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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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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回旋在金莲等人的琴声中,零星地下了几回,便到了年下。
这日又是彤云密布,风像刀子般剐着人的脸,噎得人不能喘气。因怕叶流青每日顶着寒风奔波,招宣府上终于打扫了一间空房让他暂且安身。虽是临时居所,可锦屏绣塌,宝篆金鼎,一应俱全。让叶流青满意的是,老爷特意摆了一部文集、两袋芽茶、一方端溪砚。用过晚饭,叶流青点了灯读书。四周甚是安静,只有灯台一跳一跳的。
已是二更四点,叶流青仍旧毫无倦意。可是书中的字仿佛总是在和他捉迷藏,让他看不清,恍然间他又想起了宝娟的目光。宝娟的反常让叶流青很是不安。自从宝婵将姐妹二人的《更漏子》给他之后,宝娟便做什么都是淡淡的,了无兴趣。叶流青自然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是他不知道如何能够不动声色地点醒她。他将《女诫》反复地讲,其实也是暗中提醒她要言行注意身份。他认为,浮浪只是男人的特权。
其实宝娟也算得个绝代的佳人,她是那般冰清玉洁,容姿娴淡,神态慵懒,对什么事情也不挂在心上。就连她的装扮也因了与柳丝丝风格相近而让叶流青赏识。不同的是,柳丝丝总是理解自己的心,而宝娟却总是等着让他去理解。想着这些,叶流青更加思念柳丝丝了。他打算领了这个月的银子就去看她。
自从深秋探访之后,叶流青曾携了银子又去看过她一次,可是她推辞说“身上不好”没有见。他只管不信,鸨儿萍妈妈好说歹说才劝走了他。这是让叶流青最气愤的事情。柳丝丝她应该知道,他叶流青并不是贪色之人,他看她绝不是为了她的身子,他只是想看看她,如此而已。可为什么好端端的就不见了呢?又不是短银子……其实叶流青心里比谁都明白,柳姑娘断不是贪财之人,如果想见他,就算他没有银子,那“碧萝院”的门仍是开着的。
“明日,我定备份厚礼给萍妈妈……只让我看丝丝一眼就好,哪怕是偷着看一眼,看她是否无恙。她若好,我什么都好……”叶流青暗自道。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狂风卷着雪花“忽”地扑进了门,带着一股子香气。这香是宝娟身上常戴的……宝娟身上的香和别人的不同。别人的香不是花香便是粉香,而宝娟的香味凌厉,嗅来很辣,因此也极容易辨认。叶流青不由一激灵。
那香气越来越浓郁,终于凝伫在一旁。
宝娟一头青丝刚刚洗过,还未曾干透,随意散着,只有个碧玉同心方胜。只可惜风又冷,夜又深,那头发已经隐隐结了冰霜,没有了往日的柔美。再看她身上,也只是贴身小袄,并无外衣。然而宝娟毫无畏寒之态,一张素脸,嘴唇苍白,目光凌厉而大胆。
叶流青看了一眼,淡淡一笑,仍旧埋头读书。
时间凝伫很久。这样冰冷的凝伫,足够让一盆花从含苞到凋谢,让一棵不死草也失去生存的欲望。
“你平日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
“当然不是……但今天你只能算是个不速之客。”叶流青仍未抬头。
“我只问你一句话。”
“不用了,你要问的平日里我都已经回答得很清楚。”
宝娟一时语塞。灯光下,她一张脸顿时涌出了血色,胸口鼓了几鼓,咬牙说:“我的词,《更漏子》,你是竖着看的还是横着看的?”
听了这话,叶流青竟然有了几许兴趣,他抬起头来,目光在灯下闪烁得仿佛在笑:“那有什么不同吗?”
宝娟冷笑,扯了个绣墩自顾坐下,距叶流青不过一尺有余:“你说呢?”
“呵呵,”叶流青笑出了声,起身走到火炉旁,笼着木炭道,“竖着看也好,横着看也好,那不过只是形式的不同,并不能改变内容。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宝娟听罢火起:“哈哈,这倒成了笑话了!你若不听不看,又如何知道此是‘非礼’?你明明看明白了,听清楚了,动了心了,却不认账!你知道,我今天是鼓了怎样的勇气来的,我一定要弄个明白,否则你就别想睡了!”她的目光直逼叶流青,眼睛中充满了讥讽。这样的逼视让背对着她的叶流青依然能够感觉得到,只是……他只能细致地拨着炭火,也不作声,沉寂的背影波澜不兴。在他的手下,那炭渐渐红彤彤地烧旺了,四周荡漾起一圈圈温暖的气流。
此刻外面传来梆声,已是三更。窗棂“扑簌簌”地响,不知是风声还是雪打的声音,听着就那么寒冷。叶流青凝望着窗子,目沉似水,仿佛能透过窗纸看到外面无际的夜空,夜空里点点雪痕,急促而尖利地落下。他凝了一会儿神,放下手中的火钳,道:“好了,姑娘若有兴在此,我也不便久留。这炭一时也烧不完,不时姑娘就会暖和了。”他回身又取出一盘瑰鹅油烫面蒸饼,“这是饭后云雀送来的,姑娘饿了请自便。”说罢推门出去。
门被关了,又被吹开,阵阵冷风卷过,将宝娟的头发无情地吹乱。刚刚烧旺的炭火被风一扑,努力地亮了几亮,终于熬不过刺骨的寒风,一时间又萎靡了下去。时间也许一直在走,或者没有,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宝娟就这样木雕般坐着,木门开开合合发出“吱呀吱呀”单调的声音,看着漫天的雪花儿在灯光射处闪耀着迷人的光彩,忽远忽近。这样冷落着宝娟,宝娟竟也不知羞恼。她只觉得头里有无数叶流青的影子。
宝娟本想今天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个清楚,因此上待子衿子佩两个刚睡下便跑了出来。只悄悄告诉金莲说要去找叶先生说说话,若有人问起,只说去小解了。却没有料到,自己等了这样几个月,终于积攒了全部勇气问他,他却消失了。“方才不会只是一个梦吧?”一时间连她自己也迷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