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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纤云弄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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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仙君没有吸走我的仙气,我聚着大多数碎片落在一处,等着谁来把我葬了。
还真有人来了,他大呼奇迹,说远远看着以为是扫帚星,没想到近处一瞧,竟是羊脂白玉碎片,我大呼,你一户口本的扫帚星,可惜却半点声音发不出来,看来我碎的嘴巴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大葱一般的手指捏着一个一个的我放进了小盒里,难道这才是我永久的家?
这个人大约是个匠人,但作为手艺人来说,也许并不大成功。
他总是说他一定是做砚台里最会镶玉的,打磨玉器里面最会做砚台的,其实,他大约两样都是半调子。
我被封在小盒子里约摸几个月便重见天日了,虽然支离破碎不能再幻化人形,但还保留着神识,所以成天听着这匠人或自言自语或敲敲打打度日,不再去想那日为什么会被仙君一掌劈了,又被那女仙扫地出门,我绝对不会天真地认为,他们要成亲了,拿我练练以后做家务时候怎么分工。
重见天日的我看着眼前匠人兴奋的脸,他说,我要将你嵌在这端砚上,表达一下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我很纳闷,我坠落的途中确是有纤云弄巧,但我至今不知道我是否恨仙君,恨那个女仙,我本就是个羊脂白玉,历经近两千年,我依旧是石头性子,这是否有恨是一说,怎么传恨又要绞尽羊脂,何必自苦呢。
匠人又开始吹嘘他一定是做砚台里面最有文化的,做学问里面最会做砚台的。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听着匠人风骚的吟诗,还是不禁想起了仙君,想起了那破涕而笑。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与仙君算是朝朝暮暮过,所以这情似乎就不长久了?
我现在还念想着他,他大约可能也不一定就升级成了男主。
他那样温吞又隐忍的性格,怎么能驾驭紫气东来呢?
不是所有的女主都是白莲花,我这女配不也很白么?
我这样想着想着,也就忽略了匠人的各种挤压按揉,这种痛,真的比不了仙君那一掌,当时,我听到了我心碎的声音。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时不是心碎,只是普通的玉碎而已,真正的心碎真心没有半点声音。
匠人盯着我的眼神泛着和他那长期折磨玉器与砚台留下的黑色与绿色混杂的光彩。
他说“你就叫鹊桥仙,你将成为一代名砚。”
接着我鹊桥仙便各种转手,在人间沉浮数十年数百年,经历过千人摸万人磨之后,我遇到了另一种男配。
说实在的,人生在世,不是主就是配,有时候可怜一点是炮灰。
笔、墨、纸、我鹊桥仙、算盘、钱币、书籍等一堆物品。
我想我大概是经历了抓周,而且极有可能被抓,因为那个圆滚滚白胖胖的娃娃匍匐着向我袭来,然后一肉爪拍上我的脸,“银河。”
他奶声奶气的开了口,我听到头顶传来数到抽气声,我以为又回到了作坊里,匠人在拉风箱。
从此我鹊桥仙改名为银河,我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好歹有口仙气,被叫鹊桥仙还有个仙字,不说多好听,但是意在扣题,这银河跟我有半文钱关系么?算了,没被叫银汉我应该偷笑了。
奶娃的肉爪一下一下摸着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各种部位,如果我能发出声音,那一定是极舒服的呻啊吟。
我见证着奶娃变成正太,变成骚年,然后一口心头血喷在我身上,如同那年,他一肉爪拍向我的脸一样,让我猝不及防,又忍不住觉得舒服。
他夜以继日的读书,赶考,已把身体熬得不如奶娃时那么健壮有力。
骚年的他就有些青葱,弱冠的时候也真的挺弱,如今到了而立,竟也不怎么立的起来,除了坐在书桌前跟我吐槽,就是躺在床上YY。
全因他立志要保护他的小青梅,所以日夜阴谋阳谋搞得他憔悴不堪,然他也不改初衷,最后就这在本该立着的年纪永远的趴下了。
跟他成长的三十多年,我依旧担任着地洞的角色,他最多的时间就是在书房,我也就成了陪伴他最多的东西之一,除了握笔执卷,他最常亲近的就是我了。
我记得这双葱白的手还是肉爪的时候是多么有力的拍向我的脸,那时候我竟然没有因为以前被一掌拍碎过而害怕,然后当肉爪慢慢蜕变的细长,从红润到苍白,从温暖到冰凉,我竟随着每一次抚摸而变得越来越害怕。
他说,银河,小青梅真好看。
他说,银河,小青梅总能让他笑。
他说,银河,小青梅长大了,他也长大了,或者不久的将来真的可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嫌猜。
他说,银河,或许他们真的可以同居一城,两小无猜,但是小青梅在禁城,他在京城,虽然禁城在京城里,但他即便打马而去,终究不能绕床弄青梅了,弄不好会死,弄好了也会死。
他说,银河,既然不能弄青梅,那便弄权吧。
他做官,他拜相,他封侯。
用匠人的话来说,他是年纪最轻的里面最有本事的,最有本事的里面年纪最轻的。
他说,银河,他再也保护不了小青梅了,要么他死,要么小青梅死,他选择用死最后再保护小青梅一次。
我感受着他的心头血慢慢沁入我的玉体。
原来世上还有这种无怨无悔为心爱的女人甘愿炮灰的男配,而且还无怨无悔了三十年,太能坚持了,我真挺佩服他的。
然后我想到了仙君,其实我也很能坚持,我坚持了近两千年不是么?
好像仙君也是男配,只是他更平淡更安于寂寞,只是静静的看着喜欢着。
他的手越来越凉,一边抚着我,一边说,银河,你怎么冒水了?
我以为我的眼泪都还给仙君了,我才被拍碎的,可其实我还有好多好多,瞧我现在就跟趵突泉一样。
原来男配可以真的默默无闻如仙君,也可以做了好多但仍旧默默无闻的样子,如他。
他的心头血有一些沁入了我的身体,有一些被冲进砚里犹如一汪血潭。
直到他手上的温度比我还低,我知道,他死透了。
这时候,有人破门而入,瞪大了双眼盯着趴在书桌上含笑闭目的他。
那是个丫鬟,我经常看见她在书房外,有一次,她进来看着我,说跟我有莫名的亲近感,然后想伸手摸摸我,却又中途缩了回去。
此时她奔进书房,跪在他身边,仰着头看他,有点像我还是羊脂白玉的时候仰头看仙君,我想告诉她,这样只能看个下巴磕,没甚意思,但我却没说出口,不是因为我是银河不能开口,而是我看着她想起了自己,明明只能看到个下巴磕还那样虔诚的自己。
她跪坐在地上,无语凝噎,眼泪无声无息就滚落在地上,我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
她说,你为什么这么傻。
然后又说,其实她也很傻。
我看见他半透明的魂魄终于离体,遥遥的站在她身后,忍不住摇摇头,叹息着。
她狠狠撞向桌角,头破血流,嘴角却挂着笑。
我听到她的心声,说着,自从八岁进府做了他的丫鬟,她就不再流血流泪。
她以为这是幸福生活的开始,虽然身份有别,但只要朝朝暮暮守着他就是好的。
她以为她再也不用生活在黑暗的房间里,受着残忍的训练,流完血流泪,还没有人疼惜。
他给了她二十年的幸福,这一刻,她要将这攒了二十年的血泪一起还给他。
他半透明的魂魄无法拦住那拼了命的一撞,只能怔怔的看着。
直到鬼差前来,勾走他的魂魄。
不是所有的女配都是黑,她就是红的。
我看她艰难地挪到他身边,依旧虔诚的伏在地上,以这样的姿态等待着死亡。
她魂魄离体的那一刻,我知道为什么她会对我说,觉得我很亲近。
因为随着魂魄出窍,还有一颗羊脂白玉碎片滚落到了砚上,落入那一汪血潭中,激起很小的涟漪,再慢慢平静。
鬼差勾走了她的魂魄。
书房内,就剩下我一个了。
我想,我的命格会不会就是个苦情女配,连累了这碎片沾染到的人也跟着苦情,炮灰。
我想,他的小青梅现在还知不知道,他的小青梅会不会随他而去?
o,no,我突然回想起来,他从来只说他怎样喜欢小青梅,却没说过小青梅如何喜欢他。
我想,大约又是一个我爱你,而你却爱着他的恶俗循环。
我就这样想着想着,又变成人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