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歌》栀三

1、N.O 1

　　
　　家里最近来了一个陌生人，这让苏浅唱感觉十分不自在。她踩着湿漉漉的凉鞋在院门外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太阳坠进西山，才推开笨重的已经爬满铁锈的大红门。
　　随着“吱扭”一声拖着长音的响，浅唱慢吞吞地挪进院子里。

　　自从阿婆生病以后，院子已经好久没有打扫过了，灰蒙蒙的尘土铺了一地，原来的小菜园也堆满了杂草，以前种的蔬菜都枯成了黄色的小团。浅唱把装鱼的塑料桶放到地上，湿淋淋的桶底刚刚触到地面，就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泥土。盛的满满的水轻轻漾了几圈，有些洒在地上。

　　水迹一直顺着倾斜不平的地面蔓延到脚下，带着沙粒的污水触到露在外面的脚趾上，浅唱不禁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 ? ”屋内很快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愈行愈近，随后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皮鞋。浅唱低着头，看见污水流过干净的鞋底，闭着嘴没说话。

　　“算了，我们去吃饭。”那人语气里有些无奈，好像比起被污水弄脏的皮鞋，他更在意的是浅唱一如既往的沉默。探身握住浅唱的手，感觉她的挣扎后握的更紧了些，他牵着浅唱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有青菜，面条，还有肉。浅唱看着从未同时出现在一顿饭里的三碟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空了一上午的肚子也悄悄叫了两声。她抬头瞄了眼正在一旁解着围裙的高大男人，不料对上那人温和的视线。

　　真是墨玉一般的眸子，就像村口前那片清澈的水洼一样，都可以当镜子用了。那人冲她笑了笑，浅唱一怔，匆忙低下了头。

　　那人三下两下把围裙解开，动作十分熟练，像是做过多次。他把围裙叠好放在一旁的石凳上，看浅唱还愣着，几步迈到她的身旁，甚至把筷子放到了她的手心里。
　　“快吃呀，凉了就不好了。”

　　浅唱想起阿婆常讲的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张了张嘴想拒绝，一股肉香的味道就不听话地窜进了鼻腔里。既然已经在家里住了两天，就不算陌生人了吧 ? 浅唱想。她拿起筷子只迟疑了一下，便向着满盘的肉伸出了手。

　　***

　　安宁远可以肯定，这个小渔村里的经济水平一定十分落后，甚至有可能还是一个未经开发的世外桃源。只是比起书中，这个桃源实在不怎么样，除了比外面更清新一点的空气和更干净一点的水，其他几乎一无是处。

　　他在村子里住了两天，也算认清了这里村民的生活节奏。早上打渔做活，夜晚归家，正午沿路除了几个摆摊的老头，基本见不到什么人，偶尔遇见的一两个村人也是行色匆匆的样子，更是见不到小孩。安宁远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他来这里的目的到底不是关心民生，他也没心思打探这些。

　　苏浅唱的家住的很偏，到村口要走十几分钟的路程，弯弯曲曲的小路也要拐好几个弯，中间还要穿过一片密密的树林。安宁远拿着洛城给的地址差点没把自己绕丢。

　　天色又暗了些，灰沉沉的天空看起来像要下雨。安宁远侧头看了看还在埋头大吃的苏浅唱，开口说 : “要下雨了，要不咱们……回屋吃吧 ? ”最后几个字说的有些吞吐，他也不确定那个阴暗的有些过分的屋子里有没有足够的光线可以供他们把饭吃完。

　　苏浅唱倒是没听出安宁远语言里暗含的不满，赶紧用袖子擦擦嘴，示意自己吃饱了。她抬头冲着安宁远不好意思的笑笑，腮帮还是鼓鼓的。

　　苏浅唱也觉得自己吃饭的时间太长，也忒没出息了点。平时她都只啃一个馒头，或是喝一碗稀汤，像这种肉菜双全的高级待遇都只是过年才有的。

　　看着安宁远未动一点的碗筷，苏浅唱以为是自己吃相太差连累别人也没胃口，心情霎时内疚起来。那人辛苦为自己做饭，他自己却没捞到一点，浅唱看着面前见底的盘子，越想越觉得羞愧，只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苏浅唱的头越来越低，耳廓都烧的红起来了，安宁远误以为小姑娘没吃饱又不好意思说，于是笑道 : “那就在这里吃完吧，我去拿伞。”

　　苏浅唱哪敢麻烦为她做饭的大恩人，眼看那人要走，急得站起来，隔着桌子拽住那人的衣角。谁知那人也没预料到，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撑在桌上，险险稳住身形。他低着的头半响才抬起来，脸色有些发白，额上竟冒出一层细细的虚汗。

　　苏浅唱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状况，一时愣在那里，手抓着衣角忘了松开，湿漉漉的大眼睛茫然地睁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安宁远揉着隐隐作痛的膝盖，安慰地朝着苏浅唱笑笑。“没事儿，老毛病了。”

　　苏浅唱听了眼眶猛的一红，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屋里跑。安宁远笑容僵住，有些莫名其妙。

　　***

　　苏浅唱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木质的药箱，虽然保存尚好，但也可以轻易看出有些年代。安宁远已经移到石凳上坐着了。他不抬头，也能感觉到天气阴的厉害，刚才还有几滴雨点落在脸上。

　　安宁远不禁皱了皱眉。

　　他向来讨厌这种阴雨天气，尤其是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潮湿的水汽带着山间的湿凉扑面而来，即使隔着长裤，膝盖也生生作痛。这确实是老毛病了，从父辈那儿遗传过来，没少受了它的折磨。

　　想起丝毫没有进展的任务，安宁远有些烦闷，加上身体的不适，心情也越来越不好。苏浅唱跑过来，看到的就是安宁远眉目紧锁的样子。

　　她从小生活在深山里，生下来就和阿婆生活在一起，本就性格内向不善言谈，和村民的关系也不亲近，自然没有见过人的眉头可以皱的这样紧。没由来的感到害怕，又带些愧疚，苏浅唱拧了拧衣角，才小声说出几个字来。

　　“那个......你要不要涂点药 ？ ”

　　安宁远抬头，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旁，轻轻抿着唇，目光怯怯的，清澈的大眼睛正满是紧张的看着自己。他看到浅唱手中抱紧的药箱，第一次看见送药也能紧张成这个样子，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涂药没用的，你这儿有没有热水 ？ ”

　　“有......但要烧。\\\"

　　听到涂药没有用处，苏浅唱有些失望，眼睛一个劲儿地瞄安宁远的腿，像是要在他腿上看出窟窿来。安宁远看着苏浅唱想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却非要看的眼神，心情莫名好起来。他伸出手，对着苏浅唱说 : ”扶我进屋，再帮我烧点水。“

　　难道是口渴 ? 苏浅唱没有问出来，只伸手扶起安宁远，撑着他的大半重量，艰难地往屋里走去。

　　***

　　即便不是第一次来，安宁远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下屋内布景。

　　一进门是个极小的屋子，正对面是一个木桌，上面摆了两个老人的照片，黑白色，前面还燃着香火。桌子上有一些水果，都是搁的太久已经皱巴的，不能吃却还继续放着。桌子两旁是与其成套的座椅，圆环镂空状的靠背，很复古，上面铺着已经薄的只剩一层皮的软垫。

　　往右拐，就是卧室了。

　　安宁远看苏浅唱扶着自己没有停下的意思，轻轻挑了挑眉。他并不认为农村姑娘会轻易让一个陌生男人参观她的卧室，来这两天，他也只是扎着帐篷在院子里过夜。

　　但那姑娘却分明朝着卧室走去。

　　这个屋子空余的部分是个很窄的走道，勉勉强强只能容两人通过。安宁远是个妥妥的高人，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虽说身材有些消瘦，那份重量也足够浅唱受的了。他看着被挤到贴墙而走的姑娘有些歉疚，无奈腿脚用不上力气，只能借着力一点一点往里挪。

　　走的急了点，再加上弯腰进门腿脚承了力，安宁远坐在床上双腿已经疼的发麻了。他半靠在床上不敢动，苏浅唱却是毫不客气，搬着他的腿就往床上放。

　　安宁远咬着牙才没有叫出声，他害怕吓到这个胆小的姑娘。偏偏苏浅唱毫无察觉，伸出手竟要扒他的鞋。一个大老爷们被人这么伺候着已经够让他不好意思了，光着脚在人家的卧室又算什么呢 ? 安宁远探身抓住苏浅唱的手，“哎哎，脱鞋就不用了，你要是嫌会把床弄脏我就坐正。”

　　其实他哪能坐正，光靠着床就已经歪着身子了，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说这些话纯粹是要面子。

　　苏浅唱被捉住手身子猛然一缩，抬起头一副受惊的样子看着他，如果不是双手被固住，恐怕要跳起来。安宁远头一次遇到这么容易受吓的姑娘，只觉有趣，不由自主地就盯着她看。

　　真是双漂亮的眼睛呐，黑白分明，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单纯天真，清澈的如一汪泉水，仿佛能洗涤一切。她的睫毛长的出奇，别人都说男孩子的睫毛总比女孩子长，安宁远仔细想了想，他接触过的男孩子睫毛没有比得过她的。

　　若是留了长发，不知道得有多美。

　　安宁远看着苏浅唱一头软软的齐耳短发，犯起职业病的想，却在无意中说了出来。他刚落下最后一个音就后悔了，公然调戏农家小妞，这小妞万一再生气，好不容易亲密一点的关系可就重新回到原点了。

　　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回家啊 ?

　　安宁远揉着眉苦闷地想，他看着小姑娘先是一怔，然后眨了眨眼，接着脸颊漫上层层红晕，不一会儿就红的像个苹果似了。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安宁远，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安宁远心虚地笑笑，唔，他的正派形象。

　　“对不起啊……我没有那个意思……”安宁远虚弱地说，出口的话都没分量说服自己。苏浅唱闻言眸子垂了下去，抿着唇，脸颊的粉色消散不去。

　　她把被子拿出来，小心翼翼给安宁远盖好，还体贴的掖好被角。她苦恼地盯着鞋子看了一眼，安宁远腿长，脚搭在床沿上，但还是害怕污水滴进被子里。洗衣服都要到小河去洗，村里几十口人还要排队，她实在不愿意和那些人打交道。

　　咬了咬唇，苏浅唱趁安宁远不注意迅速把鞋脱下来放到床下，低着头解释一句“脏”，就像兔子一样跳着跑开了。

　　安宁远摸摸鼻子，不知道她的那句脏是在说鞋还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_^ 你好这里新人阿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