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落长安》温浅落

31、相会集市

　　几日后，左沧海果然带了阿如去云府。我思量再三，终是没有跟去。云府如今物是人非，我又何必去触景伤情。不过温兆寒得知阿如去了云府，觉得我约摸是想起旧事了，怕我心郁，遂带了我和温淑月出门。
　　“你们在集市上玩会，我去办事。”
　　“好。”

　　集市上人潮如流，车马往来，商贩的吆喝此起彼伏。我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猛然回想起九年前。
　　那时我被拐，就是在这熙攘人群中。
　　我顿住了步子，陷入九年前的恐慌里。
　　一只手捂上我的嘴，另一只手捂住我的眼，然后随着一番天旋地转，当我从那人怀里挣脱时，已经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高大精瘦的男子，约摸与我爹一般高，然后他……
　　“小歌！小歌！”
　　一阵猛烈的晃动把我从噩梦中惊醒。
　　映入眼里的是温淑月焦急的面容和眼前依旧往来喧哗的集市。
　　我长松一口气，对她笑笑。
　　“我没事。”
　　她点点头，揽住我向前走，眉间却始终绕着一团疑。
　　我背后尽是冷汗。

　　午后，温兆寒带我们去了城郊。
　　此时我方觉得自己能喘过气来，温兆寒忽然让我下车，随后吩咐车夫：“小姐想去哪，便带她去哪。”
　　“是。”
　　我望着马车远去，呆在原地。
　　“上来吧。”
　　我抬起头，看见他满面笑容。
　　真是难得。我方想调侃他一下，就被他径直拽上了马。
　　“走了！”
　　他一抖缰绳，阿赭长嘶着冲了出去。
　　耳边风声阵阵，迎面寒风刺骨，但我很久没有这样自在地骑过马了，心里很是开心，似乎这样，就可以把一切烦恼抛在马后的扬尘里。
　　一只手忽然捂住我的嘴，我一惊，而后发现是温兆寒的手，他遮去刺痛我半张脸的疾风，低声问道：“这样会不会好些？”
　　“嗯。”我微垂下脸，在他的掌心里笑开了花。
　　你不知，不止脸上是热的，我的心里、眼里都是热的。

　　他带我将城郊尽数逛遍，回城时已是日暮。我们在外吃完饭，待四面华灯已上时，才回到府里。
　　把温兆寒送回吟墨轩，阖上门时，颂香悄悄和我说：“阿如在小姐那儿，小姐说，等你回来，让你也过去。”
　　“小姐没说别的吗？”我心里突然忐忑起来。
　　“没有。”
　　我急匆匆地赶到朱湘阁，却见阿如正坐在一边，和温淑月聊得很开心。
　　原来是虚惊一场，我向温淑月礼了礼：“小姐。”
　　“小歌呀，”她忽然笑了起来，紧接着三人都以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我，“你和哥哥玩得可开心？”
　　我见她们这样，遂学着她们：“你说呢？”
　　“小歌，你和阿如可真是发小，应付人的招数都一样。方才问阿如，她也是这样的。”小荷笑道。
　　“你可得谢我，是我提点哥哥带你去散心的。上午瞧你情绪不太对劲，便想着我哥哥定有法子解决。果然，现在回来的不就是生龙活虎的小歌了吗？”
　　原来他知道。
　　我抬头，正想夸她细心，却发现阿如看我的目光里有一丝担忧。我向她微摇摇头，笑了笑，告诉她我没事。
　　她眉眼弯弯，复笑起来，和温淑月聊起集市上的趣事。聊着聊着，姑娘们又坐不住了，相约着明日一起去集市买东西。

　　次日，向温兆寒告了假后，我们便一道出了府。我本想拉上颂香，她却表示人都走了，没人顾着公子和府里的事，让我很是惭愧了一番，决定以后多顾着府里，不能再贪玩。
　　原本公子不放心我们四个女儿家出门，即便我会武，也顾不了四个人，便吩咐墨焉随我们一同去。我们正欲推辞，泾言自告奋勇地出来说道：“不如让我一起去吧。”
　　泾言会武，且又与我们相交甚笃，于是我们皆赞同了这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一行人就这样出了门。泾言虽是陪着我们来的，却一路尽职尽责，像极了侍卫。我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总忍不住发笑，又被他瞪了好几眼。
　　本以为今日可以尽兴，怎料冤家路窄，集市上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我侧过头，正欲避开，温淑月却已向来人打了招呼：“云家小姐……这位……是令妹吧！”
　　紧接着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是。”
　　我惊转回头，看见的竟是二姐。她和那位冒名顶替的云槿汐站在一起，边上分别是书莺与左沧海。
　　他们此时也才看见我，目露惊色。
　　我礼了礼：“见过云家二小姐……三小姐。”
　　我后退一步，悄然站在阿如身边。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抬头，看见阿如眼里遮不去的震惊。看来她已明白了一切。
　　我抿嘴笑了笑，示意她无妨。
　　此时气氛有些微妙，温淑月似有察觉，又状似无意，与二位小姐寒暄起来，打破僵局。我眼扫众人，看见书莺眼里的怒意，又看见左沧海眼里的复杂，小荷垂眸，很好地藏去了眼底的情绪。泾言上前一步，低声问我发生了何事，我摇摇头。
　　“小歌，你不是曾在云府生活过些日子吗？怎么现在见到二位小姐如此生分了？”
　　我还未回话，二姐便笑着替我解了围。
　　“笙歌在我们府里时，是我与姐姐照应的，并未见过家妹。”
　　“原来如此。我还得谢过你的照应，小歌是个聪慧丫头，与我相交极好。”
　　“是啊。”
　　两行人并肩同行，我趁着温淑月正与二姐言欢，悄悄靠近左沧海，低声问道：“我姐姐怎么回来了？昨日不是说还不在吗？”
　　他看着有些无奈：“昨夜回来的。老爷说二小姐在外一定受苦了，让另一个……陪着出来买些东西。不过我瞧她这些日子过得挺开心的，老爷是多此一举了。”
　　“我明白，姐姐哪会乐意让她作陪，定是府里长辈要求的。”我叹了口气，在这间隙却瞄到阿如的目光。
　　我心领神会，再退了几步到泾言身边。果然，左沧海走着走着，就悄无声息地向某位美人靠去了。
　　身边落下几声轻碎的笑声，我转过头看泾言，他嘴角勾着一丝笑，道：“你这是……欲做红娘啊。”
　　“我这可已经做成了，是你后知后觉了。”
　　“我竟不知，你有这么好的水平。何时为我牵一牵线啊？”
　　他依旧笑得像个孩子。
　　我竟从未想过，这个一直像个孩子般给我们带来欢笑的少年，已然翩翩，已是会谈婚论嫁的八尺男儿。或许是那张眉清目秀的微带着些稚气的面容惑人，我也从未想过他终有一日不会随在我们左右，而是佳人在侧，共结良缘。多年以后，这里成群同游的少年少女又不知会与谁相伴，不知会否如今日般自在同行。
　　我不禁笑了起来，“你这张脸尚余稚气，再说你也未及弱冠，急什么？我们还有很多年……”愿时间慢去，让我们长留年少时。
　　“是吗？我倒觉得……你们都等不住我了。”
　　我猛然抬眼，盯向他。
　　他犹自笑着，续道：“你们都已成人，又已觅得良缘，唯我……”言语放轻，神色转黯。
　　原来他已不是那个笑如孩童，无忧无惧的少年了。
　　我不知如何作答，我的心思也因他的话染上了一丝忧愁。每每思及世事岁月，总免不了一番愁绪。正当我独自黯然时，泾言的笑声忽又传来：“小歌！小姐们要去珍味居用午膳！”
　　我见他的模样便明白他为何如此开心，“那是你以前做菜的地方，长安城最好的酒楼嘛！”
　　“是啊！你可真聪明！”
　　我不禁莞尔，做什么事都会夸我的，约摸也只有他了。

　　瞧着“云槿汐”那张脸，虽面容姣好，并无异样，可我心里总有一块坚石跨不过去。遂向温淑月告了退，独自出了雅座的房间。珍味居地段极好，一面临湖，一面傍河，在后院湖边，又可眺山景。
　　我来到湖畔，看见湖里有几叶行舟，船上不知是贵胄还是渔者。但贵胄约摸不会乘此小舟，大概是打渔人了。我正在带着几丝草味的湖风里如此思量着，背后却忽然有人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