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雪》朱子游

2、人生得意须尽欢

　　珠玉正望着通缉令出神，忽听得背后一声轻响。珠玉急速转身，叮铃一声响，手中已多出一串金铃铛。对面黑衣人也不做声，黑暗中已听得剑风急急，向面门扑来。珠玉依然气定神闲，只是身形晃了一晃，便将这力道甚猛的一剑躲了过去。明眸一转，手中铃铛大响，嗡嗡不绝于耳，黑衣人一震，显是知道珠玉内功不浅，竟借得这铃铛声震其心腹。他凛然收心凝气，眼中已起了杀气，两剑齐出，身子在半空中灵巧的翻转半圈，剑影重重，竟是将珠玉
　　围住了。夜里，只听得铃铛嗡嗡声更盛，珠玉一提气，身影已冲天而起，手中的金铃锁呼的飞出，直击黑衣人双眼；另有一只铃铛带着极细的丝线，却韧劲非凡，缠住了黑衣人的左臂。这黑衣人暗叫一声不好，身子猛地向后弯曲，右剑击回铃铛，右臂曲回，剑气凛凛，将铃铛向怀中带去。
　　珠玉嘤咛一声笑了，“八卦剑中的挂字决，媛宜这贱人派你来的吧。”
　　要知这八卦剑共分托、抹、挂、扁、搜、扫、顺、截八字诀，每字诀又按八卦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再分三爻，八八生成六十四种剑法，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乃是武林中一大派。那黑衣人见被珠玉识破，也不做声，左臂虽被金铃锁牵制，右剑又生杀机。
　　珠玉一边不慌不忙的招架，一边笑道，“怎么，媛宜大小姐不是宋府的贵客么，博文多学，最是静怡贤淑。怎会识得武林中八卦门的好手！”
　　话罢已是凌厉音调，右手一领指决，数只金铃凌空飞起，有的发出怪响，有的无声无息，分别向对手的穴道、眼、鼻、口打去，黑衣人见形势不好，忙收回攻势，急防之下仍是备不住，让铃铛击中涌泉、太阳穴，鼻中也是鲜血直流，直痛的弯下身子。
　　珠玉小巧的下巴微抬，收住金玲锁的飞势，“留你一条命，一来是我不想与你八卦门结仇，二来是告诉媛宜这贱人，家仇父恨，从未忘怀，让她日夜小心了！”
　　虽是恶狠狠的话语，说话时盈盈妙目流转，绝不稍瞬，口角之间依然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黑衣人一时竟忘了疼痛，看的呆了。“还不快滚？！”黑衣人这才醒转，狼狈而去。
　　珠玉拍拍双手，无声无息的笑了。忽又听得身后一响，不耐烦的转过去，“还不滚？！”一时怔住，原来这来人竟是张日升。在珠玉印象里，张日升虽算不上绝顶俊秀，
　　却也是个潇洒公子哥儿样，今日却胡须满脸，疲惫不堪，显是已有多日没睡好了。
　　“珠玉妹妹……”未等他话说完，珠玉双眉已促起。打小这张日升有什么鬼主意，或是做错事需得她帮忙，就会亲亲热热的叫声珠玉妹妹，平日里若是无事，哪里这等好心好语气，多半是一个不耐烦“喂”字。想到这里珠玉已没好气，“干吗！你杀了人要我帮你埋尸体么！”
　　张日升急急上前拉住她衣袖，“我知道你要上京城，我们一同前去可好？”
　　珠玉大惊，“你怎么知道我要上京城？”
　　张日升狡黠的笑了，眼角露出一丝珠玉熟悉的聪明气，“因为何公子在京城。”又微微顿一顿，“小玉儿，家中的事情已过了这许多年，你还是不肯放过自己么？我爹娘自你家的事情之后，可已找寻你好久……”
　　珠玉鼻中一酸，“日升哥哥….”语气彷徨无依，全没了方才激斗时的灵巧狠辣。张日升心一软，想起初次见得珠玉时，好一番奢华光景。珠玉爹娘老来得此一女，呵护有加，
　　绝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那日里她方才四五岁年纪，忙忙的在后花园中扑蝴蝶，圆脸边上一个小小酒窝，脸如朝霞，目比秋水，笑颜如花。粉色衫子花中穿梭，水锻的浅蓝鞋子边上镶颗明珠，小姑娘打扮，异常灵动。扑不到蝴蝶急的满脸是汗，回头也是这般娇怯怯的叫声“日升哥哥”。
　　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男子汉大丈夫，自是不会告诉爹娘你又返家的。”珠玉盈盈泪光满怀，“日升哥哥，我还哪里有家？”
　　张日升豪情陡升，“你就当我是亲哥哥！我陪你去京城！”
　　珠玉泪珠顺脸颊滑落，“日升哥哥，你总是对我好的。”别过头去用他衣袖拭泪，嘴角却是不经意的勾起了。
　　有了张日升，盘缠自是不愁，加之他从家中偷出的腰牌，轻轻松松躲过了守城的重重卫士。珠玉做为回报，将他化成个老姑婆，避人耳目。二人有说有笑，向京城赶去。朝阳刚起，天边万丈红光，珠玉碧色衣衫飘飘，张日升一袭白衣。珠玉腰间铃铛轻响，随着马蹄叮当不绝，甚是好听。
　　两人赶路总是快些，这日午时，太阳毒辣辣的一片，二人均觉口干舌燥，望见前面有个小村子，传来吹吹打打声甚是热闹。两人对视一眼，少年心性顿生，策马飞驰奔去。原来正是新娘嫁娶，好不热闹。只见那新郎官胸前戴花，喜不自禁；轿子起伏波动，偶然间瞥见新娘子的衣角，红的热热闹闹，欢喜无限。俩人混迹人群中，饱食一顿，正要走，听得旁人说起，晚上还有一番玩乐。
　　这二人赶路已有十日光景，也有些累了。一听得有玩乐，有美人，有美酒，哪里按捺的住。等到傍晚时分，跟着大家来到河边，只见中央点着一堆篝火，男女老少围成一圈正载歌载舞。
　　珠玉大乐，提手夺过一人的琴便冲进人群。
　　玉手轻抚，琴声悦耳，盈盈唱道：“一袭白衫鎏金鞍，仗剑长安；水墨策马映青山，盛唐千年；信手捏来清风颜，飞渡花间；你说得意需尽欢，长歌人间……”歌罢起舞，舞姿轻盈飘柔，真真是“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
　　张日升见此情景，又想起湖畔遇到过的鹅黄衫女子，想到数日后到了京城便可相见，亦是喜上眉梢。拔出腰间长笛，笛声欢快灵动，加之珠玉舞姿曼妙，倒也是一段佳话。
　　那被珠玉夺了琴的男子也不生气，提琴接珠玉的歌唱道，“朝如青丝莫等闲，杯酒天下间；自当乘云沐彩霞，明朝又天涯；功成天明拂衣去，不负年华；谁知长剑挑冷暖，半世长安。”
　　此时歌舞正紧，笑意四横。珠玉心微微一动，“这男子竟有如此才华，望着年纪不大，怎生歌间有看破红尘之意。”
　　可到底是女儿家，心念一转便也忘了。只捧得美酒三千，饮至天光微明。