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仙人引》千亭草

64、祁敏 迎新兽潮（一）

　　太玄宗，登云梯，万阶白玉阶。

　　一步登天，万步登仙，万阶碧云天。

　　月白色的云气绵软，微风拂面，四象祥云大阵裂出了一道小小的裂口，门令弟子祈敏手执白玉笏板，放下了太玄宗接引新弟子专用的白玉登云梯。

　　他刚刚接下了门令的任务——门令这么清闲又报酬丰厚的差事其实算个美差，要知道修界的时间流逝都似极慢，长老们探探宝、闭闭关、养养伤的功夫，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就从指头缝里溜走了，修界的天下目前还算太平，以至于即使每日里守在山头，一年到头都没几个访客。这么清闲的差事并不耽误修为，眯上半只眼便可以边监视边修炼，所以方师兄急事外出把这个任务转给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彼时方师兄说：“门令任务颇为清闲，最近并无大事，各宗门之间也没有什么切磋，想来也没什么人会拜访。”

　　祈敏：“不会有凡人来拜师求药么？”

　　方师兄：“这个嘛，每过十几年总有那么一波百折不挠不肯回头的人……不过，持有可靠荐信的才能放进来。我太玄宗的四象祥云大阵又不是吃素的，凡人若没点儿灵根仙缘，哪能摸得到驻地的一丝丝门边？”

　　祈敏点点头：“如此我就和尉迟师伯一起值守了。”

　　方师兄便道：“要说最近有什么人会回来，那必然是简师伯了。天嬛大陆上的秘境莫非谷，开谷之期已经不远，简师伯此去却很多年……按理，莫非谷对于提前探谷之修士，不分修为、每人允许探谷三日，三日之后就会被莫非谷自动弹出。简师伯一去已经八年有余，我等炼气期弟子都还指望他做出个地图指南来，他至今都没从天嬛界回返，可谓咄咄奇事，怪哉！”

　　祈敏：“简师伯天灵根之姿，难道会就此陨落？”

　　方师兄：“这倒不会。简师伯天生惊才绝艳，心性极佳，如今心魂灯未灭，想必是陷在某个秘境或阵法之中了吧？若说谁会这时间敲山回返，想必便是一去经年的简师叔。”

　　祈敏：“如此我便候着简师伯了。”

　　祈敏入门约有八年，那时候太玄宗的首席精英弟子简云，刚刚外出莫非谷，祈敏从未见过简云，因而对这位风灵根的小天才，心生出很多构思和想象。

　　据叽叽喳喳的太玄宗女弟子说，简云自幼极为娇姝美丽，眼眸圆澈、五官尤其细腻精巧，以至于每个女修都爱极了跑上去掐掐他小脸儿，这儿香一香那儿捏一捏，频频伸出魔爪。这导致即使简云后来即使身量拔高长大了，依然十分惧怕女修，几乎到了一撞见女修，就跟见了鬼似的，拔腿出逃！为了克制他对女修的恐惧，掌门旭光真君用了许多“惨烈”的法子来帮助他，几乎愁白了头。

　　啊哈，女人是多么小巧好玩的生物？简师伯却避女修如蛇蝎，祈敏委实为他感到惋惜。

　　祁敏懵懵懂懂长到十七岁，有一天突然意识到，原来女人不仅可以用来被欺负，还可以用来被喜欢。从此他突然开了窍，不再公然耀武扬威地欺压小师妹，代之以春风拂面般的温暖。结果，咳咳、硬是把师妹们吓得更远，这就不提了。

　　彼时师兄便嘲笑他：“你这窍也开得太晚了！”

　　祈敏于是垂头丧气。修士素来讲究因果，这大概就是他十八年来耀武耀威欺压小女孩的直接后果吧？尚未收回思绪，他突然感应到阵法的壶口处传来微小的震动，这是，有人叩关？！

　　祈敏嚯地站起身，欢喜道：“简师伯！”

　　他以为这便是传说中那风光霁月的简云师伯，飘飘乎归山了，谁知瞪睛一瞅，只收到两只传讯纸鹤，又低级又破烂。那跃跃期盼的心情立刻落到了低谷。

　　然而这么一瞅，他便有些吃惊！

　　众所周知，有灵根的有仙缘者数万中不能出一，而资质能入眼的先天灵根就更少了，往往到了收徒季，太玄宗提前数年派出的巡使们才会降临各地带走年轻的修仙苗子，而这么一次搜罗完毕，人间拥有先天灵根的人群都要绝迹很多很多年。如今并不是收徒季，居然一连蹦出来三个有不错灵根的修仙苗子，三个都有可靠的荐信！

　　纸鹤飘飘飞扬，一只来自太玄宗常驻雷州的常在行走，另一只则来自于玉虚宫的收徒使，要知道玉虚宫只收含水系灵根的弟子，所以太玄宗占了老大便宜，接受玉虚宫的荐徒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祈敏本人，就是不含水系灵根的楼兰平民，多年前受玉虚宫内门弟子霍澜飞指引而来。

　　祈敏已是信了八分：“尉迟师伯，此三人可接否？”

　　尉迟师伯开启灵目术遥遥瞅了一眼：“确有灵根，修为低微，接上来吧。”

　　祈敏便不再犹豫，迅速放下了白玉登云梯。

　　遥遥望向下方的三个小黑点，那三人你前我后，踏出了万阶白玉梯的第一步。

　　当前一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少年，棕黑发黑眸，手牵一个怀抱小猴的小女娃，黑瞳并黑发半卷，状似亲密，想必是兄妹；第三人瘦削却身姿挺拔，紧紧抿着唇，一身金缘黑衣质地极好，想必便是纸鹤中提及的雷云国楚王的小儿子，楚郡王伍子胥了。

　　那兄妹二人之中的兄长提溜上自己妹妹，先踏出一步，再要快走，霎时便目露惊骇，大吃一惊！

　　祈敏微微一笑。这便是万阶白玉梯的功效了，最初还觉得很轻松，然而每踏出一步，都要耗费比上一步更加增大的心力，逐层加重！

　　当年他走了十多步，便觉双腿灌铅，到后来每迈一步，就好像被什么黏糊的东西死死拖住，再后来，腿都生生长进了地下，怎么都抬不起来。越急、越气，就越迈不出步，然而想要成功拜入山门，必须依靠自己的意志一步步登上来，任何旁人不能相帮。

　　那少年和妹妹很快就身子晃了晃，差点栽下去。

　　这便是那白玉登云梯的第二重陷阱——每时每刻，阶梯两侧的镜面深渊都冒着彻骨寒气，如果双眼一直盯着白玉阶，必然会眼花，一不小心就会咕噜噜滚下去；如果双眼一直瞥向寒潭，则不仅诱发昏花，还诱使攀登者投身跳下湖面，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真得跳下去，亲密拥抱寒潭！

　　而此时每登一步，脚下的白玉台阶也变得越来越冰寒，那是寒潭深渊散发出的彻骨之气，透过凉薄的鞋底直接传送到身体深处，少年与妹妹连续迈出几步，浑身打哆嗦，差点儿又要滚落下去。

　　祈敏有些迟疑：“这少年似乎身有修为。”

　　尉迟师伯：“略测是炼气低阶，那小女娃似乎也引起入体了？黑衣的瘦少年，倒还是完全的凡人。”

　　“我当年上来时，是一窍不通的凡人一个，哪想到那少年竟能用灵力暖体！可惜，我当时怎么就没点儿修为？”

　　尉迟师伯笑了，手指头弹了弹他的脑壳：“登这白玉登云梯，与修为有何关系？白玉阶上不能使用法器，否则就会被弹出去，彻底取消资格；对于有修为的修士，修为越高，白玉阶的反制越大，你且瞧着，这少年想用灵力投机取巧，越是暖身，他脚下的白玉阶就越是冰寒！”

　　祈敏咋了咋舌：“所以还是没有修为更好了？”

　　尉迟师伯好笑地瞅了他一眼：“怪不得你卡在炼气大圆满上过不来。”

　　祈敏瘪了瘪嘴，白玉梯上，少年秦何风与妹妹还在慢腾腾地腾挪，那一身黑衣的小郡王倒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既不超过他们，也不落后更多。

　　在一天之内爬完万阶白玉登云梯，以凡人的体力来讲是不可能的，但它在视觉上是货真价实的一万，脚下真正攀爬的阶数，只有一千。每多迈出一阶，肉身都愈加沉重一层，更不要提附加在脚掌上的冰寒之气，一丝丝都透彻骨髓，第一千阶便是仙门，仅这九百九十九阶，便把绝大多数心志不坚的凡人难倒。

　　前五百阶尚属普通，后五百阶则是直接考研心魔、历练心性，三个小黑点儿尚在前五百阶的范围里啊。

　　突然，那小女娃停住不挪动了，祁敏听到她哇哇大哭：“呜呜呜……大哥哥……走不动了……真走不动了……脚好痛，起泡了……还要被冷气冻……不是，是被冷气烫……呜哇哇呜……我睡死在这里好了……呜呜呜……”

　　那少年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认命地说：“好吧，我来背你！就是不知道这算不算违规？”说罢便屈身将那小女娃和她的小猴儿，使劲儿一拉背到背上。

　　祁敏默了默：“当然违规。小兄弟，对不起了，我保证你没有好果子吃。”
　　他袖手白衣翩翩，而手中的白玉笏板上“嘭”地冒出一个亮点，又快速熄灭下去。

　　那一刹那，少年秦何风背上的人似有千斤重，而腿脚像是插｝进了地下，他一个趔趄，不仅没能迈出脚，膝盖都快骨折，差点儿给重量压榻！

　　祁敏清了清喉咙，朗声道：“修仙之路，道阻且长，本心无凭，外物莫扰。”
　　这声音随着白玉笏板飘飘摇摇地传到白玉梯下方，梦幻有如仙音。

　　那少年秦何风抬头，犹疑道：“前辈，是不是我背她上去，要承担两个人的叠加考验？”

　　祁敏的声音慢慢飘来：“‘叠加’？唔，这么说也可以，但并非简单的叠加。鉴于你出手相助他人，冒然干预他人的修仙之途，将同时承担一份惩罚。因此，下面你每一步，将承担至少原先的三倍难度。你可想好？”

　　少年咬了咬牙，道：“我便试上一试！”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显露出一长串浮动的黑线，颜色有棕褐有黑青，杂乱斑驳，在净白的地平线上显得分外突出。

　　祁敏不以为意，依然监督白玉阶，然而随着黑线的迅速逼近，他分明听到了轰隆隆壮蹄踏步的声音。

　　祁敏的心顷刻沉了下去，蓦地咚咚狂跳。

　　“……兽、兽潮！”

　　一切都太突然了，祁敏陡然回神，喊声嘶声裂肺，“关闭登云梯，闭阵！”

　　“太玄十八峰，封山！太玄三十六峰，封山！”

　　“封！”

　　与此同时，护山大阵露出的小小缝隙倏地合拢，那白玉一般的登天悬梯当即崩散，像是镜花水月，从未出现。

　　秦何风方才迈出一脚，惊觉脚下虚无，凌空竟然再没有支撑。他恍惚望去，身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潭，看似离他十分之远，又似离他十分之近，只见冷风呼啸，凉彻肺腑。

　　秦何风、赵宁以及伍子胥，三个小黑点瞬间坠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