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仙人引》千亭草

39、秦何风 瀚海小妖

　　路途很遥远，山风很呼啸，秦何风现在很头痛，很头痛。

　　如果没有身后那只不断随着自己移动还动不动哭鼻子的小跟屁虫，他一定会过得分外逍遥分外自在，指不定早就日行千里找到了哪位能够大发善心收留他的好人家。

　　那小男孩一头稀拉拉颇为凌乱的短毛，打着脏兮兮的旋儿，衣服破破烂烂几乎泡的发白，颤巍巍的小身板儿活像根稻草。这会儿见找不到了秦何风，又开始挂着泪珠儿四处跌跌撞撞地大叫：

　　“大哥哥！”
　　“呜哇哇哇~大哥哥！”
　　“大哥哥！”

　　那声音端的哀戚断肠，泠泠透风千里，听在秦何风耳里简直就是毒音穿肠，袅袅不绝。

　　真是聒噪！ 怎么甩也甩不掉，秦何风在石头后躲的忍无可忍，终于返身站出来：
　　“别叫了！”秦何风恨恨的说，“我在这儿！”

　　这些天他从早到晚神经紧绷成一根弦儿再加上这莫名蹦出来的聒噪娃儿，秦何风已经快被最后一根稻草气垮压疯了，苍天啊大地，谁能告诉他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穿过大山？

　　是的，整个瀚海岸边都堆满了发臭的鱼兽残肢，到处覆盖猩红色的鼻涕样死亡多时的海藻，他只叉了一条半死不活的鱼吃，那味道就恶到他几乎胆汁都呕出来。他不得不朝着山脉反向进发，毫无疑问，海边已经不能住人了。

　　尤其这个稀拉拉脏兮兮，挂满赤红海藻、莫名突然蹦出来的精怪小屁孩儿，艾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回事？

　　这是荒芜人迹的山野海边，这是怪兽频出的危险丛林，他老早就把修界地理志背的滚瓜烂熟，所以疾走了七八日都没看到任何人烟，很正常，这很正常。可是荒无人烟的野地里倏忽奔出一个健健康康明显属于大活人范畴的小屁孩儿，就不正常了——这不正常，简直十分不正常！

　　嗬，他早知道，无月界不是一个只有凡人的世界，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一向与神仙并存，这小孩儿只怕不是山精树妖就是石怪，再不济也得是个兽族妖修，秦何风只不过炼气四层，何德何能敢惹上这等妖怪？
　　哦呵呵呵，能化形完全的妖怪？起码也得媲美元婴期的大修士，苍天可见，你说你一个八阶大妖，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是什么意思，逗我玩么，很好玩儿么？

　　愤怒熊熊燃烧，秦何风心中的怒火几乎唰地燃起冲天黑焰，向无德的老天发出中指大声抗议。

　　眼瞅着大哥哥毕露一脸凶相，小男孩儿愈加委屈，那小嘴儿一撇，就要继续哇哇大哭……

　　秦何风憋闷的忍无可忍，大吼道：“妈蛋！我不就去找个山洞么，你喊什么喊，死了爹还是死了娘？！还是你压根儿没爹没娘？”
　　秦何风气得口不择言，可不是么，妖怪们哪还能记得自己爹娘？

　　“……”
　　妖怪小男孩儿被吼得短暂一怔。

　　下一刻他小嘴儿一撇，扯开嘹亮的喉嗓，山洪暴发一般哇哇大嚎：
　　“哇！呜哇哇哇……大哥哥你不是好人，你是坏人！呜哇哇哇……大哥哥你不要丢下我哇，阿宁现在只有一个人了，大哥哥你不要丢下阿宁啊呜哇哇哇……大哥哥你不是坏人，你是好人呜哇哇哇，是好人，你不要丢下我哇……呜哇哇哇……”

　　颠三倒四的锥心嚎啕绝对是毒药，千里索耳，秦何风额角青筋根根暴突，恨不能捂紧双耳，终于气笑了：
　　“好，好。你要跟着我是吧？”

　　小男孩揉了揉泪迹脏兮兮的脸儿，呜哇哇抽噎道：“大哥哥你不要丢下我……大哥哥你只要带着阿宁，阿宁就承认你是好人……阿宁会跟爹爹和哥哥说，你是大好人，全天下的大好人……”

　　秦何风再次崩溃，深吸了一口气，说：
　　“那好，我是好人，我是大好人。我堂堂一个神一般的少年，怎么能让一个八}九岁的‘手无缚鸡之力’小娃儿独自留在野地里呢？”他暗自咬碎一口牙，恨恨的在“手无缚鸡之力”上加了重音，又说，
　　“既然如此，我们相互认识一下吧。你说你叫阿宁，是吧？”

　　小男孩顿时止住了哭泣，虽然仍旧抽抽搭搭，却竹筒倒豆子一般巴拉拉快速的都倒出来：“啊我叫阿宁我爹爹姓赵哦我哥哥姓赵哦我娘亲也姓赵，我们本来住在赵家村呜哇哇哇……我们全家都姓赵所以我也……”

　　秦何风忍无可忍，截住他的话：“所以你也姓赵，对吧？”
　　“那么，你是叫赵阿宁？！”

　　小男孩被他一脸凶巴巴吓到了，止住抽噎，小声道：“赵宁。”

　　秦何风白了白眼，强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暴起，耐心的、罕见温柔的，说：
　　“那好，赵宁，你好。我们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我是……”

　　秦何风歪头想了想，程杰这个名字已经随着洗剑池暴动永远离开瀚海了，程杰已成为历史，以后还要不要用自己的本名呢？为了维护自己作为新世纪地球人的警醒性和独立性，报入太玄宗的名字最好不要相差太多，不如就用真名秦何风吧？再说，反正还可以把自己最初的原名“秦风”，或者反拼“风秦”偶尔拉出去用用。

　　“我们交个朋友，我是秦何风。”秦何风颇为耐心颇为友好的伸出一只手，伸出了来自地球人的橄榄枝。
　　哈，这小男孩儿若果真是个了不得的外星精怪，怎么着也很值得他费心结识一番？！

　　小男孩愣了一愣，大约从没见过这样的握手礼仪，犹豫半晌，怯生生地将一只小手在秦何风手中搭了搭，“楼兰国，赵宁。”
　　小男孩又怯怯的说：“大哥哥叫我阿宁就好。”

　　楼兰？秦何风从妖怪小男孩儿口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字眼，楼兰不是在云芨的洛北云州么，天寒地冻，如今时值十一月隆冬，那地方靠近寒温带，秦何风是不幸之中的大幸才掉落在亚热带的地图上，若是被瀚海潮水冲刷到云州楼兰，这会儿有命活着也该冻死了。

　　“这么说你是云州楼兰人。那你是怎么从云州到雷州的？”尤其还是孤身一人到了雷州的东南角，啧啧，若是真的，不容易啊，这都进入亚热带了。

　　小男孩儿眼眶一红，抽抽搭搭又要掉下泪：“爹爹带我渡洛水，两条船相撞，我就掉进河里了……后来，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呜呜呜呜……爹爹不见了，我醒了已经在这儿了……呜呜呜呜……”

　　秦何风这下倒没嫌弃他哭哭啼啼了，那洛水向东奔流入海，此海也就是瀚海，若是妖怪何必编出这样的故事，难道这小男孩真是个一时不幸落入海中的正常凡人，并非山间精怪？

　　要知道雷州之巍峨太行山，右侧坐望茫茫瀚海，要翻过山去到了左侧才能进入人烟鼎盛的雷云国平原，如若他果真是个凡人小孩……秦何风禁不住捶了捶自己，暗恼，他怎么能对他那么凶巴巴呢？怎么能想着把他一人抛下留在这山野间？小男孩也许真是个被洛水莫名吞没，然后被瀚海卷送到滩涂上的可怜人？

　　秦何风心里懊悔，面色也变得愈加和善起来，好吧不管这小孩到底是人是妖，总归是个小孩子：
　　“赵宁，前面是大哥哥不对，不该对你凶……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这山野之中很是危险，但凡你跟着大哥哥，大哥哥一定护你周全！”

　　小男孩腼腆地扭着衣角，二人便扭扭捏捏一起上路了。

　　一路疾行到晚间，秦何风便在路旁山丘的凹陷处辟了一处空地，作为二人的临时居所并以树枝掩护。秦何风篾了一筐枝条，挑了最坚实最硬挺的树枝削尖前端，勉强可以当做手中刀剑，比划比划还颇有些威风。二人好不容易逃脱一只落单的猎狗，在林间居所升起火来。

　　兔子……又是烤兔子。兔子大概是深山野林间最无害最容易被抓住的小动物了，老鼠太机灵，狐狸太狡猾，蛇类太恐怖，鸟类都会飞，至于再大点儿猛点儿的野兽，碰上了就不知道到底谁抓谁了，于是秦何风认命地给兔子开肠破肚，开启了他辛勤操劳的兼职奶爸生涯。

　　小男孩别别扭扭的走过来，“大哥哥，我想去尿尿。”

　　嗬？敢情这娃儿被吓着了，一天都憋着没敢尿尿？秦何风麻利的把兔子继续肢解撕碎，甩了甩袖子，“去去，对着那灌木丛尿去。”

　　小男孩立即扭头，从善如流的走了，秦何风一面看顾火，一面把余光照看在小男孩身上，谨防哪里突然窜出一只蛇，把他好心救回来的男娃儿给坑了。

　　秦何风便看见那小男孩抖抖索索地脱下破烂裤子，蹲在了地上。
　　嗯？蹲……蹲在地上？秦何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为什么只是小解却要蹲在地上……

　　那小男孩很快便回来了。
　　秦何风手指颤颤的指着他，咽了口唾沫，
　　“你……你是女的？！”

　　小男孩露出更加不可置信的神色，歪头道：“当然。难道你不知道？”

　　“你你你……你怎么不早说！”

　　秦何风脸色大囧。他本就不该凶一个流落异地的小男孩，偏人家还是一个小女孩，本着前世尊老爱幼尤其极其优待女士的风范，这这这……这实在让他太惊讶太尴尬了。

　　秦何风脸色凹陷都变成了蜡黄，那小男孩脚上皆走起了泡，以至于后来一路跟着都是咬碎了牙在哭哭啼啼。

　　原来竟是个小姑娘……秦何风犹豫了下，终于道：
　　“赵宁，明天你若还是脚痛，便让……便让大哥哥来背你吧。”

　　一跃变身为小女孩的赵宁，还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了优待，如此天差地别，当下便亮起满眼小星星，欢喜的说：
　　“大哥哥，大哥哥你原来真是好人！你和赛琳小姐姐一样，都是好人！”

　　秦何风继续专注于手里鲜血四溢的兔子，瞥了瞥也没注意，
　　“嗯，我秦何风当然是好人……尤其是在女孩子面前，绝对是大大的好人。嗯？赛琳小姐姐？女的？”
　　“赛琳小姐姐是谁，也是你赵家村的，名叫赵赛琳么？”

　　赵赛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