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泝终靡已》桑芮

2、2009年 秋（二）

　　流泝做了一个梦，她在一个木制的吊椅里，被三个软绵绵的枕头几乎要全部埋住。好温暖，她想，温暖到不想动。

　　吊椅在窗前，浅紫色的纱帘和窗外的和风一起拂在她脸上。奇怪，吊椅为什么一直在晃呢，啊，原来是爸爸妈妈都在轻轻地帮她摇着，摇着，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微笑，他们看上去那么年轻，也那么恩爱，两个人依偎着，嘴角的幸福都要溢出来。

　　可忽然间，风停了，窗户不见了，房间里变得很暗，而吊椅变成了像被火烧过一样的黑色，流泝慌起来想要喊爸爸妈妈却喊不出声，因为她看见父母正在激烈地争执着什么，玻璃杯也被打碎了，破败在地上。她不知该怎么办，绝望中，身子向着身后突然出现的深渊跌下去。

　　“啊！”流泝急促地叫了一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在学校医务室的病床上。随着她喊这一声，医务室里三个人都转身过来看她。

　　站在床前距离她最近的两个人，那个身着白大褂的女校医她认得，流泝叫她肖阿姨，曾经是妈妈的同事，后来她丈夫做起生意赚了钱，她便辞掉劳累紧张的医院工作，来流泝的中学做悠闲的校医。另外一个……

　　那是个穿着黑色的，利落整洁的衬衫和西装裤的男人，衬衫袖子被挽起，西装裤穿得修长又挺拔。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流泝先看见了他薄薄的眼镜片的闪光，和额前细碎的斜刘海似乎因为出汗而看起来有些湿，然后就掉进了一双眉眼里。眉毛因为惊讶而半扬着，却仍是剑似的有型，而那双眼睛微微地向内凹，眼廓斜长，双眼皮很明显，像西方人的轮廓，可那眼睛里干净而温柔的神情即使是隔着镜片也一样和一头柔软的黑发相得益彰。

　　流泝第一次见蓝时宇，便是这般怔怔地看呆了，这就是刚刚班主任说新来的物理老师？直到肖阿姨问她还好吗，肚子还疼吗，她才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因为觉得自己刚才盯着别人看而觉得失礼，紧紧攥着洁白的床单一角。

　　在流泝还没串起自己从在晚自习晕倒开始断了的记忆时，肖校医开始对着蓝时宇说：“小蓝老师，多谢你送她过来了，我认识这孩子的妈妈，流泝这孩子从小体质就比较弱，她这次啊就是女生痛经然后又感冒才晕倒的，不过倒也没什么大碍，休息休息，多补充营养就好……”肖阿姨似乎在劝蓝时宇回班上，而流泝却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天啊，刚才肖阿姨跟这个把自己抱来的男人说自己痛经，流泝脸上滚烫滚烫的，以后还怎么见老师啊，怎么办怎么办！！！

　　抬头看蓝老师，却是镇定的样子，他冲肖校医点点头，然后对流泝说：“端木流泝是吧，你好好休息，今天晚上先回家吧，明天再来上课，好吗？”“嗯，嗯。”流泝不知道他声音也是这么温柔又有磁性，感觉被牵着走，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这时，校医室门口的医疗器械推车发出一声撞击，流泝才看到被自己忽略，不，应该说是被刚才蓝老师的光芒给暂时遮挡了的那离自己最远的第三个人。似乎是一个很削瘦，个子也不是太高的男生，宽大不合体的校服上还有触目惊心的血迹。肖校医皱起眉，没好气又无奈地说：“林终已你这小子还想干嘛！”只见那个瘦弱的男生迟疑了一下，从暗处走近。

　　流泝看过去，那男孩头发乱糟糟的，前额的发快要遮住眼睛，细瘦的身板只穿着半边校服外套，一只手露在外面，上面有被处理过的伤口和与他人扭打过的痕迹。但当他抬起头，却能看见他过分浓密而长的睫毛像给眼睛画了一个天然的墨黑色眼线，眼角微微向上扬，而那眼珠像是一双圆圆的猫眼，望进去有望不到底的神秘，和自然流露的邪魅神情。然而这少年玉面朱唇，又带着刚打完架的倔强和狠劲儿，此刻却是不知为什么通红着脸呃，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林终已讪讪地看了眼校医，然后像是埋怨赌气一样瞥了一眼流泝，转过头去，在墙边站好，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流泝不太在意，她只是想现在该下床吗，蓝老师，要现在跟蓝老师道谢吗，怎么开口呢……

　　蓝时宇看校医准备训话，觉得这帮孩子好笑，便像肖校医礼貌道别，又安慰似的看了一眼流泝，然后出了校医室往教学楼走去。

　　蓝时宇走后，流泝一颗绷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她耷拉着脸看向肖阿姨，就像一只可怜的流浪小狗。肖阿姨走到床边，温柔地扶她下床，然后两个人向校医室外走去，一边寒暄着流泝妈妈的近况，一边说着女生痛经要注意的事项，而她们不知道，被忽略的角落里的少年听着她们的谈话又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这是流泝第一次见林终已和蓝时宇的样子，后来他们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