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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从此,沉淮 ...

  •   •The story begins•一

      这个周一下雨了,烟雾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悬浮在空气上漫步,形成江南独有的云雾朦胧,缭绕着浅浅的忧愁。
      沉淮披着羊毛外套冲进雨幕,半分美感也无。
      谁说江南月朦胧鸟朦胧山朦胧水朦胧的,梅雨季那就是煎熬啊。沉淮已经熬过十六个黄梅天,却仍然一点也不习惯带伞,此时他全身湿透地跑到教学楼,扒下毛衣,扯掉学生证,把书包挂在脖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谁说的,直到离开才发现谁的好,沉淮深有体会。
      早自修开始很久了,沉淮才姗姗来迟,踩着自修结束铃“准时”出现在班级门口,对上同学们诧异复杂的审视目光,沉淮努力忽略那些不安分的窃窃私语。
      他来收拾东西,办理退学手续。
      上个周五,他叫了十六年的“妈妈”告诉他,你不是我生的,你的家在朝阳。
      首都朝阳,那是个太遥远的名词,遥远到他从不敢想象,不敢触摸。
      沉淮的日子,就是看书,上学,照顾妹妹沉水。他熟悉的是绿藏市,熟悉这个江南小城每一条陈旧的小路,每一个下雨的拐角,每一片湛蓝的青天。
      他嗅着淳朴的泥土味长大,他习惯喷香的油条豆浆,还有,沉水善良单纯的眼神。

      哥,今天还读书吗?
      读,阿水想听什么了?沉淮微笑,放下洗好的青菜,擦干手,走过去摸摸妹妹的头,蹲下身来问道。
      豌豆上的公主。
      好。

      从前有一位王子,他想找一位公主结婚,但是她必须是一位真正的公主。他走遍了全世界,想要寻找到一位真正的公主,但不论走到什么地方,总碰到一些障碍。公主倒有的是,但王子无法判断她们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公主,因为她们总有一些地方不大对头……

      沉水已经听过哥哥无数遍地讲这个故事,温柔的声线演绎着这个带有讽刺意味的故事,但是她却听不出安徒生寄托的深刻寓意,只有对那位邋遢的公主深深地欢喜。
      尽管她被瓢泼大雨淋湿了长发和罗裙,尽管她不拘小节笑容爽朗明亮,她仍是正牌的公主,仍是能为二十层床垫下的一颗豌豆辗转反侧的美人。
      沉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这个故事情有独钟,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想听哥哥说这个故事而已。
      哥哥是她的全部,对于她自己,沉水什么都不想要,只有哥哥就够了。2岁时,突然眼皮下垂,紧接着视力模糊,常常是眼前一片混沌,只有沉淮在她耳边轻轻安慰,她才能安下心来,静静地咽下苦涩的中药。2岁以前关于奔跑欢笑的记忆早已被苦难折磨得干干净净,十年来,沉水只能躺在阴暗潮湿的木板床上,感受着隐约的阳光,听着哥哥恬淡的笑。
      沉水以为,哥哥就是她的哥哥,哥哥永远都不会离开。
      只是,一切不复当初。

      “哥哥!”沉水急促地叫着,仿佛什么东西从手掌里一瞬滑过,想牢牢抓住却悔不当初。
      沉淮侧过头,表情隐在阴影里,不辨悲喜。

      我不是你生的,那我是谁,姓什么?
      你姓王。
      为什么我姓王。
      你家在朝阳,你有一个哥哥,你父母刚去世,没有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他来接你了。
      我家在这儿,在绿藏,在你身边,在阿水身边。

      孟汶终于泪如雨下,转过身去,泣不成声。
      十六年啊,她乖巧懂事的“儿子”啊,才五岁就学着做饭洗衣,一路跟着她风吹雨淋,无一怨言。她不知,为何那个看似和蔼宽厚的老人,只因佛的一句半真半假的妄言,就剥夺了那样好的孩子被爱的权利,明明,是那样好的一个孩子……
      清秀挺拔,温暖安静,讨人欢喜,可是,她却因为一己私欲,让他受了那么多的苦,让他十六年都被蒙蔽在鼓里。
      血缘,到底算什么。
      孟汶不知。
      如今,锦绣故去,长房空落,即使如此,锦衣玉食,半分不改。
      手足来求人,她这冒牌的母亲,不舍也得放。全因愧疚,全因深爱。
      他们都欠着,欠他一分爱。

      阿淮,你若不嫌弃,来日再见,叫声孟姨,可好……

      沉淮推开窗,雨停了,漆黑幽邃的夜空,星星连成一条闪烁的银线,一直通到天空尽头。
      线那头,有方矮墓,沉眠着生母。
      没有参与他的过去与未来的,生母。

      哥哥。你不要走。沉水突然出声。不要走不要走。
      沉淮愣了愣,习惯性地抬手摸摸妹妹柔软的头发,不出片言只语。
      哥哥,你要去哪儿,很远的地方吗。
      沉淮点点头,想起妹妹几乎看不到,只好说了句,很远。
      多远?
      在,万水千山以外。
      不要。
      沉淮呆呆地望着地面,呼吸有些顿滞。
      什么也说不出来。
      即使他很讨厌,这样任人摆布的生活。
      可是,说不出来。

      周六,沉淮见到了王宅的管家,商仪。
      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操着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和软糯的吴音大相径庭,沉淮有些困难地理解着,漫不经心地听着。
      “二少爷好,我是管家商仪,您可以随大少爷叫声仪叔。本来大少爷准备亲自过来的,不巧前几日去扫墓,淋雨着了凉,如今病着不便前来,托我向二少爷捎声‘莫怪’。”
      沉淮点点头。
      “大少爷说,二少爷这些年受苦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不必见外。”
      沉淮又点点头,想了想,用不分前后鼻音的普通话,说:“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仪叔微笑颔首。
      “我妹妹,孟沉水,重症肌无力。”
      仪叔思酌半晌,应道:“好。”
      沉淮再次点头。
      谈判结束。沉淮没有问为什么十六年前王家要把他丢开,没有问为什么现在突然要他回去,没有问他哥哥是谁。
      无心,自然无言。

      周二,阵雨暂止。飞机消失在天际。沉淮靠着小小的窗,昏昏沉沉。
      从此,沉淮不再。
      少年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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