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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篇 现羊脂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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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书房外的树上,看着进进出出形容哀戚的众人。
现在我该叫什么名字呢?
泼墨似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一袭白衣上点缀着大小血迹。
我记得有本名著叫做红与黑,可这名字,不太适合做人名。
那主角的名字叫于连,或许我可以拿来用,这样我说不准也能混成主角了。
可我既不是少年,也不是野心家,既没有跟命运艰苦奋斗,这一生也着实不短暂。
我想,我还是不适合这个名字。
这样吧,我既然是羊脂白玉,现在羊脂没了,叫白玉算了。
我终于体会到仙君为我起名字时候的烦恼。
幸亏当时仙君叫我羊脂,给我留了个白玉。
我就这么捉摸着名字的事儿,在这颗树上坐了七天,足足一个头七。
但都没有看到他的女主,小青梅。
我看着他的家人为他准备好一桌饭菜,然后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府里黑灯瞎火,似乎都躺下了。
我看着那桌饭菜上只有一双筷子一只碗,心里忽的有些悲凉。
玉丫鬟今天也是头七,她也死在这里,就在他身边。
以前的他吃饭睡觉几乎都在书房,所以这顿饭,家人也在书房备了一桌,反正大户人家不在意这点饭钱。
左右寻找一番,当真还就没找到别的碗筷,我只好去了厨房。
当我又拿着一副碗筷回到书房的时候,我看见了他。
他站在书桌前,又摸了一遍他时常看的书,奋笔疾书时握的笔。
他似乎悲伤了一下,喃喃道,“也是,那是名砚鹊桥仙,好点的话应该会给我陪葬,不好的,又不知道转手到哪儿了。”
我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摸了摸我曾经躺过的地方。
然后看他慢慢抬头,看见我的时候,似乎吓了一跳,准备飘到哪里躲起来,又最终还是站在原地。
其实我这墨发披散随风乱飘白衣上大大小小溅了一身的血迹,这样子着实应该比他更像鬼。
可他却犹豫了一会儿就走上前来,端详我片刻,“银河?”
我疑惑,不过现在我还没法开口说话,只能点点头,再挠挠头,表示我是银河,可是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的理解能力一向很好,“你身上有我惯用的墨香。”
我抓了一把头发,放在鼻下嗅了嗅,什么也闻不到,难道碎了的时候鼻子也不见了?
他轻笑,“你这白衣算是我给毁了。”
我把头发丢向身后,又提起裙子,原地转了圈,然后也朝他笑笑,其实我又不是小龙女,更不是神仙姐姐,穿不穿正统的一身白没什么关系。
我将碗筷放在桌上,摆好。
他看了并没有反对,还对我说了声谢谢。
然后我们俩枯坐了一会儿。
我很好奇,他怎么不吐槽了,以前不是特别喜欢对着我说小青梅么?怎么我变个人样就不说了呢?
这跟仙君倒是掉了个个。
“我变条新裙子给你。”他一边挤眉弄眼的对我说话,一边拉着我站到了月光下。
他回书房拿了文房三宝,然后蹲在我身前。
我仿佛又看到了三岁时顽皮的他,坐在书桌前展开宣纸泼墨挥毫的蠢样子。
他说,这叫红花石蒜,也叫曼珠沙华,他在地府看到的,火红火红一大片,不过通常人们叫它彼岸花。
他说因为石蒜的特性是先抽出花葶开花,花末期或花谢后出叶,所以花开时看不到叶,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因此才有“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生生相错”的说法。
春天是球根,夏天生长叶子,秋天立起开花,冬天花茎又慢慢褪去,因有着永远无法相会的悲恋之意。
这么悲伤的花,干嘛画在我的裙子上!
三岁看八十,虽然你只活了三十多,但是你三岁时候的蠢样子现在我还历历在目,我想,你是狗改不了吃啊屎了。
“以前我给小青梅画过裙子,就像现在这样。”他一边画一边回忆。
那是小青梅初次来葵水,染上了裙子,他就厚颜无耻的给小青梅画了一裙子山茶花,什么十八学士,六角大红,赤丹,壮元红,绯爪芙蓉,花鹤令,粉霞好多好多。
我看着那些血迹变成大朵小朵的曼珠沙华,情不自禁的转起圈来。
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说“你们女娃就是这样,爱臭美。”
他说当时画完了裙子,小青梅也这样转着圈,那时的他感觉每朵花都绽放着,散发着花香,仿佛春天一般。
我很想鄙视他,这是发春,哪里来的花香,明明是血腥味。
我转了两圈头就晕了,不是金刚石,我转起来也凿不出坑,何必瞎折腾。
我蹲下来,和他一起坐在地上,仰头看月亮。
他问我,小青梅还好么?
我坦诚的摇摇头,表示我母鸡啊。
私心想着,你忘了小青梅吧!
玉丫鬟爱你,你爱小青梅,小青梅爱别人,如此恶性循环要不得。
目前看来小青梅不会转身来爱你,而且你也死透了,而玉丫鬟选择了跟你同年同月同日死,你转身爱玉丫鬟吧,结束这个恶俗的循环吧!
结束这不可能的人鬼情未了吧!物种不同是不能相爱的!
我想他应该明白,小青梅来看他,就一定会不好,所以并没有问我小青梅来没来。
但我觉得,即便小青梅不来,也不一定就表示她很好。
如果真如这个恶俗的循环,小青梅爱着那个谁,那么那个谁一定爱着那谁谁谁。
据我所知,女配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其实鹊桥仙这名字挺配你的,呵呵。”他大约是在没话找话,但他没有说出今晚的月亮很多或者星星很圆的话。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难得骚气的吟了一遍。
然后挠了挠头,他说,他记不得奶娃的时候是否给我命名过“银河”这个名字,但后来大家都奔走相告了,说相府的小公子抓周时候开口说话,字正腔圆的给鹊桥仙这名砚改了名字,叫银河。
顿时他名声大糙。
而我也跟着改了名字。
直到他开始认字念书,被人问及为什么把鹊桥仙改成银河,他脱口而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他说他的砚台必须跟他一样有气势,这样的解释让他整个人霸气侧漏了好些年。
其实我觉得他抓我的时候可能只是,“咦,呵。”这样而已。
而他刚认字念书当然不可能念情诗,所以李白这首望庐山瀑布就躺枪了。
我们晒了一晚上月亮,但都没等到玉丫鬟。
公鸡打鸣,他得回地府了,南瓜车就要来接他了,再不回去就要变成灰公子了,我望了望他的靴子,琢磨着要怎样不小心才能留下一只,而且我手边还没有鞋拔子。
“银河。”他叫我,我由下及上看过去,对上他的脸,他的眼,“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说完就飘然而去,我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