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仙人引》千亭草

69、沈青 盘心问道

　　“你可知道，本真人为何说她笨蛋？”

　　沈青呐呐道：“为何？”

　　“本真人问她‘你为何而修仙’，你的伯小师姐说‘为世界和平而修仙’。哈，”奥兰多恩在玉凳上坐下来，拿起案几上的小杯抿了一口，全身的冰雪之气都随之收敛，“你说，我不该笑她笨蛋么？”

　　沈青一愣，半晌儿不语，看看伯灵，复又看看奥兰多恩，自己却有点惭愧。

　　“笑话归笑话，我却尊重她的选择。这是她的道心，她将为此而奋斗，而你呢？沈青，”奥兰多恩慢悠悠地说，“你为何而修仙？”

　　沈青捧着手里的茶盏，愣住了。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疑问，霍师叔给他们开课时就强调过许多遍，以至于所有小弟子都耳朵生茧，互相嘲笑过这个问题的无聊。

　　“何为修仙？为了什么而修仙？”不需要任何质疑，这其实是所有道门修士步入仙门，拷问心神的最基本疑问，称之为“盘心问道”。然而他现在捧着手中的茶盏，却忽然有些无措。

　　雪山银针在天青色的晶杯里忽而上升，忽而下降，忽而辗转舒展，沈青捧着手中小小的茶盏，呼吸都开始不顺畅起来。

　　他为何而修仙？一年有余前，他在玉门关脚下的仙镇玉关村，被仙使告知身具灵根可以修仙，他因此抛弃父母与妻子，义无反顾，随玉虚宫仙使来到广寒川。而现在，面对面前平静如一湖冰水的奥兰多恩，面对修为迅速攀升直到炼气三层的伯小师姐，他一个二十二岁有余的成年人，炼气二层的修为，究竟算得了什么呢？

　　他那些飘渺的憧憬，又算得了什么呢？

　　算不算得过且过，蹉跎一生？

　　何为修仙。为何修仙？！

　　沈青整个人混混僵僵，几乎没察觉到奥兰多恩已经离开，他抬起头时，小伯灵正大睁着一双蓝眼眸，笑笑地看着他。

　　他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道：“小师姐。”

　　“沈师弟，其实你不必忙着自荐。”她漂亮的小脸儿定定地看了沈青一小晌儿，脆生生道，“你在想什么呢？”

　　沈青苦笑了下：“师弟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师弟惟愿像师姐这样，有这样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也好过一片空白似的，什么都没有。”

　　“呀！沈师弟，我可不会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奥兰师兄让我转告你。”她摇了摇头，大眼睛一眨，“不过大抵就是这样啦，师傅也常絮絮叨叨，若你不明白何为修仙，为何而修仙，如何定下自己将来该走什么路？又如何能将你的道路走得长远？”

　　“若是做我的侍童，你的道路便会彻底与我绑在一起。沈师弟，你真的想好了么，”她清脆地说，“师兄让我问你——这是否是你的路？”

　　沈青只饮了一小口杯中茶，便怔住了，郁郁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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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门弟子的灵茶果然是极好的品质，沈青只在伯灵那里饮了一小杯，再加上频繁思考“为何而修仙”，心中略有所悟，现在丹田处灵气一片祥瑞蕴绕，竟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沈青在天地灵气中缓缓吐息，发觉自己进展缓慢停滞已久的修为，已经达到了炼气二层巅峰。如果他能平心静气在静室里努努力，也许不久就能进入炼气三层，与伯小师姐的修为平齐了。

　　可是……他一脚踏入自己的居所，全身心都开始不舒服，有位阴森森的魔头杵在自己屋里，他根本什么都做不成。

　　他开始长久的不回小庐，白日里跟着克雷师兄跑前跑后，晚上跑到出云峰的峰顶去修炼。那歹人起先质疑他，他便十分老实地回答：“前辈在我屋子里，我实在无法静心修行。”

　　歹人阴沉沉瞪他一眼，既然有道心起誓，也不再难为他。那歹人不知摆了什么隐匿阵法，只要他自己不想露面，就真的隐没在静室里，谁也瞧不见。

　　沈青想做伯灵的侍童，起初是为了摆脱这讨厌的道庐迁入长宁峰，可是被奥兰多恩问了一句“盘心问道”，又被年幼的小师姐那般说了一通，他突然觉得自己推开了新的窗棂打开新的视界，那田野宽广，山风清新，他现在倒是真的发自内心，想要做伯灵的侍童了。

　　“无量寿福。外门弟子沈青，前来拜访伯小姐。”

　　伯灵吧嗒吧嗒跑来挥开门，这回，踏着一双色泽浅淡的流云错锦翘头软履。履面上绣着一只小小的独角兽，蓝蓝的大眼睛好似夜空中的宝石，与她浅色的湛蓝眸子交响辉映。

　　沈青再次前来拜访，伯灵表示出一点错愕，不过她显然没有更多思虑，她将沈青迎进来，衣袖掠过雪水沏成的玉陶茶盏，热气清新，袅袅无尘。

　　沈青不敢落座，只欲对着伯小师姐说话，不料这一抬眼，便愣住了。

　　前日他来拜访伯小师姐的时候，尚能“看清”或者说感应清楚她的修为，因为他们基本同阶。

　　所谓同阶，有同一小阶、同一大阶之说，譬如筑基对筑基，炼气对炼气，金丹对金丹，这是同一大阶；而同一小阶，便是譬如：炼气一二三层皆为炼气初期，四五六层属于炼气中期，七八九层便是炼气后期，这样，如果一个炼气二层对上炼气三层，双方修为虽然有高有低，但还是处于同一小阶，能够彼此认清对方的修为。再往细分，如果两方都是炼气三层，就称为同阶又同层了。

　　而现在，不过几日不见，他已经看不清楚伯灵的修为，这意味着她可能进阶了，起码也是炼气四层。沈青心情颓唐，愈发显得灰心丧气。

　　伯灵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道：“沈师弟，你是不是想清楚了，为何修仙？”

　　沈青神情一凛，道：“是的。伯小师姐，沈青自己别无长物，只有一个优点，也是缺点，那就是怕死。特别胆小，特别特别怕死。”

　　伯灵愣了愣，反倒大赞起来：“嗯，其实是上好的优点！历来嘛，只有不怕死的人才会死，胆小的小鬼们，一向都活的很长咧。”

　　看到伯灵的反应，沈青心生喜爱，柔声道：“伯小师姐。沈青修仙，便是为了不死，为了活着……但求长生。”

　　“嗯，修仙者，长生本就是大道。” 伯灵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道，“既然如此，沈师弟便不用寻求当什么侍童了吧？”

　　沈青微微低头，恭敬行礼，道：“这却是我想同小师姐细说的。沈青以为，跟随小师姐前途光明，视界会更加开阔，性命必将无忧。沈青，楼兰国人，二十二岁有余，虚岁二十三，水木土三灵根。沈青，真心实意想做小师姐的侍童！”

　　绝没有意料到这个神转折，小伯灵一阵错愕。

　　沈青笑了笑，柔和道：“即便是做不成小师姐的侍童，待得小师姐成就金丹之后，也请不要忘记我。让我做你的道童吧。”

　　闻言，小伯灵悻悻地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是要当道童吗？”

　　一刻钟后，伯小师姐穿着玉虚宫尺码最小的滑行靴滑上滑下，十分愉快地跟在他身后。她在自己洞府里鼓捣了一阵儿，不知取了什么东西，便背着手说要来他洞府玩耍。

　　看她那样子，一脸的煞有介事：“师兄说，一个人的居所，往往体现着他的本心，你要做我的侍童，那就得引小师姐我，去你的住处相看相看？喔喔，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外门弟子的结庐处呢。”

　　沈青一阵头大，不晓得她究竟是想跑去玩，还真的只是想考察考察，他的道庐之中并没什么奇异处，没什么不可看的，但里面却多了一个歹人，还多了一头至今看不出来品种的野物。

　　沈青嘴唇发颤，本能的想拒绝，可若拒绝，必然会引起伯灵的怀疑。事到如今，他来得这么突兀也许早就引起了怀疑，他只求她人小心小，去他洞府那里玩耍够了便走，那位歹人平日里都隐在暗处，想必不会随意出手。

　　两人一齐通过拂湘桥滑行到出云峰，在这个过程中，伯灵一直轻轻抓着他的手，以至于沈青觉得，自己好像带着一个安静的小女儿家，来出云峰散心散步。

　　伯灵边走边说：“沈师弟，广寒川封山呢，听说，你是执掌法阵分部的门令弟子，心里一定很忐忑吧？” ”

　　“还好，还好。”他颤了颤眼睫，手心着实出了一把黏腻的汗。

　　来到道庐门口，沈青率先推开门，伯灵欢呼一声，轻巧地点进了屋子，她的衣袖和裙摆像是一袭素色的蝴蝶，在纤尘不染的厅室里轻轻划过。

　　“原来外门弟子的居所，是这种模样。”她好奇地四下打量。

　　“不过，这是什么味道好臭好臭啊。”她摆摆手皱着小鼻子。

　　沈青心慌气短，连忙深呼一口气，确定并没闻到什么怪异味道散逸出来，伯灵忽然低下头，浅蓝眸子里忽然“咔咔”闪过墨蓝……

　　“爹爹？”低下头，伯小师姐突然露出安静而开心的笑，冲着一处虚空跑上去拥抱而去！

　　随着她的脚步动作，仓促摆成的隐匿阵法豁然解开，阴沉沉几乎头冒黑烟的歹人被揭开来，伯灵一个箭步冲上去，拦腰抱住，大声叫：

　　“爹爹！”

　　沈青浑身一颤，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也不敢相信自己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