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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1 许仙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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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在暗夜中羞涩的探出头来,一闪一闪。乌黑庞大的琅琊山脉投射出暗沉黝黑的夜影,像月夜蝙蝠一样震慑着周边蠢蠢欲动的人群,而它脚下的许仙村,仍如往常一般静悄悄寂然无声。疼爱娃娃的姆妈们,柔声地哼着催眠小调,为冷峻无情的琅琊山脉平添了一丝温柔。
许氏抱着怀里的阿芹,柔声哼着山歌儿,讲述一个流传很久的故事。
“上神扶摇……聚灵之体,违天道而成神,所以呀,天道降下了神罚……”
“上神扶摇,就再也不是神啦。裂成了好多好多碎片,下凡历劫,成为和你我一样的凡人……”
阿芹顶着头发稀疏的小脑瓜儿,仰着圆圆的柔嫩小脸儿,乖乖的问,
“是和阿芹一样小的凡人么?”
许氏摸了摸她乖乖的脑瓜儿,眯眯笑,
“是啊,和阿芹一样小的小人儿呢。”
阿芹不满的掸了掸自己的小脑袋,总觉地被姆妈这么摸来摸去就会变得越来越笨笨,
“它是男的么?还是女的么?”
“应该不是男的吧?男神更像魔鬼,所以上神大约是女人。”
“……”果然是彪悍的解释。
阿芹于是小小地迷瞪了下:“那他……或者她、它还会变回上神么?”
许氏嘴中道:“不会啦。她成了凡人,便是真的凡人,她有了七情六欲,嫁了夫郎,怎么能抛下夫郎自己上天呢?是老天降下了神罚,众神不要她啦。”
阿芹努着嘴不满了,
“众神为什么这样就不要她了呢?他/她也是个可怜的小娃儿。”
许氏嘻嘻一笑,亲了亲阿芹的小脸儿:
“因为她不乖。她要是跟我们阿芹一样乖乖的,众神怎么会不要她呢?”
阿芹似懂非懂,小鸡啄米地点了点头。又问,
“那她为什么要嫁夫郎?何必一定要有郎君,她不嫁夫郎,不就可以升天了吗?”
鬼神之说玄乎飘渺,哪里知道是不是真有呢?许氏琢磨了半天编不下去,又想……若是真有扶摇上神,她这般编排来去,岂不是会惹得上神不愉快?
顿了顿,她毫不犹豫地,转换话题道:
“女孩儿家当然要嫁夫郎。即使不嫁夫郎,也可以招婿上门啊。”
她眼中旋即放出光华,柔声一笑,用催眠般柔软的语调蛊惑着问道,
“阿芹,这村头啊,你最喜欢谁?”
“你看,你将来嫁给谁好呢,咱们合计合计?”
阿芹一听,睫毛一阵羞羞的眨,那乌黑的眼瞳滴溜溜地转。
想了一想,羞涩的说:“姆妈。谁最有才,就嫁给谁!”
许氏灵巧地逗着她:“那你觉得咱们许仙村,谁最有才呢?”
阿芹低着小脑袋,很是想了有一会儿。
她霍然扬起头,挥起小爪子:“姆妈,简先生最聪明,最有才!”
许氏一愣,显然被深刻地雷到了。
这故事说来不长,许仙村五年前来了个赶考途中被抢的落魄老儒生,各村民都是知道的,自称姓简。这儒生身上的衣服都抓烂了,血丝一条一条,据说是被山匪重创,大伙儿好心在村头儿给他扎了个草庐,居住了很久才养回来。
为什么会答应这一穷二白的寒酸老儒生在村里住下呢?许仙村的里正是个见过世面的聪明人,叫做许仙根,但是,这不意味这许仙村的其他村民也是个个聪明有仙根。村里头的男人大多是些莽夫粗汉,斗大的字啊摆在面前都不认识,再说,种田需要识字么?后山打猎需要识字么?
尽管本村历史悠久,拥有一个流传了千年很有文化泰斗意蕴的专属名字“许仙村”,可谓仙气萦绕飘飘欲飞啊,却堪堪没有诞生几个真能拿得出文化泰斗意蕴的人。
在这个年头,路过的贵族上官从轿子里探出头来,问你识字么?
但凡认识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大伙儿就敢一拍胸脯回答,“贵人,我识字!”
阿米豆腐!里正恨不能喷出一口老血,胸中郁结,这样就算识字了哦!
而这老儒生却不同,儒生,可不是只有写一个名字的小见识。因此,见多识广年纪又长的许仙村里正许仙根很有先见之明,当老儒生一瘸一拐的歪过来求暂时收留,许里正立马答应了。条件是,时不时地教村里小娃娃几个字。
简先生颇有才学,将养了一段时间之后还真得倒腾出时间来教导小娃娃,一面养伤,一面给大家做起识字顾问。有时,村里的羊只匹夫数来数不清,一会儿就算毛了,简老先生睁眼一瞅,就能报出一个数来。村里用各种痴笨方法验证好几遍,哟嗨,还真是这个数!
于是,简老儒生就在这里慢慢的站下脚根来。
简先生不仅颇有才学,貌似也有那么点儿武艺。最开始夏天天气好的时候会跟猎户们一起上山,曾经单人打下一只完整的豹子——虽然没人看见他是怎么打下来的。那只豹子随即被他抽筋扒皮,弄得忒是干净整洁,还送了豹骨给大家熬汤。自此之后,简先生就经常偶尔打下一点猎物来,时间长了,大家伙儿也见怪不怪。
只是,简先生虽然文武双全,那头黑白相间的花白头发还有花白的眉毛及胡须,也是明晃晃的不容忽视的事实啊。随着养伤日久,他筋骨似乎越来越好,皮肤也越来越红光焕发,只那头花白须发和无法遮掩的黯哑嗓音,依旧提醒着大家他始终是个酸儒老头子的事实。尽管他有才,尽管他有武,也没有哪家村民会真的把自家女儿滕给他做妻做妾。
大家都猜测,这简先生年轻时,必然是个俊美的小哥儿!哎,可惜,可惜了那脸颊上还有些莹润细嫩的皮肤啊。
“阿芹!”许夫人郑重其事的黑了脸,“简先生是聪明,可你看看他,半截都要入土了。不是姆妈不答应你,等你长大了,简先生就已老死了,你可怎么办?”
阿芹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阿芹歪着小脑袋,考虑良久,道:“但是,其他人都是笨笨的粗壮大汉,我可不喜欢。”
许夫人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笑眯眯地说:
“我们阿芹还小!自然要找个一般大的男娃娃。你就没有看上的男娃?”
许氏脸庞上神采奕奕,她凑近了改换成蛊惑的语调,乐呵呵地说,“许家如今就你一个娃子,姆妈不想你离开。你看上了谁,咱们就招婿入门,好不好?”
阿芹一听,只要能跟姆妈在一起,有什么不可以?
阿芹很开心,当即一拍小手:“那好!那就选二狗子,他最听我话。”
许氏一听,再次黑了脸。
这故事说来更简单,二狗子就是那声名显赫、一直在邻近几个村子里聚众流浪的小乞丐,别看他一双眼睛贼溜溜的亮,脑袋却是个痴傻的,在一帮小乞丐里都永远是傻中之王、最中之最。
严格来说这娃儿也算是许家在邻村小华村的偏远支线血脉,自出生起,他爹爹和姆妈逗了他很久想让他叫父母,左一逗、右一逗,果然,他出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惊天霹雳不负众望。
……他气沉丹田,卯足了力气奶声奶气说:“我要成仙!”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给惊到了。
一张口就能说一句完整的话,这娃儿不是“极聪明”就是“极妖孽”,显然,小华村许氏无论如何不愿相信自家的亲亲血脉会是妖孽,于是众目睽睽虎视眈眈之下盼望着他进入“极聪明”这一行。很快又听说隔壁的许仙村来了个简先生,二狗子的许氏爹妈喜气洋洋容光焕发已经计划好了要宰上两只鸡一只羊并上两只鸭,上门请简先生再教出一个小先生来。
只是后续的发展实在出人意料,这娃儿既不是极聪明也不是极妖孽,他真真就是个呆傻的。他翻来覆去几乎只嚷那一句话:“我要成仙!”
所以,许氏爹妈魔怔了。二狗子这娃儿就更魔怔了,他也不是不会说点儿别的,但,绝大部分时候都在重复这一句话。这样的孩子养活了也不能种田不能打猎,这么中二的毛病更没法去念书考取功名,终于,隔壁小华村这家许氏偏支放弃了他,他彻底成了一个游魂一样的小乞丐。
说来也是这娃儿命大,从三岁起丢出家门当乞丐,到现在约莫七岁的摸样了还活得四肢健全。他似乎总能想方设法给自己找到吃的,身子康健也没生过什么大病。慢慢的近一代几个村的乞丐都跟随他喜欢跟他混,因为只要跟着他,总能莫名其妙的找到地方填饱肚子,比如:挖到地瓜,找到可以保暖的山洞,寻到愿意给白饭给金叶子的过路贵人,侥幸啃到可以治发烧的破烂药草,等等。“天生我才必有用”,这简直是天赐之作,天生他来当乞丐啊!
不过乞丐们虽然跟着他,却从未以他为尊,二狗子这样天天发癫的成仙毛病,使得他无论有多大用处都永远被人讥笑。没有更傻,只有最傻,身为乞丐,也永远是被众多丐帮八袋子弟们嘲笑的那一个。
要饭的时候,问他,你要什么?他贼亮的目光盯着你,乐呵呵地说,“我要成仙!”
拉屎的时候,问他,你去干什么?他亮晶晶的目光轻闪,乐呵呵地说,“我去成仙!”
谈人生的时候,问他,你的理想是什么?他兹溜溜的瞳光摇曳,乐呵呵地说,“为了成仙!”
但是不知怎地,阿芹却跟他玩儿得很好。
阿芹闪着亮晶晶的目光问他,
“二狗子,你知道为什么你叫二狗子么?”
小乞丐腼腆地说:“我知道。”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么?”
小乞丐闪着亮晶晶的目光:
“因为村里,已经有一个人叫狗子。”
阿芹乐了。从此俩人成了好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