掌宽厚而满布剑痕,是个武功高强之人。他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人会甘于陷在这四方囚笼之中,做他人玩物,受世人唾弃。
“你能帮我送封信吗?”清平的双眼直视着他,那双清澈的眼中有着疲倦以及不为人知的东西。
“这个…………”许薄昼觉得奇怪,但仍是点点头,“当然可以。”
“送去眠月阁。”清平递给他一封信,“信封上有人名。”
许薄昼接过来,看着他。
“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何会让你去送信?”清平笑。
许薄昼点头。
“其实选择谁又有什么不同呢?即使是你,他也要检查的,不是吗?那我宁愿相信你是直接送出去而非先交由他检查。”清平盈盈笑道,却明显能够感觉到他笑容中的悲哀。
“你看这花园中,到处是眼睛。”清平向几处枝叶浓密的灌木树丛以及高大榕树看过去。
许薄昼知道。在这看似空旷无人的花园中,隐藏着大约近十个大内高手。
“端木煌炎要是问到的话,你照实说就可以了。他想看信的话,提醒他记得把封口黏好。”他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薄昼低头,只写着“晏未然”三个字的信封果然是没有封口的。
“你走吧。”清平转身。
“是。”许薄昼跪安。
“扮作男人…………很辛苦的吧…………”一句话轻轻飘来。
许薄昼一惊,抬头,清平已经走出十几步之远,只留下一个消瘦孤寂的背影。
这个男人…………
许薄昼暗自惊叹。
蓝家的事已经没有回寰的余地了,因为端木煌炎给许薄昼他们的任务中指明,要给蓝家冠上私通敌国的罪名,而这项罪名追究起来,是要诛灭九族的。蓝家老爷已经去了刑部,家中许多人也被关进了天牢,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
作为蓝家的护卫,许薄昼也被拉去了刑部,但由于他的特殊身份,很快便又回来了。
事情即将到了尽头,许薄昼觉得很疲倦,不知为何这次的任务似乎消耗了他太多的精神,他只希望皇帝能够遵守自己的诺言,任务结束后便可以得到自由。
当他推开房门时,发现屏风后面有人声。他拔出剑,轻步到屏风后,赫然发现蓝澄熲正在沐浴。
“小姐,冒犯了。”他急忙转身,准备出去。
“等等!”蓝澄熲说道,“薄昼,你等一下,先将门关上。”
许薄昼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于是就将门关上,站在那儿。
蓝澄熲从木桶出来,只披了一件轻纱衣,走了出来。
“小姐,你怎么可以穿成这样?”许薄昼大惊,想找件衣服。
“薄昼!” 蓝澄熲唤道,扑进他的怀中,“你别逃!我……我想将自己交给你!”
“小姐,你…………”许薄昼惊骇地说不出话。
“我、我看过了一些书,早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蓝澄熲抬起脸,粉色的面庞上梨花带雨,“我知道家中出了事,你也一定会离开这里的。我只希望在你离开之前,将最美好的东西送给你。”说着,大颗的眼泪滑过桃花般的面颊。
“澄熲…………”许薄昼将手环在她的腰间,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不停有泪水溢出,身体因为紧张而颤抖,头颅却还倔强地昂着。他轻叹一口气,吻去她的泪水,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澄熲,你放心,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不会的…………”
接着,蓝澄熲听到许薄昼脱衣的声音,她紧张地等待着,却感觉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她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眸,看到许薄昼温柔而模糊的笑容。
“澄熲,女人最要爱惜的便是自己的身体,不要随便送给别人。”许薄昼吻了吻她湿润的头发,“穿上衣服吧,可别受寒。”说完,开门走了出去。
蓝澄熲愣在原地,那素色长衣上还留有许薄昼的体温以及他独有的气味。她终于忍不住,瘫倒在地痛哭起来。
许薄昼是在眠月阁最热闹的时候去送信的,他刚进门就被一个着装艳丽笑容满面的年轻女子拖住。他说是来找晏未然的,那名为香如的女子迟疑了一下,便领他去见老板。
当他见到老板时,很惊讶。没想到如此庞大的高级妓院居然会是一个孩子在打理。当他听到那孩子自我介绍说是晏未然时,更加惊讶。因为近来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他没想到会在这家妓院见到。原本以为晏未然是清贵妃的兄弟,现在看来,怕是父子更有可能。
同清平相似的那张绝世容颜,唯一的缺憾就是额角那道淡淡的疤痕。
“有事?”未然笑嘻嘻的如同任何一个这个年龄的孩子。
“我来送信。”许薄昼微笑,掩饰住自己的吃惊。
未然在看到信封上的字时,表情有了些微的变化,他将信放在一边,笑眯眯地拉住许薄昼:“你要不要留下来玩一下?”
“不用了。”许薄昼摇头,“我还有事。”
“哦——”未然点头,“那我就不留你了。”
许薄昼走到大厅时,听到一阵汹涌而来的琴声。
决绝,悲怆,恨意,绝望。
在这种地方居然会有如此琴技的人?
他寻找着。看到中央高于地面的平台上,一个有倾国倾城容颜的少年。眉眼间似曾相识。胡姬?不,是端木若虚!!天,太子为何会沦落至此?
许薄昼呆呆立在台前。若虚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十指如飞。他的所有感情全部流于指间,以毁灭一切之势席卷而来。震撼着人们的心智。
一曲终了,收音时指尖一拨,犹如惊鸿之声。
若虚的眼睛不带丝毫感情地扫过周围的人。寻欢客们立时响起轰然的掌声。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不知讲了什么。然后,转身下台。
许薄昼想上前,却被未然拉住了。
“你还是别去找他的好。”未然笑道。
“对,若虚今晚奏了琴,是不会接客的。”那个一开始拉住他的女子说道。
“不,我…………”许薄昼迟疑了,这本不该是他管的事,可是自己主人的儿子沦落到青楼,不管怎样也是想问一下的。
“他的父亲知道他的一切事情。”未然犹如看穿了他一般,笑道,“所以不用你多管闲事。”
“什么?”许薄昼惊道。
“你走吧,我不想和与那人关系太过密切的人打交道。”未然转身,“香如,送客。”
弦月如钩,绝大部分的事物都隐没于黑暗之中,即使是皇宫也不例外。
端木煌炎独自一人坐在御花园内自斟自饮。一道黑影闪过,接着便落到他面前。是一个跪着的人。
“圣上。”许薄昼唤道。
“今日好像不是初三吧?”端木拿起酒壶,一道纯净的水线落入杯中,那里立时有一线暗淡动荡的月。初三,是许薄昼每月固定面见皇帝的日子。
“小人有事启奏。”许薄昼低头。
“何事?”
“小人昨日在眠月阁看到一个孩子,像是若虚殿下。”
端木拿杯的手似乎停顿了一下,接着将杯子移至唇边,却未喝,问了一句:“他如何?”
“圣上知道?”许薄昼还是无法相信一个父亲会让自己的儿子待在那种地方!
“薄昼。”端木站起身,“这就是女人的不足之处,任何时候都会相信感情这回事。你已经不适合做这项工作了。”
“小人愚钝。”许薄昼道。
“不是资质问题,而是每次都有人爱上你,让你的心变得柔软。”端木叹气般的说道,“从而渐渐改变了那个杀了数十个人还只觉得快意的女子。”端木摇头,笑道:“朕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许薄昼沉默地跪着。
“蓝家的事如何了?”端木转头,背着月光,他的神色阴沉。
“即将结束了。只待刑部上奏了。”
“平身吧。”
“谢主隆恩。”许薄昼并未起身,“小人斗胆问一句,圣上为何要至蓝家于死地?”
“你读过的史书不少吧?”
“是。”
“史上,那些商人一旦富可敌国,他们的经济地位社会地位提高了,便会产生想法,寻求政治地位,最后便是谋反。”端木答道,“蓝家已经太富有了。”
“可他们不一定会谋反啊!”许薄昼辩驳道。
端木未讲话,他看着许薄昼,声音有些阴沉:“你是不是想对抗朕?”
“小人不敢!”许薄昼急忙说道,“请圣上恕罪!”
“你已经不忍心了。”端木叹气,“让你走果然是正确的。”
“圣上既然已经料到小人的心思,小人斗胆再求圣上一件事。”许薄昼沉声道。
“何事?”
“请圣上对蓝澄颎从宽处理!”
“斩草……不除根,危害有多大,你看到的实例应该比朕多吧?”
“圣上,小人保证,绝对不会让蓝澄颎知道事实的。”
“朕放你自由,可以给你任何东西。”
“谢圣上美意!小人只求保蓝澄颎平安!”
端木煌炎看着他,点点头:“好吧,朕答应你放她一条生路。”
“谢主隆恩!”
“澄颎,你好好呆在这里,哪儿都别去,知道吗?”许薄昼将蓝澄颎安排在他自己的住处。那是闹市里的一间房子,几条巷子错在一起,中间围成的一块地,没有出口,只能从墙头跃出。许薄昼已经住了七年,周围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们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处隐蔽的房子。
“我怎么可能出得去?”蓝澄颎反问。继而抓住许薄昼的衣袖,乞求般的说道:“薄昼,告诉我,家里到底怎么样了?爹为什么要你带我躲起来?”
“澄颎,别问了…………”许薄昼眉头深锁,“你好好待在这儿就行了,算我求你了……别问了……”
蓝澄颎双眼含泪,哽咽道:“好吧,我不问了……不问了……”
“许大人,这是圣上要我交给您的。”刑部官员将一个信封交给许薄昼。
“麻烦了。”他笑着致谢。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和一封信。端木说,除了蓝澄颎以外,一个活口都不许留。许薄昼知道,这已经是他莫大的恩宠了。皇帝会因为他的意愿而改变决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看来皇帝是不会真的完全放他自由的。他现在的任务就是杀了蓝家的所有人。因为根据《大禹律法》,蓝家有些人是不会判死刑的,只是流放到一些荒僻的地方去服苦役。
他明白,做完这些,他就可以获得相对的自由。
寅时刚过,天色微茫,湿露浓雾。许薄昼的素色长衣变得厚重。在迷雾中,他想起李清照的《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蓝澄颎仍在睡着,许薄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尽量不在家中过夜,他害怕蓝澄颎像那次一样,他无法给她正常女人所期待的幸福,只因为自己也是个女人。
许薄昼脱掉湿重的长衣,解开胸前的束带。看着因长期束缚而已有些变形的身体,他没有半点感觉,他只觉得这个身体污秽不堪,所以将它裹起来,以期望它能够洁净。
他用湿布擦拭着身体,丝缎般光滑的皮肤有着二十一年来所受之伤的痕迹,大大小小。最严重的是在背部,从右边蝴蝶骨直拉到左腰。生长好的伤痕并不是如蚯蚓般隆起的,而是陷下去的,犹如一条褐色的沟壑。
“薄昼…………”门突然被打开,蓝澄颎揉着眼睛出现在他门前。
许薄昼回过神,但已来不及传上衣服。
“你…………”神智清醒过来的蓝澄颎惊异地看着他的身体,“女…………”
他套上衣服:“澄颎,我就是女人。”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他只能承认。
“你骗我!!”蓝澄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骗我!你骗我!”
许薄昼默默系好衣带,任由她在嘶吼。
“天哪!为什么……为什么…………”蓝澄颎瘫在地上,泪水不可抑制地往外涌。
“澄颎…………”许薄昼扶她,却被她拉住手臂,一口咬了上去。
“唔…………”许薄昼忍住痛,任她咬着。
血丝,从蓝澄颎洁白的牙齿渗出,她看着许薄昼隐忍的面容和怜爱抱歉的表情,泪水如溪水般流淌着,流到伤口中,激起一阵阵的刺痛。
“哇——”她终于松了口,如孩子般哭了出来,许薄昼将她揽入怀,不住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丝阳光透过渐渐消散的雾气,从窗棂跳进来,照在这两个抱在一起的女人身上,许薄昼背部的上隔着一层衣服,若隐若现。
如同她们的情感。
存在因而疼痛。
这天便是蓝家人行刑的日子,许薄昼未去刑场,而是待在刑部。他得检查人数,还有替蓝老爷、蓝寄锦他们收尸。
右臂隐隐作痛。他微微蹙眉。
“许大人身体不适?”察言观色是官场上必备的本领之一。
“还好,劳您费心。”他依旧是谦恭有礼。
“大人,尸体运来了。”一个差役来报。
蓝家被判的是绞刑,端木留给他们全尸。尸体全放在板车上,许薄昼一具具看过去清点着。人数对了。他暗暗松了口气。
奇怪…………他发现蓝寄锦的尸体有些奇怪。其他的尸体都已经开始变硬发青,可是蓝寄锦的面色却是如活人一般的。
许薄昼凑近,仔细看着,脸色突然变了。他将手伸到尸体耳边,“哗”地一声撕下一层皮来!!皮下是张陌生的脸!
“蓝寄锦!”
顷刻间,那张易容用的人皮面具,在他手上变成碎屑。
蓝澄颎已经三天没和许薄昼讲一句话了。她一个人待在房里,痴痴地坐在窗边。因为这,许薄昼已经延迟了两天去搜寻蓝寄锦和执行“斩草除根”的任务了。他决定和蓝澄颎说一下,实在不行,也要找个人照顾她。
“澄颎,你愿意听我说话吗?”许薄昼拉起她的手。
蓝澄颎转头看他,眼神哀怨。
“对不起。”许薄昼低声道,“我不是成心想要骗你的,你不要再这样了。”
“我知道你很伤心,再过一阵子便会好,我保证。”
“我是女人,不能娶你,可是我们仍可以当姐妹。等事情过了,我们就搬到外面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
“澄颎,我可以替你找个比我好几百倍的男子当夫婿。”
“我有事要去办,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自始至终,蓝澄颎都无限悲伤地看着他。
终于,她幽幽地开口道:“薄昼,你何必说那些?你明知道我无法再爱上别人的。“
许薄昼愣愣地看着她,失去了语言。
最终,他还是没把蓝澄颎一个人抛在那所房里,他带着她去执行任务。为了不让她发现,许薄昼总是等夜深了之后才从客栈出去。
“爹和哥哥他们都死了吗?”蓝澄颎问他,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是。”许薄昼心里发虚。
“他们的墓…………”
“以后我会带你去拜祭的。”
蓝澄颎点头,眼泪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转头看窗外,一言不发。
“澄颎,要不要去逛街?”许薄昼坐到她身边。
蓝澄颎摇头。依旧看着窗外的街道。
“要不要弹琴?我把你的琴也给带在身边了。”
蓝澄颎转头看了看他,依旧摇头。
许薄昼也不再说话,陪她坐着。
“我觉得…………哥哥似乎没死…………”许久,蓝澄颎幽幽开口,“他好像就在我身边似的……”
许薄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大惊失色。
“蓝寄锦,我知道是你,不用再遮遮掩掩了。”许薄昼举剑指着面前的蒙面人。
他拉下面巾,果真就是。
“许薄昼,你这个畜生!”他咬牙切齿,“要不是这几天我亲眼看到你将那些流放的家仆全都杀死的话,我到死都不会知道是你害死了我的爹娘!害死了我的妻子,还有我那尚在腹中的儿子!”
“别废话了,我知道你是来找我报仇的,那就来吧。”许薄昼不理他。
“我妹妹呢?”他问。
许薄昼顿了顿,道:“她会好好的,什么都不用知道地活下去。”
“好,拿命来吧!”蓝寄锦举剑刺向他。
许薄昼用剑隔开,向后退了一步。
蓝寄锦换了个招式和方向,向他攻来。
许薄昼依旧很轻巧地避开。
“许薄昼,你在耍我吗?”蓝寄锦怒道。
“三招之内,我就可以要了你的命。”许薄昼淡淡道,“你根本就不会武功。”
“那又如何?”
“你若不反抗,我可以给你个痛快。你是商人,怎样比较划算你应该很清楚吧?”
“休得胡言!我现在只是一个想给家人报仇的苟活之人,早就不是商人了!”蓝寄锦怒火冲天。
“那你就来吧。”许薄昼站直。一轮冰月俯视着旷野上对峙的两人。冷风吹来,许薄昼的素色长衣闪烁着寒冷的光亮。
“啊————”蓝寄锦挺剑向他冲来。
“不要——————”一个女人的尖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嗤——!”剑刺入身体,发出钝重短促的撕裂声。
早就发现有人跟踪并在偷听的许薄昼已经收不住剑势了,杀人的本能在将蓝寄锦刺穿后又转向了朝自己扑过来的女人。
“澄颎!!”他看清女人后,硬生生地将剑偏离了一点,剑锋从她的肩头划过。
蓝澄颎捂住肩头跪倒在地,看到哥哥蜷缩在面前,那血缓慢而又迅疾地向四周漫延开来。
“哥——”她爬过去,抱住奄奄一息的蓝寄锦。
“澄颎…………”蓝寄锦剧烈咳嗽,许薄昼那一剑刺穿了他的肺,“他…………许……”未说几句,血便泛着血沫从嘴里涌出。
“哥——哥————”蓝澄颎慌忙用手擦着,但是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许……报仇…………”
“哥,别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了!”蓝澄颎抱住哥哥,眼泪在月光下,犹如清冽的碎钻。
“报仇…………”蓝寄锦在她怀中断了气。
许薄昼站在那儿,无声无息。他的剑掉落在地上,他已经不需要这件杀人的工具了。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已经不会思考了。
“薄昼,为什么……为什么?”蓝澄颎对着他,喃喃问道。
许薄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对不起,我必须这样做。”
“为什么…………为什么……”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道,腥气,还有泪水微咸的湿气。
“你……怎么会来?”
“我……听到你出去,便一直跟着……薄昼,你杀了我全家,全家…………”蓝澄颎慢慢走到他身边,捡起他落在地上的剑。
“哥哥叫我报仇啊……薄昼,报仇…………”
许薄昼朝她笑了笑,慢慢闭起眼睛。
但是,湿热的血液带着处女特有的馨香甜美的味道,溅到许薄昼的脸上。
剑无声无息地掉落在柔软的草地上,鲜血如珠般洒落。
许薄昼猛地睁开眼,恰好接住蓝澄颎跌落的身体。
蓝澄颎的双眼因为泪水的洗涤而显得更加澄净、明亮,雪白的脖子上一道绝美的血痕。
“澄颎,你…………”
“薄昼……”蓝澄颎微笑,“我始终是无法恨你呢……”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许薄昼手忙脚乱。他撕开衣袖,团成一团按住她的伤口。
“不用了…………”蓝澄颎按住他的手,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面庞,擦去鲜血,“始终这样漂亮呢…………薄昼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漂亮的男人呢……总是笑着…………总是看上去很哀愁……但是又很可靠…………”
“不,别说话了,别说…………”许薄昼抱住她站起来,“我们去找大夫。”
“我从未恨过你呢…………一直好爱你……爱你…………”蓝澄颎的声音渐渐变弱,“你始终不肯对我说呢……”
“不,我说,我说!我爱你,我也爱你!”许薄昼的眼泪落到蓝澄颎脸上,他再也忍不住了,忍不住了。
“好高兴…………”蓝澄颎的笑容越来越空泛模糊,“下雨了……好困…………”
“别睡,我们马上就找到大夫了,别睡!”许薄昼狂奔。
“好困啊…………薄昼…………”蓝澄颎的声音没有了。
“澄颎,澄颎!”许薄昼叫道,他已经乱了,全乱了。
“别睡,别睡。我求你了…………澄颎……”
那把剑被遗落在了身后,剑并不是什么好剑,但它跟随着许薄昼十一年,它杀了他恨的人,无关的人,还有爱的人。而今晚那把剑同样杀了许薄昼,所以它被遗弃了,它已没有了主人。
《醉花阴》那优美凄怨的曲调从眠月阁传出。因为若虚用了内力弹奏,所以曲调柔美却又不失力度,可以传出数里地,在清晨,尤为显耳。
“她会来吗?”香如问未然。
“我怎么知道?”未然打了个呵欠。要不是端木煌炎联合父亲清平求他,他才不想多管这个闲事。还有,为了拜托若虚多弹几遍,他还答应要他四天都不接客。
辰时刚到,眠月阁大门处出现了一个人。是许薄昼,身上满是血迹,脸上全是泥土。
“你是女人抑或是男人?”未然问。
“…………女人。”许薄昼答,她神情疲惫,眼神苍老。
“到这里来愿意吗?”
“可以…………”她微微点头,“那首《醉花阴》是若虚殿下弹奏的?”
“是的。”未然让开,让她看清在台上的面无表情的端木若虚。
“可以请殿下再弹奏一遍吗?”她看着那冰冷的双眼,问。
“可以。”若虚抬手,又奏。
听着那婉转凄美的琴声,她突然泪流满面,无可抑止。耳边传来未然悠悠的声音:
“…………半夜凉初透。舍去旧名,你就叫凉初吧…………”
眠月阁中有个美丽的女人,始终微笑,一身素衣,手执洁白纨扇,说话不急不缓。她经常站在花魁若虚的身后听他奏琴。没人知道,她在第一次听他奏琴时就爱上他,从此心中便只有一个愿望:
站在他身后,听他奏尽尘世繁华,奏尽人生悲凉;奏尽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奏尽衣带渐宽,灯火阑珊;奏尽落英缤纷,万木凋零…………
直至沧海桑田,泪流满面………………
END.
小记:嗯…………因为许薄昼在大部分是以男人身份出现,这一点和未然相似,所以我用“他”而非“她”。
这个大致就是讲的凉初进眠月阁前的事情。
还有,番外很多,很多,很多………………
当初经常主篇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想写番外,所以导致番外很多,主篇进展缓慢,挨了不少骂。
嗯…………大致就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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