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沈青 道魔之分/祸乱合欢宗（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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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枉赛林达多看了几眼，素漓长老确是个恬静的古典美人。她眉眼温润素淡，身着素衣，衣领与袖口都是淡墨色包边，若是起身行走，便正如那文静恬雅的画中女子低头款款而来。
与传说中的“合欢宗妖女”形象相异，她长达脚踝的墨色青丝犹如一匹柔滑滚下的墨色绸缎，泼珠流淌，静静淌至白皙小巧的一双赤脚边，配上那一张安静的芙蓉面，只让人觉得这是一幅极美好、极安宁、极令人沉静的画卷。
站在这幅画卷下首，沈青感到一阵心安，但也不是没有压力的。
“素漓。”素漓美人浅淡地瞥了他一眼，开口介绍自己，话语之朴素简洁正如她的名字，“金丹中期，合欢宗长老。”
沈青顿时倍感压力，他知道，轮到自己介绍了。
他难为情的捏了捏衣角，嗬，站在一个很符合他审美观的美人旁边已经让他很倍感压力了好么？
远不同于此前他二十一岁的粗布葱头小伙计角色，更别提现在还顶着一副更加成熟的佳公子摸样，显然，据水月镜的胡说瞎掰，水月镜认为他如果修习合欢宗秘法会在三十二岁的时候最有魅力，于是乎，此刻他广袖飘染，白衣、青缘，顶着一副浪迹人间阅尽千帆花开遍的浊世贵公子的面皮悠悠而来，窘迫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哑了哑嗓子，斟酌着终于开口：
“云州，楼兰国。玉关村……沈青。”
素漓美人本就不打算为难于他，此刻便张口缓缓问来，“你是，陈其在玉关村得来的弟子？”
沈青低头道：“是。”
素漓美人道，“可曾入过玉虚宫？”
沈青道：“尚未。”
素漓美人，“可曾见过玉虚宫右使？”
沈青垂下眼睫，玉虚宫右使，这莫非说的是最后一天才现身的玉虚宫女修赫连娜？
“见过一面。之后……”沈青小心的斟酌着用词，“便到了合欢宗。”
素漓美人微微动容笑了笑，道：“你不必紧张。”
“既然已经见过玉虚宫右使，就是他们已选定的弟子，这番变故忽到合欢宗，你心中也很不平吧。” 素漓美人起了身，“其实，我也不赞同这次劫掠弟子的举动，奈何，你们已经到了这里。”
“既来之则安之。你不必急着拜师，这些天可以自己想一想，想好了，决定了，再来寻我。”
沈青心中大安，只是，这番表示还是让他有些惊异……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问出来：
“素漓……长老，究竟何为道修，何为魔修？”
“二者之间，究竟如何区分？”
素漓美人淡淡笑了，她没有离去，转身回来温和的说，
“你问的很好。其实，道修与魔修同出一源，道修亦称为玄门，魔修称为魔门，然而玄道魔道，亦都是成仙之法，长生之道。”
“相比于禅修、妖修、儒修、鬼修等其他天地大道之法，玄门与魔门已是十分相近，甚至可以说是修法几乎相同的，唯一的区别在于，道修吸收灵气，而魔修依赖戾气。”
沈青垂着的手臂紧张捏了捏掌，更加惊疑，何为灵气？何为戾气？戾气这名字一听就不是虾米好东西哇，难道真的要他修习魔门？
“天地之阴阳造化，由天地之灵气供给繁衍，因此，灵气便是玄门道修的基础本源——但存物质，便有灵气；但有魂灵，便有灵气；但非虚无，便有灵气。而天地灵气乃何等狂暴驳杂，初时引气入体就已经十分危险。灵气虽然精纯，却是衍生万物补充四象的混合杂糅之物，而戾气，则是灵气中比较单一的戾灵之气的组合。”
“由于灵气的狂暴杂糅，道修每每捋顺了灵力晋一阶，都要渡过一个称为‘道心’的关卡，恰恰与灵气的万象驳杂而息息相关。道心不稳，则衍生心魔，而戾气虽然外像看起来冷戾狂暴，实则是比较单一的戾灵集合，因此吸收和梳理起来，远远比灵气更简单，更为取巧稳妥。”
“戾灵之气简单稳妥，因而魔修在初期进阶十分迅速，然而到了后期，尤其是金丹以上，魔修进阶愈加缓慢甚至可称做十分艰难，盖因戾气囿于性质单一，不像灵气那样杂糅，不易于衍生万物罢了。不过，戾气单一有更大的好处，那就是不容易滋生心魔。修行戾灵之力的魔修并不是没有道心，反而是遵循‘道法自然’，所谓‘道法自然’，便是讲究‘随心所欲，遵从本心’，因此魔修的生活常常简单快捷、恣意江湖，大概比所谓的‘玄门正道’活得更像你们凡人眼中的‘神仙’。”
美人长老的语速均匀缓慢，讲解起来浅显易懂，沈青听得一时恍惚神往，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修魔也是一件很美妙的事。
如果素漓长老所说为真，那么魔门中人显然活得更像是遨游四海的神仙，而玄门正道中人，听起来，似乎有个假惺惺的“道心”蹲守在每次即将进阶的关口，张大了黑洞洞的嘴巴虎视眈眈？
素漓美人眉似远山，双眸素淡如秋水，她这般缓缓解答了，便道，
“修道还是修魔，你不必急着回答，总之现在还没有拜师，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清楚。你先熟悉熟悉这里，过几日，我再来寻你。”
沈青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怎么看也不无法将她等同于自己脑海中的那种“魔女”，难道真如前面所说，道修与魔修仅仅是灵气与戾气的区别，然而为何，他还是瞧见，很多魔修看起来都不太正常？
沈青不是稚童，他二十一岁，是业已成婚成家心智健全的青年人，倘若从心底细细推敲，所谓“道法自然”便是讲究“随心所欲，遵从本心”，也许恰恰是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最深刻最固执的念想吧，当一个人一味武力强大地遵从本心时，他心中的所念所想或许会被瞬间放大，而这个人本身，就会成为心中执念的外化、投影！
譬如，那位胖得如同圆球儿一样的魔修陈其，什么样的内心世界，使得他愿意将自己固化为一只赘肉满身、阴笑桀桀的肥厚肉包子呢？又譬如，那个声调阴柔吐字油滑的高个儿魔修林柔，是什么样的内心念想，使得他竭力成长为玉面阴郁的高挑白柔男子呢？
再譬如，面前这位文静恬淡的魔修长老素漓美人，她的心中也许是浩瀚的大海，又或许是一片幽然安宁的平湖，所以，她才能这般始终安柔恬雅，或静或动，自始至终如同一副款款行走中的安宁画卷。
沈青微微抬头，从这个角度来讲，道修魔修恐怕并没有根本上的区别，所谓“道法自然”，大概是魔修讲究一味抒发自然，而道修则讲究在道心的基础上框出一个人为的道德框架，认为所谓“道法之自然，理当张弛有道”，既有“抒发”，也得有“束缚”罢了。
沈青揉了揉头部太阳穴，这几日真是受了不少惊喜并惊吓，他刚把道修与魔修之分梳理完，心中累得要死，只怕还得歇上一歇。
然而……
人存活于世间，究竟是身为一个遵从本心、始终如一的魔修，还是一个有棱有框的正道玄修，更加符合上天好生之道呢？
这是个一时间未知半解的谜题，不仅对于沈青，恐怕这世间的所有修士，都曾迷惘思考过这个命题。或许上天并非要引人思虑，只是想要弄出一团乱糟糟的杂货塞进来，看到人间一片忙乱，暗自抚掌发笑？
缓和下不断波动的心绪，沈青慢慢踱步走到执事堂前，若是他稍加注目自己的身形，便会暗自窃笑，他这番白衣飘飘浪迹人间的浊世贵公子模样，与那安宁恬雅的素漓美人，竟真是柔情款款、天生一对。
“素漓峰下沈青，求取弟子铭牌。”
执事弟子递给他一块铭牌，一个小储物袋，还有一叠衣服：“沈青师弟，这是你的弟子服。”
沈青以为，弟子铭牌应该是一块木牌、铁牌或者一块珍贵的玉牌，不曾想合欢宗东面向海，这弟子铭牌的用料自然花费极珍，竟然是取自瀚海深处的深海红珊瑚。红珊瑚被小心的切割摊平，上面以秘法细致雕刻着一朵渐变为金红色的合欢之花。
他转身欲离开，忽听到一个熟悉的惊喜声音大叫，一朵精致妖媚的脸放大了伸到他面前：
“沈青！！”
那女人赶紧伸出一只玉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沈青方才醒悟过来，这是之前与他一同截胡过来的那个小女孩，赛琳！
赛琳紧接着向他展露一个大大的微笑，沈青不由得脑后一寒——这微笑放在这张妖精般的脸上，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朝沈青抛媚眼，哪里像是一个正经人？
赛琳还无知无觉地娇媚笑着，脆生生打了个响指：
“哥哥哎！我找到赵牛牛了。我们到那边去，嘘！有悄悄话要说。”
沈青被她一把推搡着拉去，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这女人顶着一张妖精祸水脸，却说着幼童一般的稚嫩悄悄话，委实让人无语。瞬间他摸了摸自己的下颌，不晓得自己这做派是不是也很违和？
两人悄声离开，沈青本来是大大方方走着的，不料那小姑娘赛琳左顾右盼贼头贼脑地猫着走，连带着他姿势也变得像小偷起来。二人一直歪走，眼看已经离素漓峰不算远，忽见一个清瘦的竹竿状圆圆脸阳光小帅哥儿，探出脑袋，唰地蹦到二人面前！
沈青被深刻地雷了一雷……原来，这就是水月镜眼中，小男孩赵牛牛的最美时光！
呃，其实他也没有变多少模样嘛，无非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圆圆儿脸，笑起来像涂了蜂蜜一般甜甜的，大概，水月镜别出心裁的认为，赵牛牛的最大优势就是那小正太一般的圆圆儿天真懵懂神情，对勾引正道女修可能有着惊天动地的杀伤力，是吧？！
果然，那赵牛牛一蹦一跳走上前来，撅着嘴气鼓鼓道，
“赛琳，你怎么才来寻我！”“沈青哥哥，你怎么也不理我？”
沈青捏了把头上的汗，果然，水月镜只是让人的身体暂时长大，心理还停留在原始幼童时光，若不是自己本来就是成年男子，这会子穿着浊世贵公子的身板儿还翘着兰花指撅小嘴，那该是怎样的一个违和情状？！
蛇妖小姑娘赛琳终于显露了她的霸气：
“停！尼玛别废话，找你们有正事。”
然后三人埋头，悄悄地细说了一番。
“总之你们相信，我们有弟子铭牌，只要趁换班时间手持铭牌冲出去，就有办法找到玉虚宫。”赛琳昂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悄声拍了拍胸脯，“我有秘法指引，保证此去一路顺风顺水，顺利摸到玉虚宫！”
沈青的眼球禁不住直了直……不是因为赛琳的话，而是因为她刚刚拍胸脯的动作……呃，那波浪一般的圆润半球啊吁吁喘息着一波又一涌，她还完全不自知地挺起胸脯拍了又拍，沈青不得不别扭转过头……这地方不能再待了，这地方简直不能再待了！
至于赛琳说的已经筹谋“万无一失”的出逃，他心里也不是不想，只是……素漓长老看起来待他甚好，若是这般离开，岂非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自己即便到了玉虚宫，未必能拜得一位金丹真人为师，而唯一能让他摇摆不定的，便是到底修道是好？修魔是好？
沈青略微犹疑失神，任由小姑娘赛琳在那儿唾沫横飞信誓旦旦，偏偏又想起素漓美人长老，随风款款而来的那副幽静、淡然画卷，仿佛一首韵律天然的笛曲，沈青不觉神思惘然，微微垂下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沈青 道魔之分/祸乱合欢宗（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