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仙人引》千亭草

68、沈青 自荐侍童

　　歹人的确是高阶修士，他这炼气二层的修为，塞塞牙缝都不够。

　　歹人很是悠闲，隔空禁止他发声，然后在沈青静室的椭圆蒲团上打起坐来，歹人慢条斯理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受了点儿伤，借你这儿休养休养。”

　　他咧嘴阴煞一笑，整个静室都扑簌簌阴暗下来：
　　“你是玉虚宫的门令弟子。识相的话还不打开封山大阵，露出一丝缝隙，放我出去？！”

　　沈青不自主地发抖，锁住的气机被放开，他忽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歹人必是在周围下了禁制，他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晓得。

　　他一向胆小，特别怕死，这么一想，腿都软成了烂泥，想当初，要不是因为他怕死怕得厉害，怎么能顺利通过广寒川的高危拂湘桥？

　　汗从额头滴滴滚落，他“噗通”一声趴在歹人面前，颤着声音说：“这位前辈，沈、沈青历来怕死，历来惜命，必不会与自己的性命为难。只是，一旦放前辈出去，玉虚宫众人一定会察觉，那时，沈青照样逃不过一死！”

　　他咬了咬牙：“若是留前辈在阵中，我，我尚还有一线生机可活。因而……沈青，绝对、绝对不能放前辈出阵！”

　　“诶？”这个反应，完全超出了歹人刚才的预料。

　　他的阴影都显现出扭曲，这一刻，他阴沉沉地笑了，地下倏地爆出无数扭曲的藤条，一枝枝抽条、生长，很快就将沈青全身裹住，那枝蔓带刺、粗壮而丑陋，只待听到命令，便狠狠将他弄死。

　　沈青满面憋红，疯狂叫道：“但！”

　　藤条随之渐缓，歹人嘿嘿狞笑，沈青猛然松气倒出三步，扶着胸口大气喘了两声，说：“但，我依然有其他的法子。”

　　“晚辈沈青，愿以道心发下心魔誓，绝不将前辈的存在透露给任何人！这样，前辈可以安然待在我这里休养。封山大阵‘无量壁’虽然启动，玉虚宫却未必能一直封山，这样，总有松懈解锁的时候。所谓封山，顶多也就封个把月，广寒川并非遭遇千年危难，数月找不到前辈，必会以为你早已逃脱。所以，五六个月，最多一年……便会解封。到那时，依前辈的大能，自然能顺利自行逃脱！”

　　沈青大口大口呼气：“前辈……如此，如此！你便可以顺利脱出，而我也能保下这条贱命，前辈以为如何？”

　　歹人阴沉的脸色缓缓一低，道：“依你。”
　　“你最好不要耍诡计。否则，这些藤条……哼，善于抽取生命之力，你就是它们的养料！”

　　沈青连连称诺，在阴暗的歹人面前发下了心魔誓。那些缠绕他的枝蔓于空中渐次缩小，变回了歹人手里的一把种子，他的双脚才终于沾上地面。

　　沈青开始了与歹人共居的生涯，他不仅要与歹人共居，还要负责清洗那头肥头大耳的臭烘烘野物。沈青没见过这种玩意儿，广寒川也从来不长这东西，广寒川的小生物比如雪蛤、小鹿、雪豹、飞鹰，大都干净雪白、气味清新，而他就像一头免费劳工，要想办法为那野物搜集很多灵药和食粮。

　　他是玉虚宫的门令弟子，如果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才会叫人生疑，每次他得到歹人的允许出门，他都一直滑雪到拐角，才猛地放松瘫倒，其实，全身的骨头都骇软了。

　　他在雪地中冷掉全身的汗，又施展净尘术把自己冲洗干净，才抖抖索索滑行到大道上来。

　　“沈青！”远远地迎上来炼气大圆满的克雷，“我正找你。”
　　沈青强自镇定道：“可有那歹人的消息？”

　　克雷：“并无。我正要跟你说，你我二人执掌门令，修为又低，最易被人挟持，最好不要独自乱走。每次出门，你需与我一起。”
　　沈青点头：“正是此理。师兄，你不知道，我吓出了多少冷汗。”

　　克雷嘿嘿道，“这才是个开头。奥兰师伯虽没有处罚我们，可歹人若是一直抓不到，必定还有责罚落在头上。”
　　沈青深以为然：“责罚也比被歹人捉去丢了命要好。”

　　克雷转头，望向对面那山体粗壮的洁白长宁峰：“如今我已炼气大圆满，不知什么时候能筑基。等筑了基，我就能成为内门弟子，迁去长宁峰了。”

　　沈青脑子一动，突发好奇：“只有筑基才能迁去长宁峰么？”

　　克雷琢磨了下：“是也不是。如果能被金丹长老或者内门弟子收为门下道童，也就是童子，道庐虽然仍在出云峰，本人却也能居住在长宁峰上了。”

　　沈青眯眼笑了，道：“这也很好，不过何为道童？如何能成为道童？”

　　“本宫的规矩，金丹真人才能收道童，毕竟金丹长老事务繁多，每每外出，一去经年，需要童子替他打理洞府俗务，此外，被收为童子的小修士，往往可以得到金丹长老们在修为上的一些指点，虽然不如正儿八经收下的徒弟，却也差不了多少。”

　　“至于那些，没有达到金丹期的内门弟子收取童子，称不上道童，往往只能叫‘侍童’。这样的侍童，除了为内门弟子打理俗务，也会从自己主家的内门弟子偶尔得到一些譬如术法、丹药的资源，在自家的内门修士那里养起来的。

　　侍童很早就与自家修士熟悉，与主家修士一条心，以后就会成为他或她的侍妾或侍君。相当多内门弟子都是能修到金丹期的，可惜修为越高，子嗣就越缘薄，只有多一些互相熟稔的侍妾或者侍君，才能增加子嗣的诞生几率。这般，侍童得到主家修士的资源分享，加快自己的修炼速度，也为主家修士增加诞生先天灵根子嗣的可能。两相得益，皆大欢喜！”

　　“如此，岂不是外门弟子都可以申请做侍童？”

　　克雷摆摆手：“哪有那么容易！内门弟子专心修炼不愿牵扯其他的有很多，大都一心一意，只求道侣，不是每个都愿意收侍童。别说当侍妾或侍君的侍童，即使我宫那位金丹大圆满的凌元师叔祖，愣是连一个普通的守门道童都没收过。”

　　又道：“说起来，那位叫伯灵的小师妹，年纪还很幼小，倒是真的需要一位侍童照顾她。再者，她年轻漂亮是个美人胚子，将来就算真做了她的侍君，也不会赔本儿，只有赚到。”

　　沈青顿时愣住，道：“就是说，伯小师姐还没有侍童了？”

　　“是啊，都是师伯奥兰多恩在代为教导。”克雷开玩笑道，“话说回来，你这模样要不是拘谨了点儿，倒是翩翩佳公子，长得也不赖。三灵根不好不坏，当侍童却是足够了，可惜入门的时候太晚，二十出头，年纪也太大了点儿。”

　　“年纪大就不能做侍童？”

　　“不过你这个年龄状态，倒是不错，正好可以照顾小师妹，替她打理和安排俗事。奥兰师伯平素繁忙，自己还要闭关修行，你看他都把伯小师妹叫‘小混蛋’，我猜师伯那一关，你必定能过去。伯灵还很小，心性未定，根本不明白‘侍童’是什么东西，若是她收你，也就是当个大哥哥玩伴，陪吃陪喝陪玩陪聊罢了。伯小师妹单冰灵根，天资聪颖，前途无量，我敢肯定，她一定能达到金丹期的，等她长大了，若能允你做她的侍君，绝对赚大了！若是不允，那也理所当然，分享了那么多修炼资源，你也没什么可失望的。”

　　沈青向他恭敬一礼：“沈青谢师兄吉言。克雷师兄，我没有说笑话，你看看我，看我有几分成功的可能？沈青十分希望迁入长宁峰，愿自荐为伯小师姐的侍童。”

　　克雷顿觉十分稀奇，突然冒出八卦的心态：“你真的要去啊？我只是说说而已……沈师弟，可要我陪你同去？”

　　沈青摇了摇头：“不了。自己的事，还是我自己先掂量好。沈青这就回去打理一下自己，收拾稳妥，再去拜访伯小师姐。”

　　徘徊在洞府门口，沈青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踏入自己的住地。歹人还在静室里打坐修炼，考虑到碾死他跟掐死一只蚂蚁都没区别，歹人一点儿都不担心是否惊扰他。

　　沈青偷偷摸摸，在房间里翻出玉虚宫派发的小容量储物袋，拿出一套干净整洁的衣物，这是玉虚宫备用的外门弟子服。

　　虽然可以用净尘术清洁身体，他依然十分传统地沐浴香薰，换上备用的新衣，将自己收拾得神清气爽，对着水镜中的自己练习微笑，直到颇觉有些玉树临风，翩翩佳公子之流，才踏上那波光粼粼的拂湘桥，往长宁峰而去。

　　他心中其实惴惴不安，在出云峰的半空中看到小伯灵他有些小惊讶，甚至有些疑虑。

　　伯灵来自于传承久远的隐世世家，他当然是不晓得的。少室山诸位小君一概年轻而早慧，各有所长。来玉虚宫前，她还被赶去参悟《少室山观察历》，是以尽管年纪小，脑子里装填过的东西却是杂七杂八，像是嘈杂的毛线球乱成一团，这些，沈青都不晓得。

　　因此落在他的眼中，便觉得很有些奇异，说她稚嫩也不对，说她已经长大了也不对。看她以往神态，有时安静，有时却有点儿小鬼才，沈青不知道该认为她是个孩子是好，还是真个儿把她当做修为高强的小师姐为好？

　　伯灵小脚丫子吧嗒吧嗒跑来挥开门，踏着一双色泽浅淡的流云错锦木屐。木屐的前端有细小的豁口，那就是玉虚宫特制的雪地靴条，灵力一触，便可弹出靴条自由滑动，上下雪峰。

　　对于一个素未相熟的外门弟子来拜访自己，伯小师姐表示出一点意外，不过她显然是单纯而认真的，她将沈青迎进来，以刚取的长宁峰清露雪水，沏以热炉，泡上雪山银针的灵茶。

　　沈青惴惴的心情稍有放松，毫无疑问，伯小师姐脑瓜子灵秀，却还是个心思简单的小女孩。他在安静的气氛中平静下来。

　　伯灵以巾帕净手，将玉陶茶盏小心地烫过，纤细润泽的小手掌将雪山银针细细投入茶碗。她本就幼小，不着钗饰地穿着一身素色淡雅稠衣，边缘漾着淡水蓝色的灵纹，再配上这副专注的小神情，更显亲切淡雅，像是干净明亮的小女孩子，不占世尘。

　　这些，大概都是奥兰多恩教的吧？

　　沈青看得有些惭愧，说道：“小师姐，不必如此麻烦。沈青此来是有事相求。”

　　小伯灵微微顿住：“噢？”

　　沈青恭敬一礼，道：“沈青请自荐为小师姐的侍童。”

　　伯灵眼眸微滞，沈青察觉她好似神思游移地呆了一呆，连忙站起来，恭敬地自报家门：
　　“沈青，楼兰国东南郡，云关村北部赵家寨人。二十二岁有余，水木土三灵根，自愿为小师姐的侍童，为小师姐打理一切俗务。”

　　伯灵这才从惊讶的呆滞中回神回来，道：“哦。我还没长大，你二十二岁。难道，你难道想成为我的侍君？！”

　　这回轮到沈青呆滞了，原来，这小师姐明白“侍童”意味着什么？

　　“……”

　　他突然冷汗冒下，一阵词穷。既然伯灵明白侍童的意味，那么他今年二十二岁，伯灵将近十岁，在她眼中看来，自己岂不是怀抱着“老牛吃嫩草”的恶劣嫌疑？！

　　沈青觉得自己好似憋了一口气，闷闷道：“伯小师姐。我是真心希望能成为你的侍童。”

　　女孩儿一愣，脆生生说：“我明白啦。不过你也看到了，我进阶很快呢。所以等我长大，成了金丹真人，八成依旧是妙龄女郎一个。而那时约摸七八十年过去了，沈师弟，你说，我要和一个糟老头子双修么？”

　　沈青被噎了一噎，这时却要强了，争辩道：“我不会如此老。”

　　小女孩遗憾的摊手，“喔，可我也不能保证，那时候的我是否会欢喜中年大叔哇。”

　　……中年大叔！沈青被彻底噎住，自己现在，不就得算她的叔叔辈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计算有些失误。

　　沈青低头凝视手中的玉杯，半卷的碧水银针在他注目下怯怯地展开，还未舒展清楚，就被袅袅蒸腾的热气徐徐掩盖。那灵气的馨香却渐渐漾出，一丝，一缕，渐次袭绕上他的鼻尖。

　　那边厢小师姐合上茶盖，顿了顿，这回静静地看着他，说道：“沈师弟。我师兄来啦。你要不要问问他？”

　　沈青一惊，转过身去，才发现一个高大的人影已经立在身后。来人身材高颀修长，一身流线型的优雅白衣具装，裹挟着淡淡的冰雪之气，正是奥兰多恩。

　　“无量寿福！外门弟子沈青见过奥兰师伯。”

　　“哦。”

　　奥兰多恩无比淡定，忽然冷峻地瞄了伯灵一眼，沈青觉得他似乎在隐忍憋笑，就好像如果他笑，会不太符合他冷冽的性格似的，如果不笑，也更加不符合他内心的心情。这导致他的表情极隐忍极为怪异，沈青满头是汗，等了好半天，才听到奥兰多恩憋出来一句：

　　“听说你要当那笨蛋的侍君？”

　　沈青一个趔趄，连伯灵都被奥兰师伯骂作笨蛋，他想自己一定是笨笨笨蛋了。

　　“是……侍童。”沈青底气不太足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