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无》龙草系

5、5 梦境结束，

　　梦境结束，洛川却没醒来。她眼角挂着泪水，看上去很悲伤。如果一个人连做梦都很悲伤的话，这个人所经历的痛苦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我轻抚琴弦，谱了第四支曲子。

　　洛川的第四个梦境。

　　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两串孤单落寞的脚印，一人一狗，由远及近。当我看清楚来者何人的时候，心里意外的没有先前那种排斥感，反而想和他说说话。
　　“你经常来吗？”正元先开口。
　　我点点头，“我陪戚戚说话。”
　　“你哭过？”
　　我点点头，“嗯。”
　　“为什么？”
　　“正元……”我生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呆住了。
　　“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永远？”
　　他坐在我旁边，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久久不曾言语。
　　“幸福到底有多远？”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傻瓜，幸福就在你身边啊。”
　　我转过头望了望他，他的目光如星如曜如火焰，睫毛下的一团光晕跟我的左眼一样闪闪发亮。我第一次好好看正元，也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很漂亮。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他不说话，伸出手揽住我的脖子，将头慢慢的靠近，“你的眼睛……很漂亮。”
　　他吻了我……轻轻的，柔柔的，深深的，甜甜的。我闭上眼睛，感受这个温暖的吻。那一瞬间，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拒绝，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他的吻让我有一种沦陷的感觉，这跟昭燃吻我时的感觉完全不同。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好像我们相爱过一样。
　　正元放开我，微微一笑，脸上泛起了淡淡红晕。我从来没有发现他竟然这么好看。
　　“正元，你喜欢我吗？”我问他。
　　“洛川，你喜欢我吗？”他反问。
　　“这个时刻……很！喜！欢！”我将唇递上去，主动吻了他。我第一次主动吻一个男孩子，这感觉太奇妙了，像掉落在云朵上，软绵绵的，舒服极了。
　　饱含着泪水的花朵再次盛开，我有了焕然一新的感觉。我从不曾了解正元，觉得他是个很阴沉的人，可是和他在一起后发现他的这种阴沉全是装出来给别人看的。至少在我面前，他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少年一样，放声大笑，偶尔也调皮的恶作剧一番。只有面对君上和大臣他才会收起笑脸，一本正经起来。我总说他是个稻草人，迎着阳光才会展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正元和昭燃不同，带给我的感觉也完全不同。我和正元在一起尝试过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比如骑马，射箭，做糕点，摸鱼等等。正元毫不忌讳的带我出入王宫，我看到昭燃，他身边已经没有了那个女子的身影，可我知道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了。说实在的，看到他的脸我还是有点心痛，毕竟喜欢他这么久，可是如果放不下过去就无法开始新的人生。我的人生已没有昭燃，所以，我必须忘了他。
　　元宵节那天，君上设宴，我跟着父亲和哥哥入了宫。吃到一半就被正元拉跑了，我们一口气跑到宫外看花灯。去年这时候昭燃对我说我的眼睛很漂亮，今年，伊人已不再，可我已经不需要他再说那句话了。
　　我想起了那时我放在河里的花灯，看来它还是灵验的，终于帮我找到了爱我的人，同样的，我也爱他。我和正元一起做了个花灯，我问正元：“你想许什么愿望？”
　　他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真小气！”
　　“你许了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我假装生气。
　　“好，好，不生气，我们一起把愿望写上。”
　　我郑重的写下我的愿望：永远相爱吧，正元。
　　我看他还在写就偷偷的探出脑袋，没想到他贼溜溜的，用手捂的严严实实。真小气！等他写完，我们将花灯放进了河里。
　　正元忽然转过来对我说：“洛川，你的眼睛很漂亮。”
　　我一愣，笑道：“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洛川……”他似乎欲言又止，“你记住，这句话是我对你说的。”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记住啦。”
　　元宵节过后，正元就因为国事离开了虢国。君上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朝政上很多事都是正元在做，他已经渐渐进入了君上的角色。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正元有朝一日会成为虢国国君。我真的想象不出他穿着冕服坐在朝堂上的样子，一定很帅吧……
　　正元回来那天，我连鞋都忘了穿，撒开丫子奔到了王宫。他的身影出现在我眼中，可是，我顾不上高兴就愣在了那里，他旁边还有一个身影……夏、国、公、主！她的那一脚让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我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们并排走在一起，不知道在交谈什么，夏国公主眉开眼笑，居然将手臂搭在了正元肩上。她伸出手指勾了勾他的下巴，他一点也没介意，反而对她笑了笑。
　　瞬间，我降到了冰点。想哭，可没有眼泪。我无法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再呆下去我会窒息的。我将嘴唇咬的生疼，转身跑开了。脚下的小石子垫的脚背疼痛不已，我一边跑一边流泪，苦涩的泪将我完完全全的吞噬。
　　忽然，一只手拽住了我。我重心不稳，跌进了他的怀抱。抬头一看，是昭燃，几个月不见，他清瘦了许多。
　　“你怎么了？”
　　“不用你管。”我烦躁的甩开他的手。
　　“出什么事了？”
　　“我说了不用你管。”
　　“哦，现在……只能由正元来管你吗？”
　　听到他提起正元的名字我就心痛，“谁都别管我！”我大吼了一声，跑开了。
　　“正元要娶夏国公主……”
　　我捂着耳朵，不听，不听，不听……
　　一个人孤独的走在大街上，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不想回家，不想正元，不想留在这里。早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冷，我抱紧胳膊，浑身哆嗦着……
　　正元要娶夏国公主！
　　正元要娶夏国公主！
　　正元要娶夏国公主！
　　我脑袋里只有这么一句，翻来覆去，怎么赶也赶不走。我抱着脑袋蹲下大哭起来……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我无法想象，当我听到昭燃说正元要娶夏国公主时那种心痛，就像世界末日一样。我无法想象，什么时候我竟这么喜欢他了。我无法想象，只要一想到他离开我，我连想死的心都有。
　　“洛川……”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我的额头，我一把打开他的手，转身就跑。
　　“站住！”正元好大力的抓住我的胳膊，好疼，可我倔强的不去看他。
　　“你听说了？”
　　“我看见了。”我冷冷的说。
　　“其实……”
　　“够了，请你放手。”我使劲挣扎着，他越抓越紧。
　　“放开我！”此刻，我只想逃走，我没有勇气面对他，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他都说了让你放开她了！”昭燃突然出现。
　　“我们的事用不着你来管！”正元只是拉着我往前走。
　　昭燃却拽住了我另一只胳膊，“放开她！正元，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这么做吗？”
　　“没资格的人是你。”
　　“让她自己选择……”
　　“很公平。”两个人都不再扯我的胳膊，可我选择什么？我能选择什么呢？我叹了口气，放开了昭燃的手。
　　昭燃苦笑，“是，我没资格管你了。”他默默的走开。
　　正元呆呆的看了我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我在等他解释，可他只留给了我一个背影。这算怎么回事！我站在原地徘徊，内心挣扎着，纠缠着，决断着。终于，我走上前，跟在他后面。他没有停下脚步，我也不知怎么的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站着，正元转过身来，我咬着嘴唇说：“你都不解释一下吗？”
　　他扑哧一声笑了，将我抱在怀里，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后背，“我怎么可能娶她……现在只是暂时拖延，等我做了国君，就没人能左右我了。傻瓜，我要娶的人只有你一个。”
　　“那你还不早点回来，害我担心……”我紧紧搂着他的背，将眼泪都擦在了他肩上。
　　不久，夏国突然宣布对虢国开战。
　　君上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已经发展到了咳血的地步。御医们束手无策。国家面临着内忧外患。先是夏国陈兵虢国东南，接着国内一些贵族和士大夫秘密的策划废正元立昭燃为储君的活动。一时间，政局动荡不安。
　　正元连饭都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要对付夏国，还要防患昭燃，真是难为他了。有时候我醒来，看到他还在处理政事，一双眼睛都熬黑了。我心疼他身体吃不消，就熬鸡汤给他喝。他喝了一口，露出了怪怪的表情。
　　“怎么，不好喝？”
　　“麻。”
　　“麻？”我尝了一口，立马吐了出来，抱歉的冲他笑笑，“真不好意思，我可能没留神把花椒放多了。”
　　他把我拉到他腿上，“你不用为我做这些，真的，只要看到你就足够了。”他的头顶着我的额头，我觉得幸福极了。
　　君上撑了二十多天，终于没能撑过去，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驾崩了。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我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昭燃会发动政变吗？正元会没事吗？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里来回旋转。后来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直到天大亮，我听哥哥说昭燃果然发动了政变，可是失败了。他被软禁，所有支持他的人都被抓了起来。
　　我一面长舒了一口气，一面又为昭燃担心起来。这场仗正元赢了，可是昭燃接下来的命运……我不敢想象。
　　正元继位成为国君，国丧期间还不忘加紧对夏国的防范。
　　又要打仗了，我心里惴惴不安。战争总是让人担心。哥哥上了战场，我仍然每天祈祷。这段时间正元做了决定，不杀昭燃，一生软禁。我想，这比死了还难受。昭燃的命运啊，就在这一刻彻底了结了。他再也没有人生，再也没有快乐，再也没有希望。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没有，那还真不如死了。
　　我求正元让我去看看昭燃，正元同意了。我特地做了些好吃的东西拿给他。昭燃变得更加颓废，像个木头人一样靠在墙边呆呆的望着天。
　　“昭燃……”我唤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回头。
　　“鸟儿终于能自由飞了……哈哈哈……洛川，你想知道一个秘密吗？关于戚戚死亡的真相……”
　　戚戚……我的心颤抖了一下。

　　我拼命的挖啊挖啊挖啊，一双手伤痕累累，斑斑血迹渗透到了泥土里，可我感觉不到疼痛，我要把哥哥挖出来。
　　虢国与夏国的一战，哥哥战死。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根本不相信，快马加鞭赶到战场，一片尸横遍野的惨状。我蹲下身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
　　“哥哥……”我哭喊着呼唤他，可是余烬的战场只有乌鸦立在死尸上啊啊啊的叫着，难听的悲鸣回荡在血红的天空。
　　我被正元强行带回了家。我昏睡了三天，梦见哥哥跟我告别。醒来后我泪流满面，哥哥这次真的离开我了。
　　由于受不了哥哥死亡的打击，父母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没多久就相继去世。这苦难的人世，我只有正元了。
　　我回来后，正元没有见过我，我知道他很忙，就进宫找他。这一次，我看见了令我崩溃的一幕，那个和戚戚极为相似的女子正卧在榻上，正元靠在她身旁，闭着眼不停的呼唤着：“戚戚……”
　　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崩塌。
　　我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只觉得天昏地暗，万物似乎不再生长，太阳永远不会出现。我不记得我怎么跑回家，我不记得我怎么睡过去，我只想和哥哥、父亲、母亲一起去。
　　戚戚就像一个禁区，一个恶梦，我总也逃不掉。无论我怎样想忘记，她都会出现在我身边告诉我我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幸福。这就是她要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吗？我永远也得不到幸福。因为我先后爱过的两个人都爱她，所以我永远也得不到幸福。
　　我永远也得不到幸福……
　　戚戚，你想对我说这个吗？
　　那么，你幸福吗？
　　我对着天空傻笑，我逃不开宿命，我该认命了。我摸了摸滚烫的左眼，从昨天开始它一直留着血泪，疼痛不堪。我从盒子里取出许久没动过的眼罩，重新戴在了左眼上。也许，这个才最适合我。
　　正元来时，我不再见他，隔着门对他说：“你走吧。”
　　“为什么？”他一直问我，不停的问我，最后，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正元并没有强闯进来，他只是让青儿好好照顾我就匆匆离开了。我又是一声冷笑。
　　“小姐……”青儿眼泪兮兮的为我包扎伤口，“请您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青儿，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啊？去哪儿啊？”
　　“去一个能帮我忘记一切的地方。”

　　梦境到此结束。

　　曲终，洛川没有睁开眼睛，她选择沉睡。仿佛做了场梦，仿佛在烈火中走过一遭。这个不幸的女子的一生完整的呈现在我面前。我看到她的痛苦，她的迷惘，她的绝望。现在，我要帮她走出困境，这也是她来找我的原因。
　　我小心翼翼的收好一梦遥，伸个懒腰，轻轻的关上门。
　　从洛府出来，我和白子异口同声的说：“好饿啊！”
　　于是，马不停蹄的去找吃的。刚走进那家装修的很典雅的酒楼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他，那个向阿婆讨要汤的童子。他穿着淡黄布衫，笑着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来干什么？”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给师傅送完汤就急忙赶过来了，师傅让我祝你一臂之力。”
　　“省省吧，你能干什么？”
　　他歪着头瞥了一眼我背后的一梦遥，伸出手指拨弄了几下琴弦，“这就是一梦遥，怎么没有声音？”
　　“这把琴只能弹奏安魂曲。”我向小二招手要了三碗面和两笼虾饺。
　　“你弹过了？”
　　“弹了四支。”
　　“很悲伤……”他若有所思的说。
　　“是，的确很悲伤。”
　　面和虾饺上来，水澹和白子大口大口的吃着，我却没了胃口，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面条玩。
　　“你将她的梦境盗了出来却不破掉，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将一只虾饺塞进嘴里。
　　“你想看看正元的梦境吗？”
　　我差点噎住了，“你怎么有他的梦境？”
　　水澹笑道：“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盗梦吗？盗梦筑梦这种操梦师的职业，有一个两个就会有三个四个，乃至更多……”
　　“你也是盗梦师？”
　　“确切的说你是盗梦师，我只是筑梦的。你让人忘记，我让人想起。”
　　“那我们就是对手了。”
　　“不矛盾呀，我帮你盗梦，你帮我筑梦。”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会帮你。曾经，你阿婆和我师父也是这样的操梦师，一个盗梦一个筑梦……”
　　“他们……真的吗？”
　　“不信回去问你阿婆。”
　　“她才不会告诉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既然合作的很好，为什么最后分开了？”
　　“因为……他们相爱了。”水澹说这句话的时候叹了一口气，似乎很伤感。
　　我惊呆了，想不到阿婆还有这样一段往事。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活在黄昏中的老人，纺纱、熬汤、谱曲，仿佛尘世的任何事都跟她无关。现在想想，也许只有心死才会这样吧。
　　“难道相爱就要分开吗？”
　　“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一个专门了断尘缘，一个却又连上那根红线……这样的两个人，不可能在一起。”
　　“他们……很痛苦吧？”
　　“反正那个色老头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他称呼自己的师傅为色老头，让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阿婆原来，很美吧？”
　　“我不知道……大概吧。谁都有美丽的时候，只不过美丽会随着时间悄然逝去，正如感情一样，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他转过头对我莞尔一笑，“你想看看正元的梦境吗？”
　　“你盗了他的梦？”我惊呼。
　　他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我小点声，“我是从别人那里盗了他的梦。”
　　一旁默默吃面的白子不乐意了，“你们俩把活都干完了，我干什么呀？”
　　“吃饭呀！”我们一同敲向他的脑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