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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琴师白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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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招宣府上近日车马盈门,多是县里的文人墨客。因听说叶流青在府内授教,都前来寻求墨宝。老爷自然是打发不迭。西门达竟然也派了重金,求去一幅字。人们都说,西门家的生意日益繁盛,渐渐的也开始和雅士文人来往。
这日晌午,好容易偷得半日闲暇,老爷背手踱步到学堂窗外,目所及处尽是秋色,雕栏鸟声日懒,花草翠色渐消。虽阳光尚好,却也开始显得单薄。树叶被秋霜打过,风一过就唰啦啦地落了一地。老爷不禁感叹起四季轮回,人生如梦,又勾起思儿的心事,不由站在那里。忽听里面大女儿宝婵道:“昨日我与妹妹各拟《更漏子》一首,还请先生过目。”
又听叶流青道:“宝婵的字越发娟秀了……‘碧桃簪,金露井,调尽胭脂碎影。南飞雁,挹香尘,小园风雨痕。倾国色,秋千索,荡起青丝如墨。宝鼎冷,漏声轻,梦酣天不明。”老爷听得,不由点头,心道:有女若此,也就罢了。却听听叶流青评道:“通篇看来词藻华美,神态慵懒,颇有《花间词》的风骨。词中‘小园风雨痕’极得要领。不过还是老毛病,对仗之处不工,内容也太过拘泥。总的来说,已是大有进步……”于是翻到另一篇,停顿一时,问:“这……是宝娟的?”
只听宝娟的声音低低回道:“是。请公子指点。”老爷听得宝娟称呼叶流青“公子”二字,一皱眉,待要细听内容,学堂里却是一片静寂。过了片刻,叶流青道:“宝娟姑娘用的可是欧阳炯之体?”
宝娟道:“公子不愧才学出众。温体《更漏子》词牌一出,已经被五代词人写滥了,再怎么写也写不出新意。我只拣能写出‘新意’的来写。”宝娟的两个“新意”说得很慢,再看手中之词,叶流青顿悟,将词折了藏入袖子,笑道:“小姐天资聪颖,词也定是好的,待我回去细看。”
老爷听来听去,听得一头雾水。正在此刻,只见财盛跑来禀道:“回老爷,京城来的白瑶白琴师刚到了,正在会客堂侯着呢。”
转过秋廊,绕过石径,会客堂的香烟隐约可嗅。堂内一个身着白衫的男子正背对着门,欣赏墙上的字画。旁边一个小童子,背上有个长条的包袱,料是琴师的古琴,怀里抱着个拜匣正四处张望。从背影看去,白衫男子身量消瘦,系一条青色头巾,好一把水般流畅的头发,远远望去便能感受到一股冰凉柔和的气息。只是,他边看边摇头。老爷深知修书几封方可请到之人必有清高之处,并不在意,只吩咐财盛:“上茶。”
白瑶闻声,知是主人已到,转回头来深施一礼。
老爷忙阻道:“不可不可,久仰白琴师大名,不知今日……”一句话没有说完,却已愣在那里。原来这白琴师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生得目若朗星,肌肤胜雪,眉梢眼角有着万种风韵。看到老爷怔在原地,白瑶面色一红,羞赧之情甚是勾人摄魄,低声道:“茶就不必了,还是把几个女孩子请来,我先看看。”说罢,垂下眼帘,大有女儿之态。
后面跟随的童子接口道:“老爷不必劳神,我家公子只喝趵突泉的水泡出来的茶,茶叶也只要龙团凤饼……”
老爷见他虽身为男子,却是生得清秀婉约,言谈温柔,方才说话的声音虽低,却极为纯净,便明白了他屡次入宫献技的原因,不由笑道:“恰好寒舍正有龙凤茶,只是水嘛……可能要委屈白琴师了。若只为解渴,也可入口。”遂又吩咐:“上好茶!再将四个丫头领到这里来。”
不时,财盛用桃木红漆盘端了两只黑釉茶盏,柳莺也将玉莲、翠莲、金莲、银莲依次带来行礼。白瑶只接过茶盏,十指白腻纤长,全神贯注地将茶盏把玩在指尖,并不理会玉莲等人。许久,他微启朱唇,小啜一口,细细品咂,道:“茶是好茶,只是略陈了些。”转头将剩下的半盏递给负琴童子:“你也渴了,润润喉吧。”
金莲见他举手投足颇有女儿之态,不禁嗤嗤偷笑。
白瑶听了,并不看金莲,眉梢一挑,道:“我知道你在笑什么。不过没有关系,你们老爷重金将我请来,我只尽我的本分。我姓白,单名一个‘瑶’字,是美玉的意思。你们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说完才抬眼看几个女孩,那目光清澄如水,毫无锋芒,波光粼粼,满是笑意:“你们几个离我近些,可否伸出手给我看看?”金莲几个见他如此温婉可亲,都依他的话,靠近了些,伸出了手。
白瑶细细地看了,将袖子里深藏的手指露出一寸有余,挨个捏了捏。金莲见他指甲剪得很干净,手指皮肤比玉莲姐姐的还白出一筹,更觉差异。看他将自己的手掌手指轻轻摩挲了一遍,所过之处微有凉意,嗅来异香扑鼻,竟不知所笼何香,不禁感叹:“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冰肌玉骨吧。”因见金莲手心有颗胭脂痣,白瑶将她的手一捏,低声对她道:“你也有这个?以后定也是个调情的可人儿。”不等金莲明白,他一转身,对几个女孩儿说:“你们的资质都还说得过去,只有她出挑儿。”说着指了指玉莲。“那是因为她本来就会古琴,她爹教她的。”银莲插话,“她爹若不教她,她也未必好到哪儿去。”白瑶仿佛没有听见,接着说:“现在看看你们的悟性……嗯……这样好了,你们都说说看,什么样的音乐算是最美的音乐?”
银莲脆声抢道:“我觉得村子里到了年节,敲锣打鼓的很好听,该是最美的音乐。”翠莲道:“敲锣打鼓太闹了,还是山谷里的鸟儿叫更好听些。”玉莲略一想,道:“我更喜欢深夜落雨,点点打在芭蕉叶上,那声音悄悄地传来,节奏不甚急也不甚慢。老天爷雍容的节奏是用手指弹不来的。”只有金莲说不出什么,心想:“都教她们说尽了,哪里还有什么?敲锣打鼓自然好听,鸟叫也好听,玉莲姐姐的雨声也好听,当然,相比之下还是敲锣打鼓更好听。不如也说敲锣打鼓吧……”刚要说,看见白瑶的目光很是期许,金莲又咽了回去,只涨得脸儿通红。
白瑶鼓励道:“别怕,慢慢想,只说你心里想的就好。”
金莲低了头,忽然想到了爹,诺诺应到:“以前在家中,我坐在炕头绣花,爹看我绣。爹很心细,就算我下针下得粗了,爹也不怪……爹会指出那一针来,叫我日后小心,说错了一针都会破坏整幅绣的美感。可是,我从不听,……还……有时候还赌气将针脚放大,故意气爹……可是爹还是那么温和地对我说话,不会大一点儿的声儿……”说着,往日的回忆俨然勾起了金莲的伤心,她平了平气息,接着说:“……我觉得那时候爹的眼神如果是音乐,该最美的……”
白瑶认真地听着,眼睛半眯,待金莲讲完,沉吟了一下,赞道:“妙!妙在你能体味到一种气韵。这确是一种最美的气韵。”
一时间,几个丫头已经选好乐器,玉莲仍旧学古琴,翠莲执箫,银莲吹笛,金莲想,“玉莲姐姐学古琴,自己也要选个个儿大的乐器,也好日后有所匹敌”,于是选定了琵琶。从此,她们几个上午随两位姑娘听叶流青授课,下午姑娘们睡下,便随了白瑶练琴,一过便是两个多月。
这一日,一早天就阴沉沉的,云厚厚地堆着,北风一阵紧似一阵,眼见着就要落雪了。
金莲换了件白绫子袄,黄绵绸裙子,到院子里拿了扫帚,准备清扫残枝败叶。忽见门口一个人影儿,披着件大氅,挎着个竹编黑漆食盒儿,像出门儿的样子。金莲追了几步,瞅着背影叫道:“画眉姐姐吗?这早的天,去哪儿?”那人一回头儿,果然是画眉,应道:“扫你的地吧,回来与你玫瑰糖糕吃。”
金莲狐疑,恰玉莲也走到当院,便问玉莲:“我刚见画眉姐姐急匆匆地出去了,问她去哪儿也不说……”玉莲忙捂了她的嘴,低声道:“管这么多事呢?……快过年了,你还给家里银子么?”金莲见问,犹疑道:“前儿给家里的银子信,到现在也没个回信儿……”玉莲道:“明儿问问赵三儿,该给家里的钱莫少了,若你那里紧我还有……”
传过早饭,看时辰尚早,金莲来到书院,将桌椅拂拭干净,笼了笼火。寒风吹得窗纸“呼呼”有声,天越发阴了,金莲点起枝红蜡托着下巴想心事。宝娟姑娘近日奇怪得很,在叶先生授课之时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也不抬,只管拿着毛笔拨弄砚台里的那点子墨。而叶先生的授课更让人捉摸不透,还是什么第一才子,可为什么这几日除了《女诫》第四章就再不讲别的了?这《女诫》金莲早已读过,先生讲的也明白,可为什么反复地讲?这让金莲很是反感。
忽然院子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听声音,就是玉莲。金莲叫道:“姐姐找我呢?我在这儿。”
玉莲进来将门掩好,又到处看了看,见没人,惊慌地将玉莲的手攥住,小声说:“金莲,吓死我了……咱们这府周边不知哪家,有吃孩子的!”
“什么!吃孩子?”金莲惊愕道。
“是。我也是听二娘的丫头夏荷说的,开始我也不信,听说都跑去看了,我也去了。就在街上泔水桶里,本来包了个包袱的,不知给谁捞了出来……我的妈呀,那孩子看来不过两个月,给炖得肉都飞了,白花花的,像团烂泥,恶心死人了……”
金莲沉思道:“把个孩子这般的炖,大概是喝汤呢……可是这婴儿能治什么病呢?”
“可是呢,那包袱里还有煮过的十来味药材,我只认得当归……”
“在哪儿呢,我也去看!”金莲兴奋地站起身。
“现在去只怕也看不见了。已经叫官府收走了。你还要去看,一辈子不看才好呢,只怕这些日子我都要做噩梦了,阿弥佗佛……”金莲见玉莲胆怯,笑出了声:“姐姐胆子太小了,我小的时候常上山玩,什么死孩子啊,死老鼠啊天天见,有什么可怕的?它是死的啊……”“不单是死的那么简单,它被人吃过啊,谁这样天杀的,吃孩子!我想着脚就软……”玉莲捂着胸口惊魂不定。金莲见她如此,抱了她,柔声劝着:“姐姐不怕,就是有吃人的,离我们也远着呢。我们这府里是最太平的了。今后姐姐起夜,我一定和姐姐作伴儿,不管天有多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