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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文三 温二少第一 ...


  •   温瀚到底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蒋默生已经记不清了。
      他认识温瀚的时候才十四。正处于中二病高发期,一夜间陡然从自家家里的小少爷跌成了他家少爷的小跟班,落差大的简直受不了。刚开始被温家人使唤,心里老憋着股气,明着不敢,暗着来,给倒杯水背过身去都要往里吐口痰。
      说起来那时候温瀚也只比他大了两岁,温翰对他好,那是真好,去哪都要揣身边。吃穿住用同等待遇,到后来更发展成放学回家要检查他的作业,蒋默生成绩一差就给请家教,不像养小弟,倒像养儿子。知道蒋默生怕黑临睡前会到他屋里坐坐直等他睡着了才走。每天灌他牛奶为了让他长个,可惜天生基因太强大,蒋默生长到二十八身高封顶也就一六五,夹在干魁梧壮硕的汉子里像是熊窝里的小白鸡,弄得成年后温瀚都不好意思带出去撑场。

      雨到黄昏时终于停了,乌云刚散,天光亮不到一会儿,夜幕已沉沉压来。
      蒋默生煮了大锅粥,混着中午煮剩的肉汤自己吃不到半碗,剩下的全倒进了大黄狗的饭盆里。
      大黄狗吭哧吭哧吃了几口,抬头竖着耳朵倾听里屋的动静,似不放心小主人,摇着尾巴跟了进去。
      蒋默生翻出那烧纸用的铁盆,又到屋里收拾有关温瀚的事物。其实统共也就三件件,一本散页的笔记本里头满当当的情诗,一条掉毛泛灰的围巾,还有那管已被捏碎的骨笛。
      情诗是温瀚少年时期送给他的,围巾是成年后的温瀚替他围的,而骨笛是他们共患难时唯一的证物。

      少年时期的温翰上有父兄,未经风雨,典型富家少爷,股子里总带股忧郁的文艺。
      文艺有时候是一种病。
      比如他会在清晨捧着本书坐在花园里读诗,温和的嗓音如微醺的晨光,他念着,“杨树是王,我同失眠对弈。”他那声音平淡,不像是念诗,倒像是叹息,“夜莺是王后,我闻其声。我去够夜莺,夜得了胜利。棋子纷纷让位早晨的白脸。”
      对此蒋默生不置与评,因为他正站在身后昏昏欲睡。
      再比如他会夜半三更摸到蒋默生的房间,坐着他床边不发一语盯着他看,直到把他给看醒了,才会低声轻语着,“我已稳将你藏于空树中,稳将你隔离了豺狼。”然后踩着梦游般步伐离开。
      对此蒋默生在被吓醒了数次后,终于认识到少爷是个神经病这样的事实。
      当然也许随了那姓,温家人大多是温文尔雅的神经病,不像混□□的,倒像是书香门第。而温瀚更甚。

      长大后的温瀚像卷诗书。说话时轻声慢语,倾听时嘴角含笑,一个人的笑与不笑总是有差,可温瀚的笑却像是雕刻在了脸上,不笑时也像笑。且尤喜欢跟手下讲道理,许是少时文艺多伤脑,他逻辑不太好。说着说着老能把自己绕进去,一般这时候他就喜欢掏刀子。爱讲道理的是他,不讲道理的也是他,可见少爷也是种病。
      而最让蒋默生受不了的是,温瀚就连捅人的时候也爱摆出一副温和有礼、我捅你是为你好的模样。可关键他中二电影看得太多,杀完人后,如果那人长得不错,他还喜欢往刀刃上舔血,再冲蒋默生回眸一笑,蒋默生年幼无知的时候也被那气场震慑过,满脑子的男神,可后来见识多了,满心只余男神经。
      岁月是条长河,总能轻易冲垮你的自以为是,能认清自己的不多,能认清别人的更不多。
      蒋默生曾天真的以为温瀚不会改变,然后温灏死了。一场人为的车祸,是意外也不是意外。
      温家重担,压上了温瀚的肩。他连爱人都必须舍弃。

      火苗呼的窜地老高,吞吐的火舌贪婪卷噬走了他手里的围巾。
      灰烟升腾,气味熏鼻。
      蒋默生蹲在地上拾起那本散开情诗,里头字迹清隽诗句深奥,文盲表示看不懂,唯有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赠予吾爱。
      一如既往的神经病。
      蒋默生叹了口气,刚想将整本甩进铁盆里,平地里突然卷起了缕诡异的风。蒋默生只觉背脊倏然窜上阵凉意,这种感觉他可多年未有,一时反应不及手一滑整本情诗啪地掉在地上,呼啦啦翻过数页竟全都被吹得漫天飞去,又被风捎了直卷冲入里屋。
      蒋默生一愣,起身追了上去,却见那些散落的页片就跟活了般的纸蝶,全都朝着床底哗啦啦落了满地。
      风蓦地止了。
      老屋、怪风、白纸。
      这可是猛鬼出没的绝佳片场。可惜摊上了蒋默生这位粗神经,他也就迟疑片刻,抬手扣上了腰间挂着的削刀缓缓屈膝趴下,哪知刚抬眼,陡然间竟对上了张惨白的人脸!

      削刀夺地一声闷响钉在了地上扎了个空,入目处哪来的甚人脸,仅是只蒙灰的长木匣子。
      此时屋里灯光昏暗,床底灰尘呛鼻阒黑遮眼似暗藏着只蠢蠢欲动巨怪。
      蒋默生不敢掉以轻心,拂开那些碍事的纸片,一手掩鼻,一手拔了削刀小心翼翼剥开锁扣,沿着缝隙往上一撬。
      木匣子噌地应声弹开,一股陈年霉味登时扑鼻,蒋默生屏息一看里头盛着却是把收拢的纸伞。

      蒋默生啐了口,嘲笑自己神经过敏,随意擦了擦灰径自拎出伞来,站了起来顺手撑开。
      那伞制作精美。光伞骨就有七十二,伞面色做荼白,只在边缘以浓墨汇笔勾勒着小簇黑莲,墨迹晕染犹盛水中款摆。伞因岁月的侵蚀而色调黯淡,虽随意搁置竟未有虫蚁啃噬的痕迹。
      这样式大概是爷爷生前制的。他正要端详仔细,前堂骤然炸起长串狗吠!
      其声是从未有过的凄厉刺耳,显然是被吓到极点。
      蒋默生脸色一沉,整个人如离弦箭簇晃眼已至前堂。大黄狗正夹着尾巴迎面逃来,待见到他了,嗷的一声生生刹住了脚步,颤抖回身挡在了他身前。

      “我的老狗在保护我?”蒋默生只觉荒谬,又觉可怜。
      他此生唯二挡在他身前过的,第一个是温瀚,第二个居然是条老狗。前者是强到无所畏惧,而后者却是只弱到连打雷都怕的老狗。
      蒋默生一时不知作何感谢,当然也没时间多做想法。他一眼就看到了前堂那不速之客。

      来客并不凶猛,他没拿刀更未扛枪。怪异的是他的人。他身着一身白袍,像是麻袋头尾剪了两口子。而白发如练又如雪,簌簌飒飒铺满他劲瘦背脊,乍看不像老人竟似个清雅美人。
      当然他有多清雅都没有用。因为他正趴在地上埋脸狗盆中,吭哧吭哧拱着大黄狗没吃完的食物。
      他吃相骇人,形如十八层地狱下爬来饿鬼,蒋默生几乎觉得他抬脸就能看到张青面獠牙。

      蒋默生不发一言,随手卷了根短竹当空一掷。竹端削尖去势如风转瞬就能将人贯顶!也没见那客人有所动作,而短竹临到半路徒然失了戾气,吧嗒一声滚落在地再无动静。
      蒋默生身手了得,再长的距离也鲜有失手。如今这才几步,他居然失手了?
      被打扰晚饭的来客不高兴了,于是他抬起了头。
      就是那刹那,蒋默生竟怔在当场。

      那是温瀚的脸。
      那居然是温瀚的脸?
      那个平素温文尔雅的温瀚居然在跟狗抢食?蒋默生觉得自己疯了,要不就是在做梦,还是说温瀚的神经病终于无可救药转而狂化
      他在看温瀚,温瀚也在看他。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温瀚盯着他并没有笑。可他嘴角天生有点上翘,显得面无表情也似笑非笑,平时那是君子如兰,可如今再帅也扛不住那白脸,白到惨淡,衬上那身后披落冗长白发,犹如招魂白幡上生出了张人脸,诡谲生寒。
      有那一瞬间,蒋默生竟看到了他双眼里的黑瞳消失了,森白彷如深渊恶鬼。

      “温瀚!”蒋默生刚上前一步,哪知下一刻,狂风突生!风声里隐有戾啸仿佛藏着千万怨魂,大黄狗一声惨嚎,蒋默生自顾不暇仓促间只来得及将削刀插进墙缝勉强稳身。风如一只看不见的野兽当胸撞来,尖刀被他握着在石墙上刮出半长一道缝隙。隐约只见温瀚立在风眼处巍然不动,随后狂风退却叫嚣着卷裹回温瀚,长发在身后拖拽狂舞犹如骤降暴雪,撕得他整个人瞬间如同一张脆弱的纸片刹那被扯成了无数碎屑,顷刻消失不见。
      风毫无预兆停了,狗盆旁边空空如也。
      蒋默生顶着一头鸡窝造型奇特扒着墙傻不愣登活似刚穿成了洗剪吹,而大黄狗半个身子挨在他腿上屎尿并流淅沥哗啦浇了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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