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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爱你是最深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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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琴房里出来,并肩从黑暗里的楼道里走下去。走到大厅里的时候,悄笙把绒线帽子取下来,给罗逸升戴上。他身上的羽绒服帽子太小,戴了跟没戴一样,走在路上的时候雪都落在头发上。风大雪大,冻久了一定会头疼。
帽子两边吊着两个小球,悄笙看着只想笑。罗逸升有点恼,伸手想取下来,被悄笙一眼瞪回去了。
罗逸升就是这样,仗着自己长得好,就一定要把这一点发扬光大,穿衣服从来不注重实用,在意的只是穿上会不会好看。以前高中的时候只能穿校服,每个人都在校服了套毛衣的时候这个人还只穿衬衫,整个冬天都在感冒,在桌位旁边放个垃圾桶,每天耗完两三包纸巾,真是不知道这样有风度在哪里。
他们重新又走回到雪里去,这一次悄笙没有再去牵罗逸升伸过来的手。
雪夜,天上一轮淡淡的月影,沿途都有路灯的光。悄笙踩着罗逸升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一直走到宿舍楼的杏树下,光秃的枝桠上积了不少雪,时不时落下来一大捧砸在地上,在静夜里格外地响。悄笙回过身,对罗逸升说:“你回去吧,天太冷了。”
罗逸升点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头顶取了帽子给悄笙戴上了。悄笙伸出手来正了正帽子,觉得该说的自己都说了,转身想往楼里走,罗逸升却突然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了她。
悄笙心慌,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罗逸升把脑袋靠在悄笙肩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助感:“小笙,你让我抱一抱,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悄笙僵硬着脊背。他这样子说,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对着他的时候,她总是容易心软。大抵这也是一种习惯,因他而养成的习惯。
罗逸升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说:“小笙,我走了。”
说完也就放开了手,转身走开。悄笙回头看一眼他,罗逸升穿得少,背影显得单薄,在茫茫雪地里显出几分寂寥来。
悄笙低下头去,盯着脚尖看了两分钟,转身往楼里走去了。
*
什么是亲密?
天空和海洋,绿树和藤蔓,并蒂的花,一字南飞的雁。
那如果,我每天睡前和醒来,看见的人都是你,听见的第一句话也是你说给我听。结伴去上课,去吃饭,去哪里都要问问你是不是要一起。衣服换着穿。知道你喜欢的颜色,你喜欢的音乐和电影,你喜欢在冬天吃冰淇淋。知道你的小习惯,写字的时候会微微翘起小指,固执的只肯用0.35mm的笔芯,哪怕换成0.38都会发脾气扔了笔。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说,我们已经很亲密。亲密到,我做什么,你都应该信任我。
悄笙叩响了门,来开门的一如既往还是黎婵衣。悄笙跺了跺脚,搓着手想往屋子里走,黎婵衣却移了步,直直地拦在了悄笙面前。
悄笙讶异,抬头看她:“婵衣,怎么了?”
黎婵衣伸手抓了悄笙的手臂,眼眶红红,话说得掷地有声:“悄笙,我有事情和你说。”
悄笙看着她,想了想,说:“好。”往宿舍里望了一眼,钟毓坐在书桌前,看不见是什么表情。杨卉如转过身来看着她们,欲言又止。
“走吧。”悄笙迈步往外走。她刚刚才回来,就又要离开。
宿舍一楼的大厅里,天太冷,已经见不到几个人。外面还在下雪,风已经停了,雪下得静。悄笙顿了顿,回头问黎婵衣:“要出去么?”
黎婵衣怯怯地,咬着嘴唇,没有多说什么,上前几步去拉门,冷空气一下子就涌了进来,冻得人一哆嗦。悄笙连忙把她往回拉了一把,带上了门。
叹口气,把羽绒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黎婵衣从宿舍出来,身上只有件薄毛衣,出去一定会冻着的。悄笙把帽子给她带上了,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先迈步走到雪里去。
一脚一歪地在雪地里走,脚冻得没剩下几分知觉。心里更冷,血液结了冰。
已经很晚。冬雪夜,一路只有路灯寥落的光。相对无言的两个人,清雪簌簌地落。
最后进了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唯一的收银员支着手在柜台后面打盹儿。暖气很足,两杯速溶咖啡,冲好了捧在手里,苦涩的香。
悄笙看着玻璃窗外的雪,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黎婵衣的样子。小小的女孩子,一见面都上来拥抱她。眉眼笑得弯弯,说起话来就没个完。
现在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还是那个黎婵衣。她长大了一岁,已经不是那一个黎婵衣。
悄笙在等着她开口。她好像已经知道她想跟她说什么,只是想得到一个确认。
咖啡很暖,暖不到心里去。
黎婵衣终于说话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了在宿舍门口拦住悄笙时的戾气,声音里带着哭腔,显得既软弱又可怜。
“悄笙,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些,就什么都不懂。不懂得什么是喜欢,不懂得怎么去喜欢。连说起喜欢都像是一个笑话。”
悄笙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想了想,又想了想,才说:“婵衣,我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信不信?”
黎婵衣撇过头去,淡淡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悄笙,我和你说哦,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悄笙一怔,手指颤了一下,咖啡烫了几滴到手背上,疼得发痒。
“我喜欢的那个人,我一见到他,就觉得他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他就站在咱们宿舍楼底的那颗杏树下,低着头,甚至都看不清样子。可我不知怎么的,就是想看看他。傻子一样站了好久,还偷拍了他。“
黎婵衣向后退了几步,手背在身后,整个人都靠在了玻璃门上。她看着悄笙,扯出了笑,那笑比窗外的雪都清冷。
“我也以为我只是喜欢他好看,跟喜欢明星一样,那张好不容易偷拍到的照片,看了几天也就收了起来。我跟自己说,‘黎婵衣你真是想多了’。你看,连我也不敢相信,我会怎么肤浅地,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如果再不遇见,我也许三两天就忘了他。看到他就心疼的那种感觉也会渐渐消弭。我刚刚才下定了决心,却又遇见了他。他张口就管我叫学姐,说着请学姐多多关照。我几乎当场就要哭出来。
“你知道吗?我真的以为,他就是我等的那个人了。”
从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人,难过起来比谁都厉害。悄笙松开攥住的手指,转头去看落雪,眼里有过往的光影呼啸掠过。
我怎么会不懂,纪悄笙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一样对他一见钟情。这不是令人羞耻的事情。毫无理由的对一个人动了心,是少年人才有的特权。
可是动了心又怎么样?你自己的心,管不住,能怪得了谁?
一株草,下雨的时候想念阳光,烈日的时候想念雨水。可是晴天雨天,从来不是它想要,就能得到。
他无心地从你身旁经过,你兀自挂了苍耳在他的裤脚。你一厢情愿地想要和他有所牵扯,可是不知道他转身就会嫌弃地摘掉。
“婵衣,你喜欢谁?”悄笙心里明明知道,却还是想听她说出来。放在心里,和说出来,这不一样。纪悄笙把喜欢放在心里这些年,其实是做了一辈子都当做秘密的打算的。如果真的是这样,很多很多年以后,她再想起他来,只会记得他一个淡淡的影子,记得自己喜欢过他。可究竟是怎样喜欢过他,那些患得患失,那些惊心动魄,大抵都遗失在岁月川流。
“罗逸升,我喜欢的是罗逸升。”一字一字,字字清晰。黎婵衣睁开眼睛,目光透着雪的寒意,面无了表情,“我喜欢他,我知道,我确认,可这一点都没用。”黎婵衣抓着悄笙的羽绒服,一把掷过来,终于失了冷静。
“纪悄笙,你告诉我,为什么他喜欢的是你!你都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了,他为什么还是要喜欢你。”
声嘶力竭的呐喊,多么委屈。风雪又大了起来,撞得玻璃呜呜地响。
悄笙拾起来衣服,拍了拍,放在臂弯里。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去,伸出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指尖微冷,触着温暖的皮肤。还有,滚烫的泪。
轻轻开口:“婵衣,这世上最不该问的,就是一句凭什么。凭什么,除了你自己的不甘心,除了你自己的没有用,什么都不是。你没办法去责怪谁,也不能真的跟谁讨回个公道来。”
黎婵衣抓住了悄笙的手,和着风雪声一起,呜呜地哭:“悄笙,我不该和你发脾气。可是我忍不住。他对我好,照顾我,我做什么他都来帮我。这是他待我的不同,我欢喜得不行,以为他也是在意我的。可是……可是所有人都说,他其实有喜欢的人,是我一直不肯信。今天他打电话给我,问我‘知不知道小笙在哪里?’我没反应过来,他又补充了一句之后我才知道他说的人是你。小笙……小笙!他这样叫你,原来你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人……”
悄笙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这样的痛苦失声,她也曾有过。也是深夜,只是那时暑热气候,她将自己紧紧裹在厚重的棉被里,发了狠,咬着拳头哭出来。
只不过都是些陈旧的记忆了,懒得说。
黎婵衣还是小孩子性情。她总是笑,爱撒娇,不爱哭。喜欢的东西都很简单,好看的,有意思的,只有三分钟的热度,却一直喜欢着魔方和俄罗斯方块,古老的游戏方式,乐此不疲。
罗逸升长得好看,说话有意思,天生惹桃花的命。黎婵衣段数太低,抵挡不住。她喜欢上他,认认真真,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却是无望。我爱你,你却爱她,这多不公平。
没有人能给她公平。感情的审判台上,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悄笙移开了手指,淡淡开口:“婵衣,告诉我,你恨我吗?”
“我很想恨你,真的。”黎婵衣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末了却弯起唇角笑,“可是我该恨你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恼你瞒着我们,恼你有了主席大人还不够还要来跟我抢。可是越想越觉得是我自己不讲理。”
黎婵衣幽幽叹了口气:“以前有人跟我说过,爱情这个东西一定要自己试过才知道。一点点的甜要拿很多的苦来换,可是所有人怕的不是吃苦,是怕遇不到交换的那个人。我好像懂了,又觉得不够。”
悄笙失笑:“怎么,这就要放弃了?”
“不放弃还能怎么办?”黎婵衣摊开手,无辜地耸耸肩。笑得眼睛眯起来,晶晶亮亮,“他喜欢的又不是我。”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决定。”悄笙握了黎婵衣的手,把羽绒服展开来,重新给她穿上了。黎婵衣乖乖配合,不哭不闹,像个洋娃娃。
悄笙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看了看沉沉夜色中白茫飞雪,回头看着黎婵衣,郑重开口:“婵衣,我们回去。”
我们回去,回去我们温暖的小屋,我们可以互相拥抱着取暖,让我再听一听你的心底事。
让我轻轻告诉你,关于这一个,我们都喜欢的男孩过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